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悄悄来的。先是黄昏时分在檐角轻轻地叹了一声,那声音极细,像一片羽毛拂过琴弦,你若不留神,便以为那只是自己心底忽然泛起的一声叹息。然后它便渐渐地凉了,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漫过石阶,漫过竹篱,漫过那些夏日里还热烈着的、如今却已显出几分倦意的藤蔓。
这凉意不是侵袭,倒像是一场郑重的交付——风把自己交了出去,交给了这片土地,交给了这个时节,交给了每一片即将归根的叶子。于是大地也不推辞,它敞开着胸膛,把丰盈与草籽一一捧了出来。那是一种丰盛的交付,也是一种沉静的告别。
阳光还是好的。秋末初冬的阳光,不像夏天那般气势汹汹,它变得温和了,像一个人到了中年,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种宽厚的、近乎透明的明亮。长空澄澈得叫人不敢高声——仿佛你稍微大声一点,那蓝色就会碎掉似的。
在这几乎透明的天光里,小区地库口的背面,我看见那几根丝瓜藤。它们真是从容啊,不慌不忙地,把那些细细的、打着卷儿的藤须,一寸一寸地举向高处。一寸,又一寸。好像日子还长得很,好像秋天永远不会结束,好像冬天还很遥远。它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攀着,攀着,连风路过的时候,也只是微微地晃一晃。
就在那藤蔓旁边,我看见了她。
那是一朵小黄花。小小的一朵,独自开在那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像是用最淡的黄轻轻抿上去的一笔颜色,风稍微大一点都怕把它吹化了。
它开得那样安静,安静得叫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怜惜来。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始终不敢走近,也不敢出声。——那朵小黄花,别惊扰她,让她静静地开完这个秋天……
我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是的,别惊扰她。她这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天,甚至更短。从含苞到绽放,从绽放再到凋零,也许没有人看见过她,也许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在这个世界上认真地开过。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颜色,端端正正地捧在这个秋天面前。
像是赴一场与生俱来的约——她来了,她开了,她认认真真地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季节。哪怕只有几十天,哪怕只有一个人偶然经过,哪怕到最后什么也不剩,只剩一阵风记住她摇曳过的样子。她仍然愿意,把这个秋天,完完整整地开完。
我想起席慕蓉写过的那样一种心情——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可这朵小黄花不悲伤。它没有结局的恐慌,也没有启程时的迟疑。它只是开着,一瓣一瓣地开着,开得专注而深情,仿佛这人间值得它用尽全部的力气来爱。
它不赶时间。它不像春天的花那样争先恐后地挤在枝头喧哗,它只挑了这个冷清的时刻,安安静静地,开给天空看,开给大地看,开给路过的风看,也开给自己看。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深的情意,大约就是这样的。不是一定要有人看见,不是一定要被人记得。只是我知道我该开,于是我开了。只是我知道这个秋天需要一朵小黄花,于是我就在这里了。
这份情意深得连“深情”两个字都显得多余,因为它根本就不需要被命名。它开在那里,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话。你听见了也好,没听见也好。它都在那里。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温像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暖洋洋的橘色。那朵小黄花在暮色里愈发显得娇小了,小得几乎要融进那片光影里去。
我不忍再看,也不忍离开。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缘由的酸涩,像含着一颗还未熟透的青杏——明明知道这份美丽短暂得经不起推敲,却又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黄昏收走。
可是我又想,也许这并不值得难过。她开过了。她用自己最温柔的方式,把整个秋天都拥在怀里过。而我们呢?我们这些匆匆赶路的人,倘若肯停下来,安安静静地看一朵小黄花把秋天开完,大约也算是没有辜负这个季节吧。
风又来了。轻轻的,凉凉的。那朵小黄花在风里微微地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我悄悄地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
——不惊扰她。让她静静地开完这个秋天。
而我心里知道,明年的秋天,风会再凉,草籽会再落,这里也许会再冒出几根不慌不忙的藤须来。至于那朵小黄花还开不开,在哪里开,我不知道。可我心里会一直留着一个位置,给这个秋天,给这朵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花。
就像留着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诺言,在岁月深处,一寸一寸地,举向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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