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洛阳,安乐窝中,那位自号“安乐先生”的哲人邵雍,在花木掩映的庭院里观物吟诗,将宇宙玄机化入浅白篇章。他字尧夫,谥康节,位列“北宋五子”,创先天象数之学,著《皇极经世》,终身不仕,只以观物吟诗为乐。他年轻时曾游历四方,晚年安居洛阳,却依然时常出游。这首《游山》,便是他趁着腿脚尚健,往山中走去的记录——知命达观,可行则行、当止则止,功业本难强求,趁身健游赏云山,不贪富贵荣华。
网图侵删
《游山》 乐则行之忧则违,大都知命是男儿。 至微功业人难必,尽好云山我自怡。 休惮烟岚虽远处,且乘筋力未衰时。 平生足外更何乐,富贵荣华过则悲。乐则行之忧则违,听从内心的行止
“乐则行之忧则违”——心里觉得快乐,便去做;心里觉得忧虑,便离开。他不将“行”与“违”交给外部的标准,不因别人都在做便去做,不因别人都不做便不做。那“乐”与“忧”不是随意的情绪波动,是经过确认的内心信号。你知道什么让你真正舒展,什么让你紧缩;什么让你愿意投入,什么让你想要后退。听从这些信号,便是对自己诚实。
“大都知命是男儿”——大体上,知道天命的人,才称得上真正的男儿。知命,不是认命,是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知道哪些事是你能改变的、哪些事是你必须接受的。知道边界,便不会在边界之外浪费力气;知道边界,便不会被不属于你的目标牵着走。
至微功业人难必,功业的不确定性
“至微功业人难必”——哪怕是最微小的功业,人也难以保证一定能实现。这句话不是否定努力,是承认偶然。你可以尽全力去做一件事,但能否成功,不完全取决于你。时机、条件、他人的选择,都会影响结果。你无法保证你的计划一定被采纳,无法保证你的付出一定有回报,无法保证你的努力一定被看见。那些你以为可以确定的事,其实大多处在不确定的海洋中。
“尽好云山我自怡”——可那尽好的云山,我自己便能享受。功业需要他人的配合,云山不需要。你看山,山不问你有没有功业;你看云,云不问你有没有成就。它们只是在那里,以它们本来的样子,接纳你的目光。那“自怡”二字,说明这份快乐不依赖任何人、任何条件,只需你走进山中,抬起头,便已足够。
休惮烟岚虽远处,趁腿脚尚健
“休惮烟岚虽远处”——不要害怕那烟岚深处、路途遥远。烟岚是山间的雾气,是远方的朦胧,是尚未走近的美景。它在那里,不催你,不拒你。但如果你因为路远而犹豫,可能便永远不会走近它。
“且乘筋力未衰时”——趁着筋力还没有衰退,赶紧去吧。筋力未衰,是此刻的条件。再过几年,腿脚可能不如现在利索;再过几年,山路可能爬不动了。此刻能走,便此刻走;此刻能看,便此刻看。庄子讲“安时而处顺”,趁着条件还在,便去做条件允许的事。不强求条件之外的,但也不浪费条件之内的。
平生足外更何乐,足够之后的确认
“平生足外更何乐”——这一生已经足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足够,不是拥有了所有,是不再觉得缺少什么。他有时间,有清闲,有云山可看,有诗书可读。这些东西不需要花费很多钱,不需要向任何人申请,不需要排队等待。它们一直在那里,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拥有。他确认了这种足够,便不再需要向外索取。
“富贵荣华过则悲”——富贵荣华,过了头,反而会带来悲伤。富贵不是坏东西,但过了头,便成了负担。你拥有的越多,需要维护的越多;你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你被人捧得越久,失去时越难接受。那“过则悲”不是诅咒富贵,是提醒尺度——你可以拥有,但不要贪求;你可以追求,但不要被它吞没。
知足者富,知止不殆
老子说“知足者富”,真正的富足,不在拥有多少,在知道何时该停。邵雍不贪富贵荣华,因为他已经足够。那“足”不是物质的足,是心理的足。他觉得够,便不会再被外物牵着走。他又说“知止不殆”,知道停止,便不会有危险。富贵荣华过了头,便有危险;趁筋力未衰时游山,适时而止,便安全。
“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邵雍的“乐则行之”,是行禅;“忧则违”,也是禅。你走,便好好走;你坐,便好好坐;你游山,便好好游山。不在游山时想着“还有多少路没走”,不在看云时想着“回去后要做什么”。只是走,只是看,只是此刻。
致良知,行止由心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你知道自己该走时,便走;该停时,便停。那“知”不是关于外面的知识,是关于自己的判断。良知告诉你:此刻该走,你便走;此刻该停,你便停。邵雍的“乐则行之”,便是良知确认后的自然行动。你不必向外寻求许可,不必向他人证明“我为什么去游山”。你自己确认了,便已经足够。
人生观照——那些你已经拥有的,可能比你意识到的多
今天,人很难说出“平生足外更何乐”这句话。我们被训练成觉得永远不够的人。不够成功,不够有钱,不够有名,不够被认可。我们像在跑步机上不停奔跑,因为总觉得前面还有东西没拿到。
但邵雍告诉我们,足够是可以被确认的。它不需要你拥有所有,只需要你确认此刻你已经有了哪些。那些你已经拥有的,可能比你意识到的多。而你一直在追的,可能过了头便是悲。趁腿脚尚健,趁心还清明,去游一次山,去看一次云。那不需要等到功成名就,此刻就可以。正是—
知命男儿行止明,功业难必且怡情。
身健游山须趁早,富贵过头悲自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