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湖北武昌,胡林翼把一封已经写好的奏折压在案头,迟迟没有发出。奏折所弹劾的对象,是湖广总督官文。此时的湖北,战事吃紧,军饷短缺,督抚之间又彼此牵制,这封奏折一旦送到京城,改变的可能不只是一个官员的命运。
两年前,太平军第三次攻占武昌,湖北局势骤然恶化。咸丰五年三月,清廷调荆州将军官文出任湖广总督,同时让湖北布政使胡林翼署理湖北巡抚。
这项安排有明显的制衡意味。湖北地处长江中游,连接南北九省,既是军事要冲,也是粮饷转运的重要区域。朝廷不愿把如此关键的位置完全交给湘军系统,于是让旗员官文坐镇总督,汉员胡林翼负责具体政务。
名义上,两人都是湖北最高层官员;实际上,权力分配并不平顺。上游荆州、宜昌、襄阳、郧阳一带,由官文掌握兵事和钱粮;下游武昌、汉阳、黄州、德安诸地,则由胡林翼主持。兵权分开,饷源分开,地方官也各有所属,冲突自然难以避免。
胡林翼面对的麻烦,远不止官场关系。湖北大片地区被战事波及,他这个巡抚的命令,实际只能在很小范围内执行。湘军长期缺饷,湖南自身也要承担沉重军需,湖北前线常常有兵无粮、有粮难运。
更让胡林翼恼火的是,军饷调拨大权掌握在官文手里。有关记载称,官文府中门丁干预政务,日常用度奢侈,钱不够时甚至挪用军饷。前线将士苦等粮饷,督署却开支浩大,这种反差,换作任何一位负责军政的人都很难忍受。
官文在军务上并不擅长,却拥有总督和钦差大臣的身份。许多战事由胡林翼筹划,湘军将士出力,到了朝廷论功时,官文却往往排在前面。胡林翼对此不满,几次动过参劾之意,也曾与曾国藩、左宗棠等人商议。
有意思的是,曾国藩和左宗棠并没有立即支持。他们清楚,眼下湘军尚未站稳脚跟,若公开与湖广总督决裂,朝廷很可能借机整顿湖北军政,湘军在当地的生存空间也会受到影响。
真正让胡林翼改变主意的人,是负责湖北钱粮事务的阎敬铭。此人原在户部任职,长于理财,被胡林翼奏调到湖北后,逐渐成为他的得力助手。胡林翼拿出奏折请他过目,阎敬铭只说了一句:“公误矣。”
这句话并非替官文开脱,而是提醒胡林翼看清湖广总督这个位置的特殊性。阎敬铭提出的第一层判断是,湖北总督大概率只能由满洲亲贵担任。
清代的湖广并非普通省份。武汉扼守江汉,荆州控制上游,长江水道又贯通南北。战乱之际,朝廷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坐镇此地。即便官文被调走,继任者也很可能仍是旗员,而不会换成胡林翼或湘军中的汉员。
第二层判断,更加现实。巡抚参劾总督,本就是以下犯上;汉员参劾旗员,又牵涉满汉权力格局。即使奏折得到皇帝重视,官文真的被罢免,胡林翼也不能保证后来者更有能力。
阎敬铭还反问:“新来一位总督,若比官文更难相处,又当如何?”这句话让胡林翼不得不重新计算代价。参劾官文,未必能解决问题,却可能把一个尚可利用的局面,变成无法收拾的僵局。
第三层判断,才是最关键的。官文虽然不懂具体军务,却也因此很少插手调兵遣将。湖北如何布置防务,湘军如何推进,实际上仍由胡林翼掌握。官文的存在,反而给胡林翼留下了操作空间。
阎敬铭看得很明白:朝廷需要由官文领衔上奏,胡林翼才能更顺利地要人、要钱、要军械。许多事情若由巡抚单独提出,容易受到猜疑;有总督出面,反而更容易获准。
“官文不是不能用,而是要把他用在合适的地方。”阎敬铭的意思很直接。至于官文贪图享受、喜欢功名,只要不妨碍军务,就不必在这些事情上纠缠。军饷由他设法筹措,战事取得进展后,也可以把官文列入首功名单。
胡林翼听后没有立即释怀,却终于明白,湖北眼下需要的不是一场意气之争,而是一个能维持住的权力平衡。此后,他逐渐缓和与官文的关系,官文也越来越少干预具体军政。
从咸丰七年到咸丰十一年胡林翼去世,湖北军务事实上形成了这样的格局:官文保有名义上的最高权力,胡林翼负责实际运转,阎敬铭则在钱粮上提供支撑。三个人各有位置,战事机器才没有因内斗而停摆。
后来曾国荃出任湖北巡抚,处理官文时没有采取胡林翼那种周旋办法。官文最终被调离湖广,但由此引发的满汉矛盾,也让曾氏兄弟付出了不小代价。官文未必是最能干的总督,却可能是当时朝廷、地方与湘军之间最容易维持的那块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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