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东京大相国寺菜园旁,鲁智深刚听完林冲被发配的消息,便提起禅杖追了出去。此时的他,已经不是渭州经略府提辖,却仍愿意为一个落难的朋友得罪权势。
《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人数很多,名声也大。但人多不等于英雄多。有人武艺高强,有人讲究兄弟情,有人善于谋划,可真正能把个人安危放到一边,专门替弱者出头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评判一个人是不是英雄,不能只看他杀过多少人、赢过多少阵。更要看他面对陌生人的苦难时,是否肯伸手;面对强暴和不公时,是否敢站出来;没有利益可图时,是否仍然坚持。
照这个标准看,梁山之中,鲁智深最接近真正的英雄。
鲁智深第一次让人记住,并不是因为拳脚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听见了金翠莲父女的遭遇。金翠莲一家投亲不成,母亲病亡,父女二人又被郑屠欺压,只能在酒楼卖艺度日。
鲁智深与金翠莲素不相识,却当场掏出银子相助。他嫌史进和李忠拿得太少,甚至催促二人再凑一些。随后,他直接找到郑屠,将这个欺压民女的恶霸三拳打死。
这件事当然带来了严重后果。鲁智深从此逃亡,后来在赵员外帮助下进入五台山出家。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静僧人,喝酒吃肉,性情粗豪,还因脾气与寺中僧人冲突。可也正因为这份不圆滑,他身上少了许多虚饰。
途经桃花村时,鲁智深得知周通要强娶刘太公的女儿,立刻出手阻止。他并不认识刘太公,也没有从中得到半点好处,只是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
到了东京大相国寺,鲁智深结识林冲。林冲被高俅父子陷害,发配沧州,押送途中经过野猪林。董超、薛霸奉命下毒手,把林冲绑在树上,鲁智深及时赶到。
“洒家今日便要看看,谁敢动林教头!”
两名公差见他杀气腾腾,只得放下手中水火棍。鲁智深一路护送林冲,直到对方脱离险境。这份情义,不是酒桌上的豪言,而是拿性命去兑现。
鲁智深的可贵,还在于他并不只保护朋友。他为金翠莲出头,为刘太公出头,也为林冲出头。对象不同,缘由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对方都处在弱势,而他恰好有能力相助。
梁山之中,武松的名声仅次于鲁智深。景阳冈打虎,更多是生死关头的自救;斗杀西门庆、潘金莲,是替武大郎报仇;醉打蒋门神,则与施恩父子的照拂有关。武松重情重义,恩怨分明,却很少主动替陌生人承担风险。
血溅鸳鸯楼之后,武松留下“杀人者,打虎武松也”的字样,足见其刚烈。但刚烈不等于慈悲,报仇也不等于普遍意义上的济弱扶危。所以武松称得上好汉,却难称真正英雄。
朱仝的义气,主要体现在朋友身上。晁盖、宋江、雷横等人遇到官府追捕时,他曾利用职务便利放走朋友,自己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刺配沧州。这样的担当很难得,但朱仝任都头期间,并没有留下多少除暴安良的事迹。
燕青则把忠心写到了极致。卢俊义遭梁山设计,又被贾氏和李固背叛,燕青多次冒险救主。即便卢俊义误解他、责骂他,燕青仍没有改换门庭。只是他的义,基本围绕卢俊义展开,范围始终有限。
史进也是如此。他出身史家庄,性情豪爽,重朋友,曾与鲁智深并肩作战,面对崔道成、丘小乙等恶人时并不退缩。可他的侠义,多半发生在熟人和同道之间,主动替普通百姓承担祸患的次数并不多。
有意思的是,这四人并非没有缺点,恰恰因为各有局限,才只能算“勉强称得上好汉”。武松偏重报恩,朱仝偏重护友,燕青偏重忠主,史进偏重兄弟情。他们都可敬,却还没有完全超越个人关系。
鲁智深也不是完人。他脾气急,酒戒难守,行事常常不计后果,甚至一拳打死郑屠,使自己从官府武官变成逃亡之人。但英雄并不等于毫无瑕疵,关键在于他是否把力量用在了值得的地方。
梁山真正缺少的,正是这种不问亲疏的担当。能打的人不少,会算计的人不少,愿意为兄弟拼命的人也不少;可当受欺负的是一个无名百姓、一个陌生女子、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囚徒时,仍然肯站出来的,鲁智深独占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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