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下,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等。
差两分钟到约定时间。
酒店大门,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深灰色的大衣,黑色高领毛衣,一双丹凤眼漫不经心扫过大堂。
三年前在戴高乐机场,我把那个手提包还给他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冷淡的、不动声色的,好像在做什么微不足道的决定。
可他签字的手是稳的,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沈司珩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走了过来。
他在我对面坐下,长腿交叠,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开口第一句话是:“谁逼的?”
“我爷爷、我妈、我姐姐……”我顿了顿,“纪云辞。”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鼓足勇气,提出要求:“我,我希望您能陪我去参加我父亲的捡骨仪式。”
我把明天的相亲和捡骨仪式简单说了一遍。
沈司珩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他指尖点点面前的茶几,“你爷爷把相亲安排在你父亲的捡骨仪式上。”
“……对。”
“相亲对象是你小时候的钢琴课同学。”
“说是叫张廷昀。”
“张家那个被情妇带着私生子找上门闹的大少爷?”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个表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像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即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把明天上午空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旋转门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叶知意。”
“嗯?”
“明天穿黑色。”他说,“你是去送你爸,不是去嫁人。”
旋转门转了一圈,深灰色大衣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我坐在沙发上,鼻尖莫名酸涩。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自从爸爸离世后,第一次有人又一次挡在了我面前。
回到酒店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叶安安的消息,发了一张照片——一套浅粉色的套裙挂在衣柜里。
【知意,你不理我我也要说。你明天相亲穿的衣服姐姐帮你挑好了,放在你房间了。】
【粉色衬你的肤色,张廷昀喜欢温柔的女孩子。】
【别任性了,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张廷昀配你绰绰有余的。】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盯着那套粉色套裙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对话框,没有回她。
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觉得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灯都是冷的。
三年后我回来,灯还是冷的,但至少我已经可以不去在乎这些灯的温度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碎片——我爸的笑脸,纪云辞递给我的橘子糖,叶安安在门口挽上他手臂的那个动作……
天刚亮,我就起身洗漱。
黑色套装,并白色的丧花。
西山墓园的风很大。
我到的很早,师傅们还在做准备。
新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捡骨的红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香烛纸钱一应俱全。
这些都是纪云辞安排好的。
周到,细致,是他一贯的做派。
叶家的人陆续到了。
先是老爷子的车,黑色奔驰停在墓园门口,周管家扶着他下车。
他拄着拐杖,看到我站在墓前,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接着是我妈和叶安安。
叶安安穿了一身素黑,但款式是精心挑过的,腰间收得很细,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弱不禁风。
我妈扶着她,边走边低声叮嘱她注意脚下。
她看到我,松开我妈的手走过来,轻轻叫了我一声“知意”。
我没理她,目光停在默默跟在她身后的纪云辞身上。
他远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还没有来得及落到我身上,又移开了目光。
我也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时辰到,仪式开始。
我跪在墓前,看着我爸的旧坟被一寸一寸地打开。
我妈开始哭。
叶安安也哭了,无声的,让所有人看了都心疼的。
她偏过头靠在纪云辞肩上,他递给她一张手帕。
只有我没有哭。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因为叶安安的先天性心脏病,从小我妈一颗心就都扑在她身上。
食谱精确到克,药盒分早中晚三种颜色,连喝水的水温都要用温度计量过。
而我叶知意,从小就是被放养的那个。
三岁自己吃饭,五岁自己上学,七岁发烧三十九度,自己从药箱里翻退烧药吃。
我妈后来发现了,只说了句“下次别乱翻药箱”,转头就去给叶安安送冰糖雪梨水了。
我不怪她。
因为我有我爸。
作为叶家掌门人,他几乎每天都在做空中飞人。
即便这样,他也从未缺席我的人生大事。
小学三年级的文艺汇演,我妈理所当然去照顾叶安安,我爸就一个人坐在我这边,举着录像机,从头录到尾。
初中毕业典礼,我作为学生代表毕业致辞。
叶安安突发心脏病,我妈把我要毕业这事忘个干净,我爸立即临时推了跨国会议来给我撑腰。
公司的事从早排到晚,一周七天连轴转。
但他永远记得我的家长会日期,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喜欢哪个歌手。
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他在外地出差,却在凌晨三点坐红眼航班赶回来,就为了在我起床的时候,能当面说一句“女儿生日快乐”。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茬都没刮。
我跑过去抱他的手臂,他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袋举过头顶,笑着说:“别挤别挤,豆浆要洒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生日礼物。
从此我便没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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