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底,我从外地调入财税部门。

报到那天,接待我的是张局长。四十多岁,脸膛红红的,说话笑眯眯的,听口音像豫西人。他是行政十八级的老干部,穿着却朴素得很,灰布制服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我刚进一个陌生单位,心里不免忐忑,可见到局长这副模样,绷紧的弦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原来的总会计要调走了,一时没有交接人。正好我来报到,学的又是财政预算专业,对口。张局长问:“这些财务账目会不会做?”我说:“会。”他便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以你所学的专业知识,又有实践经历,相信你会称职的。”那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我心上却沉甸甸的。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干。

业务我是不怕的。复杂的企业核算我干过,行政财务和国家预算又是科班所学。可初来乍到,政策、规章、环境,样样都得从头熟悉。接下来的日子,我干得格外用心。

真正让我对这位领导从敬重到钦佩的,是四角钱的事。

那年月,计划经济下的财政开支,条条款款定得死死的。职工下乡误餐补助,每人每天一元五角,雷打不动。一天,局长下乡回来,在报销单上只填了四角。我拿着单子,一时愣住了,问:“别人都报一块五,您为什么只报四角?”他抬起头,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只吃了一顿午饭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可我握着那张薄薄的报销单,指尖却觉得有千钧重。

那个年代,一斤猪肉至少六角,一元二角能买二斤猪肉,够一家人吃两顿荤腥。他本可以不报——只吃了一顿,又是为公家下乡,不报也说得过去,倒省得走一趟财务、填一张单子。可他没有。他报这四角,恰恰说明在他心里,公与私之间有一杆秤,秤砣不偏不倚。

这条线,他心里清清楚楚,像田埂一样分明。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

有一回,我跟他下乡核账,回来时天已擦黑。路过集上,他在烧饼摊前站了站,又走开了。我问他怎么不买,他笑笑说:“回家吃,家里做着呢。”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老伴没在家,他回去只泡了一碗剩饭。这些事,他从不提,也从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这样的人,报四角钱,我一点也不意外。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极深。有一回他沿着路边走,一个毛头小伙子毛手毛脚地开着三轮车,把他撞了一下,脚崴了,走路一拐一拐的。我问他:“怎么不让他陪您去看病?”他摆摆手:“年轻人,当时都吓着了,听说是局长,直赔不是。我让他走了。”

对公家的钱,他严;对自己,他俭;对别人,他宽。这三样,在他身上是一体的。

平时下乡劳动,他总是抢在前头:“你们搞业务的离不开,我去吧。”春耕秋收,泥里水里,那件灰布制服常常沾满泥点,他却不以为意。经济上不多占一分,工作中吃苦在前——这样的领导,像老槐树一样,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一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他的影响下,单位风清气正,同事们各司其职,按规章制度办事,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后来他调回家乡,在财委工作。有一回我去市里开会,远远地看见他,他也看见了我,老远就喊我的名字,快步走过来,问我还在不在原单位,家里人都好不好。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再后来,老同事聚会,有人提起张局长,说他是真正把“身正不怕影子斜”活成了一种人生态度。那时候单位风气正,靠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管理理论,就是这种无声的、细微处的言传身教。它像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却渗进了每个人的心田。

四十多年过去了。四角钱的故事,我讲给很多人听过。有人感慨,有人沉思,也有人不太理解。可每次讲起,我眼前总会浮现出张局长那张红红的脸膛,眯着的眼睛,还有那张只填了四角钱的报销单。那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也是我们那一代人心中永不褪色的记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今我也老了。有时坐在院子里,看秋叶一片片落下来,铺在地上。张局长若还在,该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我想,他大约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坐在某个安静的午后,翻看报纸,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眯着眼看落叶飘过。

而我总会想起那四角钱。轻得像一片落叶,重得像压在心里一辈子的一块石头。可那石头不是负担,是根。人活一世,总得有一条线守在心里。守住了,走到哪儿,腰都是直的。

有些事,不必刻意珍藏,它自会留在那里。

(孙梅荣文,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第一时间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