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朋友聊延迟退休,他忽然问了一句:古代那帮当官的,是不是都得干到死在任上?我说你想多了,古代不但有退休制度,还隔三差五就来一波“退休潮”,尤其是每到王朝中后期,老臣们递辞呈的架势,跟现在赶着办内退似的,拦都拦不住。
当然,古代不叫退休,叫“致仕”。《礼记·曲礼》里说得明白:“大夫七十而致事。”七十岁,把官位还给国君,回家养老。这规矩从先秦一直沿用到明清,算是硬杠杠。但规矩是规矩,实际执行起来,理由就五花八门了。
最体面的一种,叫“乞骸骨”。这词听着瘆人,意思却挺温情:我这把老骨头是朝廷的,现在求您开恩,让我带回老家去埋。汉代的疏广、疏受叔侄就是典型。疏广当太子太傅,侄子疏受当太子少傅,叔侄俩同时位列九卿,风光了五年。然后疏广就跟侄子商量:我听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咱俩现在官也够大了,名声也够了,再不退,怕是要出事。于是叔侄俩一起上书称病,请求退休。汉宣帝批了,还赐了黄金二十斤、太子赠五十斤。俩人回家后天天设宴请客,把钱花得精光,乡里人都替他们心疼,疏广却说:这钱是皇上给咱养老的,咱乐意跟乡亲们一块儿花,难道留着给不肖子孙败霍?
你看,这是把退休过成节日的。
但大多数老臣没这么潇洒。更多人是真干不动了,身体扛不住。唐代的贺知章,八十多岁的时候忽然上书请度为道士,要把自己的住宅捐出来做道观。唐玄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老爷子这是变着法儿说要退休。玄宗批了,还亲自写诗送行,太子带着百官在城外饯别,排面大得吓人。贺知章回到绍兴老家,没多久就去世了。所以你看,“少小离家老大回”那首诗,本质上是一封退休申请获批后的还乡感言。
还有一类辞官理由,听起来特别正当,叫“养亲”。父母年纪大了,得回家伺候。这理由搁哪个朝代都没法驳,孝道大过天嘛。但实际操作中,它经常被拿来当挡箭牌。明代有个叫杨慎的,正德年间当翰林修撰,正德皇帝整天不着调,杨慎一气之下以“养疾”为由请辞,其实就是看不惯皇帝,不想干了。后来嘉靖即位,他又被召回去,结果大礼议一闹,直接贬到云南,这回是真“养亲”养了三十多年,到死都没回来。
最微妙的,是那些反复辞官、皇帝反复挽留的。这种“辞”和“留”之间,往往藏着政治信号。宋代欧阳修晚年连着上了好几道《乞致仕表》,理由从眼疾写到足疾,从足疾写到“精力昏耗”,措辞越来越惨。宋神宗就是不批,派宦官去家里慰问,送药送补品。欧阳修继续辞,神宗继续留,拉锯了好几年。为什么?因为欧阳修当时跟王安石变法那摊子事牵扯太深,他辞官既是真心想退,也是给皇帝递话:您要是还想用我,就明确表个态;要是不想用了,放我走也成。最后神宗批了,欧阳修当月就去世了。这场漫长的退休拉锯战,其实是君臣之间最后一次互相试探。
还有更狠的,直接不干了。陶渊明当彭泽令,上级派督邮来检查,手下人说您得束带迎接。陶渊明叹口气:“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当天就解印绶走人,连申请都没打。这属于擅自离岗,搁现在得扣工资,但在当时,人家回去写诗了,后世还给他封了个“隐逸诗人之宗”。
我翻这些材料的时候,有个感觉特别强烈:古代的“退休潮”,表面上看是制度运行的结果,骨子里其实是政治气候的晴雨表。老臣们辞官的理由千奇百怪,有真病,有假病,有孝心,有赌气,有以退为进,也有彻底心凉。七十致仕是写在纸上的规矩,但什么时候退、怎么退、退了之后朝廷给什么待遇,全看皇帝的心情和朝堂的局势。汉代给黄金,宋代给恩荫,明代有时候连俸禄都停发,同一个“致仕”,含金量差出十万八千里。
所以下次再听人说“古代官员都是终身制”,你可以跟他聊聊疏广散金、贺知章捐宅、欧阳修连上五道表。历史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拿一个标签往复杂的人事上一贴,然后觉得万事大吉。老臣们辞官那点事,细看下去,比宫斗剧有意思多了,而且全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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