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战友两口子都是少校。退役后,啥也不干,俩人每月能领一万六一万六
战友聚会定在“老地方”,就是城东那家“老兵川菜馆”,老板是九三年兵,退伍后开了这家店,墙上挂满了各色退伍合影,包厢名字全用部队番号。我进门的时候,王大庆正拿筷子敲碗边,喊着“迟到罚三杯”。我坐下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两个人。
“赵志刚两口子呢?”
王大庆放下筷子,脸上浮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人家现在不来这种局了。”
“为啥?”
“人家两口子一个月啥也不干,一万六到手,跟咱们喝一顿酒花两百块,心疼。”
一桌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但笑完心里还是没太当回事。赵志刚是我老战友,一个连队待过四年,睡上下铺,他老婆林亚萍我也认识,原来在师医院当护士长,两口子都是少校退的,这事我早就知道。但“啥也不干每月一万六”这句话,在酒桌上被反复咀嚼的时候,味道就变了。有人算了一笔账:自己转业到街道办,一个月到手五千八,天天填表迎检,赵志刚啥也不干拿一万六,三倍。又有人说,自主择业那批人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改逐月了,后面退的拿不到这么多了。言下之意,赵志刚两口子是“末班车上的幸运儿”。
酒散的时候,王大庆拉住我,说下礼拜去赵志刚家坐坐,好久没见了。我说行。
赵志刚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年前的水平。开门的是赵志刚,比上次见面胖了一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T恤,胸口印着“XX年度军事演习留念”。屋里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扔着两根钓鱼竿,墙角立着一辆折叠自行车。林亚萍从厨房出来打招呼,围裙上印着卡通猫,比在部队时松弛了很多,笑起来眼角的褶子也多了。
王大庆坐下就开门见山:“志刚,你现在一个月到底拿多少?”
赵志刚给他倒茶,不紧不慢地说:“加上亚萍的,一万六出头。”
“真的假的?”
“真的。我少校正营,二十二年兵龄,退役金按基数的百分之八十发,加上各种补贴,我一个月九千多。亚萍卫校毕业考的军校,军龄比我短,但她是护理岗,有护龄津贴,退役金七千出头。两口子加起来一万六。”
王大庆啧了一声:“你俩今年才四十三四吧?就这么拿一辈子?”
赵志刚笑了笑:“你这话问得,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王大庆是个直性子,也不绕:“我没说你占便宜,我就是觉得——你俩都还年轻,就这么闲着了?”
这话其实挺扎人的。我看了赵志刚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大庆,你觉得我该去干啥?”
“找个班上啊。”
“找什么班?我这种,二十多年都在部队,军事指挥专业,到了地方上,你说能干啥?去当保安队长?去物业公司当经理?还是去驾校当教练?”
王大庆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志刚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不低:“我退役那年三十九岁,正营,分配到街道办当副主任科员,给我定了个副科级。我一个当了八年正营的人,去给街道主任写材料、迎检查、填表格。我去上了三个月班,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赶公交,晚上七八点到家,一个月到手四千七。我媳妇那时候还在部队,孩子上小学,接送全靠我爸妈。干了三个月,我腰间盘突出犯了,躺了半个月,躺床上我就琢磨,我图啥?”
林亚萍端着菜出来,接了一句:“他躺床上那半个月,我也在想。我在医院干了快二十年护士长,转业到地方医院,人家说编制满了,让我先干合同制,一个月三千八,五险一金按最低档交。我在部队带三十多号人的护理团队,到了地方连个正式工都混不上。”
她说着把菜放下,在赵志刚旁边坐下:“后来我一算账,我俩要是都去上班,一个月加起来到手八千多,去掉请保姆照顾孩子、在外面吃饭、交通费,剩不了几个钱。而且孩子怎么办?老人怎么办?我婆婆那年刚做了心脏搭桥,我公公帕金森,我爸糖尿病,四个老人都七老八十了。我俩上班,谁管?”
王大庆不说话了。
赵志刚说:“大庆,你别觉得我是在享福。我这退役金不是白给的,我二十二年兵龄,在高原待过七年,参加过两次重大演习,立过两个三等功。亚萍更不用说,她在部队医院干了十九年,多少次重大任务都上了。我俩这退役金,是拿青春和身体换的,国家按政策给的,一没偷二没抢。”
我插了一句:“那你现在每天干啥?”
赵志刚指了指墙角的钓鱼竿:“早上送完孩子,去河边钓鱼,中午回来做饭,下午接孩子,晚上辅导作业。每周去两趟干休所,给几个老干部量血压、送药,亚萍那边有护理经验,人家找上门来的,不收钱,算志愿服务。周末带老人去医院复查,两边跑。我爸上个月住院,我在医院陪了十天,夜里就睡折叠床。你要让我去上班,这十天假,哪个单位能给我?”
王大庆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你俩就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赵志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六楼看出去,能看到小区院子里几个老头在下棋,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大庆,我问你,你转业到街道办,一个月五千八,干得开心吗?”
王大庆挠了挠头:“谈不上开心,但总得有个事做。”
“那我问你,你那个‘事’,除了给你发五千八,还给了你啥?”
王大庆想了想:“给了个身份,有个单位管着,心里踏实。”
“我不需要那个身份。”赵志刚说得很平,“我在部队待了二十二年,身份这个东西,我早就看明白了。在部队是少校营长,管着几百号人,出了营区,谁认你?转业到街道办当副科长,一个月五千八,买你天天填表迎检。我这人不爱填表,也不爱迎检,我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国家给我退役金,就是让我不用为了五千八去干自己不爱干的事。这政策叫‘自主择业’,自主在前,择业在后。我自主了,择业我选家庭,不行吗?”
这话说完,王大庆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有翻脸。他这个人就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过了就过了。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赵志刚的茶杯:“行,你赢了。我敬你,敬一万六。”
赵志刚笑了,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从他家出来,王大庆走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你说他这么过,以后孩子长大了,问他爸是干啥的,他咋说?”
我没接话。但我想起刚才在赵志刚家茶几上看到的一张照片。是他儿子赵小虎的,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举着一张奖状。奖状上写着“劳动小标兵”。赵志刚跟我说,小虎学校搞亲子运动会,他是全班唯一一个爸爸每次都到场的。老师说这孩子安全感特别好,爱帮同学干活,不怯场。
一万六一个月,买的不是清闲。买的是赵志刚早上送孩子、晚上辅导作业的时间,买的是林亚萍每周去干休所给老干部义务量血压的底气,买的是赵德厚——不对,是赵志刚他爸——住院那十天,儿子能睡在折叠床上陪床的踏实。这些东西,在王大庆的算法里没有条目,但在赵志刚的账本上,每一笔都有数。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赵志刚家,是夏天。他正在阳台上修一辆旧自行车,说给小虎骑。林亚萍在客厅跟着手机跳健身操。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播一条关于退役军人待遇的讨论。赵志刚扭头看了一眼,说,现在网上好多人骂自主择业的,说我们白拿钱。他把扳手拧了一下,说,白拿不白拿,国家有政策,我们符合条件,签了协议,不违规不违法。至于别人觉得公不公平,那是别人的事。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觉得我占了便宜。
林亚萍跳完操过来接了一句:“我们也不是啥也不干。下周社区搞义诊,我报名了。志愿的,没工资。”
赵志刚笑了:“你看,这不就干了。”
我走的时候,赵志刚送我下楼。路过小区门口,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菜走过来,看见他就喊:“小赵,你上回给我量的那个血压,我吃了药之后降下来了,你再给我量量。”赵志刚说行,回头拿血压计。老太太又说,你媳妇啥时候有空,我家老头子那个褥疮又犯了,想请她去看看。赵志刚说,晚上让她过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穿着一件旧T恤,踩着双塑料拖鞋,蹲在小区门口给老太太量血压。旁边路过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中年男人挺热心。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当过营长,带过兵,在高原上站过七年哨。他自己也不提。
一万六一个月,够不够花,怎么花,值不值。赵志刚自己心里有一本账,那本账上的数字,跟酒桌上别人替他算的,从来就不是同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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