近两年,来国内花钱的老外越来越多了。
今年更是兴起了“China Haul(中国购物开箱)”热潮,无数老外专门带几个空行李箱来中国,装满各种中国制造带回去开箱,直呼真香。
这边万邦来朝、形势大好,另一边出海开疆拓土的一些中国企业,却时不时要体会什么叫“出门万事难”。
比如SHEIN,最初声名鹊起时,外界称之为“中国版ZARA”,但没过几年,ZARA差点对它跪下唱《征服》。2022年,SHEIN的估值高达1000亿美元,超越ZARA母公司与H&M的总和。
然而好景不长,因为各种因素,SHEIN意想中的辉煌上市路变成了一场持续四年多、辗转三地、估值大幅缩水的漫长跋涉,同时业绩也明显下滑。
SHEIN的遭遇,当然还远远不是在外打拼的企业里最难的。
最近,“跨境电商第一股”跨境通宣布子公司飒芙破产。截至2025年末,飒芙总负债高达8.13亿元。
跨境通和飒芙,可能很多人都没听过,因为真正被人熟知的不是它们,而是旗下的跨境快时尚品牌ZAFUL,它被媒体称为“SHEIN昔日最大对手”,一度将母公司跨境通的市值推至近400亿元的巅峰。
SHEIN以卖婚纱起家,ZAFUL靠卖泳装发迹,都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细分品类。“年轻人的第一件婚纱/泳装”,足以给老外们一个难以磨灭的“白月光”印象。
但不同的成长轨迹,注定了有的白月光可以风韵犹存,有的白月光只剩回忆。
SHEIN的老对手,
会赚不会花
“中国版ZARA”的称号,ZAFUL也曾差点拥有。
2018年,在BrandZ中国出海品牌50强,SHEIN排第24,ZAFUL排第34;数字情报平台SimilarWeb的监测显示,ZAFUL的独立站月访问量2870万,略胜SHEIN的2783万;全球服装类B2C网站的流量榜上,它和姐妹品牌Rosegal一起挤进了月均前五。
整体来说,彼时的ZAFUL与SHEIN不分上下,被并称为“快时尚出海双骄”,在部分细分市场甚至声量更高。
那一年ZAFUL的四周年庆,广告霸屏纽约时代广场,请来加拿大演员Shay Mitchell拍旅游视频发YouTube,抽奖引来10万人参与,特别款三天售罄。
在欧美年轻人眼里,ZAFUL和SHEIN一样都是买得起的时髦。
一开始,它们的起点的确很像:几乎同一年起跑,都从平台卖家转做独立品牌,都靠中国供应链的低价快反吃饭,都是一个细分品类起步,都吃到了Instagram和Facebook的流量红利。
SHEIN创始人许仰天曾这样描述最初把婚纱卖到海外的情形:“很多时候,甚至直接把中国婚纱进价的人民币改成美元就能卖”。
ZAFUL最初卖泳装,同样是快速起飞。泳装用料少、重量轻,生产成本和跨境运费更低;欧美休闲旅游发达,更新周期短,属于高频消耗;模特上身的穿搭效果天生适合社交平台传播。此外,全球70%的泳装产自辽宁葫芦岛,ZAFUL就挨着该产地。
不仅善用国内产品的性价比优势,ZAFUL还把国内的分销玩法也整套搬到海外。
任何人只要注册,就能把推广链接放进自己的网站、博客和社交网络,促成一单拿15%到30%的佣金,链接追踪还给足60天。计划上线没多久,超过100万人加入推广。
由于是按效果付费,没成交就不必掏钱,因此ZAFUL前期扩张的边际成本还算可控。2016年,ZAFUL销售额暴涨300%,2017年又暴涨310%。
人多好办事的流量打法,当然不止于此。数据显示,ZAFUL还合作过接近10万个KOL、KOC。在2019年,它又上线了直播战略,联手猎豹移动旗下的LiveMe做出海直播,还计划在海外建直播基地、自己做MCN。
大水漫灌下,到2019年底,ZAFUL月活2300万,月访问量1.65亿次,客单价45.5美元。
但赚来的钱又迅速被花在了广告、网红、折扣、快闪上,继续“拉人”。
原因很简单,费了无数心思和资源,但当时其月均流量转化率只有1.5%,只能算将将过了及格线。
8年前的祸根,
今天的破产结局
对于有志于做大做强的企业,有时会花钱比会赚钱更重要。
2018年,SHEIN拿到C轮,估值一口气涨了10倍,到25亿美元。同样是弹药充足,SHEIN的进攻方向与ZAFUL截然不同。
一是建产能。大约7500家合约制造商接进它的系统,自研的数字化管理系统免费给工厂用,货款账期压到发货后30天;二是升级节奏。每款新品首单只做100到200件,上架后看实时反馈返单,最快5天补货;三是上算法。用数据去抓各地潮流,将时尚产业从依赖经验的“预测驱动”,重构为数据驱动的“反应驱动”。
“小单快返”大法被运转到极致,于是SHEIN日均上新5000件以上,库存周转36天,而国际快时尚普遍在90天以上。
与之相比,2018年之后,ZAFUL的增长模型仍是老一套。
ZAFUL的KOL合作规模仍在扩大,网红、折扣、站内活动一轮接一轮。投一笔钱,换一批订单,停投就停单。
而且同样是“快”,ZAFUL和SHEIN快起来的方式天差地别,结局也就南辕北辙。
ZAFUL走的是买断式备货,本质是赌款。通过看历史销售数据预测需求,提前大批量下单,囤在仓库里等卖。行情好的时候可能是摇钱树,行情一变就绝对是成本黑洞。
反观SHEIN,下注一次,一边变成仓库里的货,一边变成产线旁的返单,试错一次也只是亏损百件。
不过更致命的或许是:自己人拖了后腿。
2018年9月,跨境通大股东杨建新先将6.94%股份的表决权,委托给ZAFUL的“前母公司”环球易购创始人徐佳东,但不到两个月就单方面撤回,控制权争夺就此公开化。
此后两年,公司治理陷入瘫痪。两位大佬在内部互相指责,一个说对方盲目激进扩张造成巨额亏损,一个说对方拿大股东身份做资本运作。2021年,徐佳东退出管理层,第二年因涉嫌职务侵占被侦查;杨建新这边股票质押爆仓、股权被司法拍卖,也丢了控制权。
2021年,环球易购陷入破产危机,ZAFUL被剥离到跨境通体系内的飒芙独立运营,但部分历史债务也一并背了过去。
没有了母体输血,推广投入一降,ZAFUL的流量当即雪崩:2025年1月,独立站月访问量只剩30万。
有业内人士曾分析,“如果跨境通愿意把ZAFUL拆分出来,独立融资并IPO,前途不可限量。”毕竟,其他方面的失误,还可以通过少投点广告、清一批库存、重做一次选品等来弥补,但这类关键决策一旦错过大概率就没有悔过的机会。
这个“如果”,只能发生在其他没有“内斗”的平行宇宙里了。
当老外的“白月光”,
要有颗大心脏
ZAFUL的结局,有自己的原因,也有一点时运不济的成分。
ZAFUL所依赖的“买量+铺货”模式,本质上是吃到了三个红利:便宜的流量、免税的小包、粗放经营的空间。
但红利不会永远存在。例如流量成本,2016至2020年,Facebook的单次点击成本(CPC)只要0.2至0.5美元,到2022年,Meta的广告成本暴涨10至15倍。
在海外打拼,这种“不确定性”随时可能降临,让昔日顶流辉煌不再。
曾被称为“华东版SHEIN”的CHOIES,打进过100多个国家,被困在了“买量”的道路上。2020年销售费用2.02亿元,占营收67.98%。到2025年6月30日,其母公司择尚科技的在职员工只剩2个人。
深圳“华南城四少”之一的有棵树,业务模式可以概括为“多平台、多账号、多品类”,巅峰期的年销售额突破50亿元,净利润达到4.16亿元。但这种“铺货模式”深度依赖平台规则,在2021年亚马逊封号潮里,有棵树约340个站点被关,约1.3亿元资金被冻结,库存周转天数也扶摇直上。2024年,有棵树经历了破产重整。
哪怕是被视为赢家的SHEIN,遇到“不确定性”,应对起来也不轻松。
SHEIN营收曾连年保持双位数增长,但今年上半年,净收入同比仅增长1.0%,经调整净利润同比下降55.6%。
有人总结,SHEIN最大的“错误”,是作为一家以全球化为生意核心的公司,遭遇了一个逆全球化的时代。例如,由于国际形势引发的油价和运费上涨,使其二季度的履约费用占到了收入的50.4%,利润自然所剩无几。
流量成本、履约成本、平台规则、政策导向、行业风向,这些方面的些许变化都可能决定一家跨境电商企业的前景,偏偏企业往往也没能力干涉。
与其等到变化发生再见招拆招,不如做些力所能及的未雨绸缪。
出口业务做得风生水起的奇瑞,其出海经验按尹同跃的话来说就是:先予后取。
换言之,到了异国他乡,不仅自己要赚钱——最关键的税收、就业、技术,怎么着都得留下至少一项,否则即便有逆天产品力也是事倍功半。
近两年发力海外市场的其他中国车企也是如此,纷纷在当地建厂、与当地企业合作、在海外设研究中心等。
漂泊在海外,企业必须时刻为抵抗“不确定性”留出足够的余量。
要么是能靠内部资源去调整,要么是能争求更多外部空间去喘息。
否则当发生变局,只能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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