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究竟需要多少外物才能填满内心。
年轻时,总以为幸福在远方的高山之巅,拼命追赶功名利禄,到了半途回首,一身疲惫,两手空空。
苏轼写过“人间有味是清欢”,道出了生命洗尽铅华后的真谛。
真正的安宁,从来不在钟鸣鼎食的喧嚣里,而在一粥一饭温饱后的闲适之中。
当一个人学会知足,把日子过得简单通透,寻常的茅舍竹篱也能感到幸福快乐。
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
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
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宋·周邦彦《鹤冲天·梅雨霁》
连绵的梅雨终于停歇,初夏的微风温和舒爽,高大的柳树枝头聚集着无数欢快鸣叫的夏蝉。
小巧庭院里的亭台水榭远离池塘微漾的波光,鱼儿在水中嬉戏,轻轻晃动着初生的新荷。
躲进薄纱围拢的床帐,手里摇着轻盈的羽扇,幽深的庭院里枕头与竹席透着沁人的凉意。
在这样美好的天气里怀着如此闲适的心绪,胸中无事挂碍,活脱脱就是一个逍遥自在的小神仙。
神仙的日子并不在九天之上,就在这雨后初晴的凉爽午后。
只要放下了心头的俗务纷扰,听蝉鸣、看鱼戏、卧凉簟,凡间的一呼一吸都能品出仙境般的清甜。
—【02】—
一个小园儿,两三亩地。
花竹随宜旋装缀。
槿篱茅舍,便有山家风味。
等闲池上饮,林间醉。
都为自家,胸中无事。
风景争来趁游戏。
称心如意,剩活人间几岁。
洞天谁道在、尘寰外。
——宋·朱敦儒《感皇恩·一个小园儿》
守着一个小小的园子,占地仅仅两三亩而已。顺应着地形随手栽种上一些花草修竹作为点缀。
木槿编织的篱笆配上简朴的茅草屋,自然而然就透出了山野人家的质朴风味。
平日里随随便便在池塘边举杯小酌,在树林间沉沉醉去。
全是因为自己胸中没有任何烦心事牵绊,连周围的山水风景都争先恐后地跑来陪我游戏玩耍。
活得如此称心如意,哪怕在人世间多活上几年也是赚到了。
谁说神仙居住的洞天福地一定在红尘俗世之外呢。
外在的物质条件越是简朴,越能考验一个人内心的丰盈程度。
两三亩薄地、几间茅舍,因为胸中无事,连花鸟风月都成了知己,在尘世之中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极乐洞天。
—【03】—
壶山居士,未老心先懒。
爱学道人家,办竹几、蒲团茗碗。
青山可买,小结屋三间,开一径,俯清溪,修竹栽教满。
客来便请,随分家常饭。
若肯小留连,更薄酒,三杯两盏,吟诗度曲,风月任招呼。
身外事,不关心,自有天公管。
——宋·宋自逊《蓦山溪·自述》
自号壶山居士的人,年纪还未真正老去,追逐名利的心思已经先一步变得慵懒。
平日里最喜欢效仿修道之人的起居,置办了竹茶几、蒲团以及粗瓷茶碗。
若是青山可以用钱买下,就在山间建造三间小巧的茅屋,开辟一条幽静的小路,俯瞰清澈的溪流,四周满满当当地栽上修长的翠竹。
遇到朋友造访就热情邀请入座,随遇而安地端上几样家常便饭。
假使客人愿意多逗留片刻,再温上三杯两盏薄酒,一同吟咏诗句、哼唱小曲,清风明月任凭我们挥手召唤。
至于那些身外的荣辱得失,一概不去关心,自然由老天爷去负责掌管。
未老先懒并非消极避世,而是看透了功名场上的虚妄。
把精力收回,用在筑屋栽竹、招待挚友的家常里,至于那些人力无法掌控的身外之事,坦然交还给老天,活得通透而洒脱。
—【04】—
身如孤鹤在林间,百事无营只爱闲。
最得意时朝曝背,未忘情处晚看山。
静拈周易从头读,醉把唐诗信手删。
为爱石桥明月色,柴门常是夜深关。
——宋·刘草庐《林间》
身躯好似一只孤傲的仙鹤栖息在山林之间,世上百般事务一概不去钻营,满心唯有喜爱清闲。
一天里最觉得惬意的时刻,是在清晨的阳光下温暖地晒着后背;内心唯一还留有眷恋的地方,是在傍晚时分静静凝望远山。
安静下来随手拿起《周易》从头细读,带着醉意翻看唐代诗集,兴之所至信手做些删改。
只因为深深喜爱石桥上洒落的皎洁月光,院落的柴门常常要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去关上。
彻底脱离了世俗的功利算计,生命呈现出孤鹤般的轻盈。
晒太阳、看晚山、读古书、赏夜月,这些分文不花费的日常小事,构建起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精神贵族生活。
—【05】—
背市柴门静,萧然二亩馀。
但看贫士传,不报热官书。
留客教蒸鸭,呼儿学钓鱼。
閒来无一事,高枕觅华胥。
——清·朱昆田《自适》
背靠着喧嚣集市的柴门一片幽静,清冷疏朗的院落占地二亩有余。
平日里专心翻阅记载贫寒高士的传记,绝不肯提笔去回复那些炙手可热的权贵来信。
挽留造访的客人,吩咐家人去蒸制肥美的鸭子;呼唤年幼的儿子,耐心地教他如何垂钓溪鱼。
清闲下来没有任何俗务打扰,高高垫起枕头安然入睡,在梦境里去寻访传说中无忧无虑的华胥仙境。
真正的清高不是跑到深山老林里断绝人烟,是在背靠集市的柴门内守住自己的底线。
不攀附权贵,把热忱留给造访的故友与膝下的孩童,心安理得地睡好每一个午觉。
—【06】—
田夫不生疾,田妇不生妒。
儿女共嘻笑,等閒少嗔怒。
五谷半收成,四时多雨露。
身外何忧愁,从容度朝暮。
编荆惯作扉,绕屋更栽树。
无事不入城,爱向村中住。
偶尔招亲朋,欢颜好相遇。
正值黄鸡肥,园圃伸薄具。
彼我俱真率,荒凉有佳趣。
膏腴知难得,朴实无他慕。
自然生善心,终岁惟土务。
——明·刘渊甫《渑水田家·其二》
农夫身体康健不生疾病,农妇心态平和不生嫉妒。
膝下的儿女们聚在一起欢快嬉笑,平日里极少见到有人发火动怒。
田里的五谷只要有一半的收成,一年四季风调雨顺、雨露充沛,身外还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事情,一家人从从容容地度过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习惯了用荆条编织成简陋的院门,围绕着房屋四周再栽种上几排绿树。
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绝不进城,满心欢喜地在村落里长久居住。
偶尔招呼三五亲朋好友登门,大家带着灿烂的笑脸欢快相聚。
恰逢家养的黄鸡肥美,就在菜园子里摆开简单的酒席。
彼此之间全都真诚直率,在这略显荒凉的乡野里品出了极好的趣味。
心里明白肥沃富贵的田产难以强求,守着这份朴实再无其他羡慕的念头。
胸中自然而然地生出善良的心意,一年到头专心致志地打理土地上的农活。
这幅长长的田家画卷,道出了世间最稳固的幸福形态。
身体无病、家庭和睦、五谷半收,不贪求大富大贵,在真诚的邻里往来与踏实的土地耕作中,修得了最醇厚的人间善果。
—【07】—
解绶二十载,卜筑此屋庐。
茅茨自剪伐,岁月忽居诸。
石田八九亩,榆柳三五株。
呼童课耕作,植杖聊舒徐。
閒门白昼寂,村中嘉客疏。
时有田夫饮,曾劳长者车。
持竿惜黍禾,驱雀登邱墟。
平生巧智绝,但喜子孙愚。
细酌瓦缶酒,慢摘荒园蔬。
凉飔动篱落,安饱愿无馀。
——明·冯裕《幽居》
解下官印辞官归隐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当初经过占卜挑选在这里建造了房屋。
亲手剪伐茅草修补屋顶,岁月在不知不觉间飞快流逝。
门前有八九亩略带砂石的薄田,院落旁长着三五棵榆树与垂柳。
呼唤书童督促田间的耕作,自己拄着拐杖在田埂上从容缓慢地散步。
清闲的柴门在白日里一片寂静,偏僻的村落里很少有尊贵的客人造访。
时常与淳朴的农夫聚在一起饮酒,过去也曾劳烦德高望重的长者乘车前来探望。
手里拿着长竹竿怜惜地守护着快要成熟的庄稼,为了驱赶偷吃的麻雀一步步登上土丘。
这一生早就断绝了投机取巧的心机,心里反倒欢喜看到子孙后代保持憨厚愚拙的本色。
用粗瓦罐盛着家酿的薄酒细细品酌,去荒芜的菜园里慢条斯理地采摘新鲜蔬菜。
微凉的秋风吹动着竹篱笆,只要能够平安温饱,这辈子再也没有多余的奢望。
辞官二十年,彻底洗去了官场的机巧与浮华。
希望子孙憨厚,满足于瓦罐薄酒与荒园蔬菜,当一个人把欲望降到平安温饱的基准线,迎面吹来的每一阵凉风都是生命的恩赐。
—【08】—
十亩荒林屋数间,门通小艇水湾湾。
人行远路多嫌僻,我得安居却尔闲。
樽酒相忘霜后菊,一诗难尽雨中山。
何时漾下浮名事,只与田翁剩往还。
——宋·宋伯仁《寓西马塍》
十亩荒芜的树林深处掩映着几间茅屋,家门口直接连通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可以随时撑起小船出入。
那些忙着赶远路奔前程的人大多嫌弃这里过于偏僻,我能够在此处安居乐业,反而觉得无比清闲自在。
端起酒杯对着经历寒霜的秋菊开怀畅饮,忘却了世间烦忧;哪怕写上一整首诗,也难以道尽雨后群山的万千气象。
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抛下那些虚浮的名利琐事,余生专心致志地与乡野间的老农夫们频繁往来。
世人眼中的偏僻荒凉,恰恰是隐者眼中的清净乐土。
面对霜菊饮酒、对着雨山赋诗,摆脱了虚名的捆绑,在与田舍翁的朴素交往中,找到了生命最妥帖的归宿。
—【09】—
僧居西畔鹤居南,我向中边住此庵。
岁晚结交松莫逆,老来知味菜分甘。
禅心每日闲中得,世事新从梦里谙。
隐几空明香穗断,净揩双目对晴岚。
——宋·郑清之《晨兴散步·其二》
西边住着修行的僧人,南边栖息着自在的仙鹤,我正好在他们中间建造了这座小草庵居住。
到了岁暮晚年,与傲霜的古松结为了莫逆之交;年纪大了以后,终于品出了寻常蔬菜里蕴含的甘甜滋味。
清净的禅心在每一天的悠闲时光里自然领悟,外界纷繁的世事好似在睡梦中经历过一般早就看透。
靠着小茶几内心一片空灵澄澈,炉中的香烟悄然烧断,轻轻擦拭干净双眼,静静面对远山晴朗的雾气。
与僧鹤为邻,与古松交友,晚年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
味觉在寡淡的蔬菜中尝出了甘甜,心境在断续的炉香里修得了空明,擦亮双眼面对晴朗的山色,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开始。
—【10】—
柴门映石柟,茅屋似僧庵。
蚕候家人熟,耕时父老谙。
设罝当兔径,添竹护鱼潭。
赛雨鸣箫鼓,迎神向水南。
——宋·释文珦《东湖北崦人家》
简朴的柴门掩映在高大的石楠树下,几间茅草屋清幽得好似僧人修行的草庵。
到了养蚕的时节,家里的大人小孩都极其熟悉照料的工序;到了春耕的时候,村里的年老长辈全都精通农时的变化。
在野兔经常出没的小路上设下捕捉的网罗,在养鱼的深潭四周添种上一圈翠竹加以护卫。
为了祈求或酬谢充沛的雨水,村里吹响洞箫、敲起大鼓,热热闹闹地抬着神像走向溪水南岸。
这处山坳里的人家,过着自给自足、顺应天时的古老生活。
懂蚕桑、通耕作、护鱼潭,在岁时的节庆里敲锣打鼓迎神赛会,平淡的农耕日常里跳动着蓬勃而质朴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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