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年少名满长安朋友云集，被贬后“千万孤独”仍惦念百姓|柳子厚墓志铭|柳宗元|百姓|长安|韩愈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首《江雪》只有二十个字，却藏着一个巧合：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正好是“千万孤独”。

这是不是柳宗元有意设计的，我们无法确定。但若是用四个字概括柳宗元的一生，“千万孤独”确实再合适不过。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朋友满座的长安才子，而是一个被贬到南方、前途渺茫，连亲人也无法留住的人。

今天，我们就一起走近柳宗元，去看看他的孤独。

柳宗元，字子厚，出身河东柳氏，祖上世代为官。四岁时，母亲卢氏便在长安西郊的田庄里教他读书，柳宗元后来回忆，当时家中没有书，母亲便教他古赋十四篇，让他背诵下来。

贞元九年（793 年），柳宗元考中进士；几年后，又通过博学宏词科考试，进入朝廷任职。当时柳宗元在长安结交朋友，参与政事，前途一片光明。韩愈说他“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人人都愿意与他结交。

可谁也没想到，十多年后，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会避他唯恐不及。

805年，唐顺宗即位，王叔文等人推动政治改革，柳宗元也参与其中。这场改革史称“永贞革新”，希望通过整顿朝政，改变一些积弊。然而，改革失败了，柳宗元遭到贬斥，他先被贬为邵州刺史（今湖南邵阳），还没走到任所，又接到命令，改任永州司马（今湖南永州）。

这次贬谪不只改变了柳宗元的任职地点，还改变了他的人生处境。司马虽有官职，却难以施展抱负。一个曾经参与朝廷政事、满怀政治理想的人，就这样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

贬谪带来的打击，还不止于仕途受挫。母亲跟随柳宗元来到永州后，不久便病逝。几年后，他十岁的小女儿和娘（名字叫和娘）也在永州去世。

亲人的离去已经让人悲痛，朋友的疏远又给了柳宗元另一重打击。他在《答问》中写道：“交游解散，羞与为戚；生平向慕，毁书灭迹。”曾经交往的人纷纷散去，有人甚至羞于与他攀亲；从前仰慕他的人，也毁掉书信，不再留下往来的痕迹。

曾经的柳宗元才名远扬，朋友众多，仕途也一度前景光明。可在一场政治变故之后，昔日的交情也成了别人急于撇清的关系。

亲人离去，朋友疏远，仕途又看不到转机，柳宗元便把更多时间留给了山水，也写下了后来被称为《永州八记》的一组山水游记。

第一篇《始得西山宴游记》，写他平日游山玩水：登高山，入深林，沿着溪流走到尽头，遇见幽泉怪石，便停下来喝酒。喝醉了，就和同游者枕着彼此睡去，醒来再继续游览。

在西山之巅，柳宗元极目远望，群山起伏，远近的景物尽收眼底。

《小石潭记》，写柳宗元从小丘向西走了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见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他砍开竹子，开出一条小路，发现一泓清澈见底的潭水。潭中的鱼儿有百来条，仿佛悬在空中游动，一会儿静止不动，一会儿又轻快地游向远处。

起初，柳宗元心中欢喜，可写到潭边的景象，气氛却渐渐冷了下来。“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四面竹树环绕，周围幽静得听不见人声，寒意透骨，心中也生出深深的凄凉。

刚才还让他欢喜的景色，转眼间又让他感到凄清。要知道，柳宗元并非独自前来，文章结尾记下了与他同行的吴武陵、龚古、弟弟宗玄，以及崔氏的两个年轻人。

明明身旁有人，柳宗元却依旧写“寂寥无人”。或许人的孤独未必取决于身旁有没有同伴吧，有的人能陪你走一段路，却无法体会你难以诉说的痛苦。

柳宗元在山水中寻找片刻的安宁之时，也没有忘记现实中的苦难，他把目光从自己的遭遇转向永州百姓，写下了《捕蛇者说》。

文章里说永州郊野有一种毒蛇，虽然剧毒，却可以制成药材。朝廷征集这种蛇，允许捕蛇者用这项差事抵缴赋税。当地有个姓蒋的人家，祖父和父亲都因捕蛇而死，他自己也在捕蛇十二年间，多次遇险。

但问对方为什么还不愿意放弃时，对方回道：相比捕蛇的危险，缴纳赋税更让他活不下去。乡邻为了交税，耗尽家中粮食和财物，有人流离失所，有人活活饿死。而蒋氏一家却因为捕蛇抵税，活了下来。

柳宗元借这个故事，揭露了繁重赋税对百姓的盘剥。他最后感叹：“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谁能想到，赋税的毒害竟然比毒蛇还要厉害？

此外，柳宗元还写下《三戒》，借《临江之麋》《黔之驴》《永某氏之鼠》三个故事，讽刺仗势欺人、外强中干之辈；又写《封建论》，讨论分封制与郡县制的利弊。

从山水游记到讽刺寓言，再到议论政事，柳宗元写作的内容并不局限于个人的悲欢。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仍然试图用文章，揭开现实中的不公。

元和十年（815年），柳宗元奉诏回到长安。还没等他在朝廷施展抱负，又很快被任命为柳州刺史（广西柳州）。

在柳州，柳宗元度过了生命中最后四年。

当时柳州有一种习俗：百姓借钱时，会把儿女抵押给债主；如果到期无力偿还，债务累积到一定程度，儿女就可能沦为奴婢。柳宗元到任后，设法让这些人赎回自己的子女。对于实在无力偿还的人家，他定下规矩：被抵押者可以用劳动所得抵偿债务，债主记下应付的工钱，等工钱抵足债务后，就必须归还人质，不得再将其留作奴婢。

这项措施并不只惠及柳州，后来，当地观察使把这套办法推行到其他州县，一年之内，获释返家的奴婢将近千人。

除了处理百姓的生计问题，柳宗元还修缮孔庙，整治城郭和街巷，并在城中种植树木。《柳州罗池庙碑》中记载“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柳宗元治理柳州期间，流亡百姓陆续返回，当地人的生计逐渐恢复，住宅、船只和池园也有所改善。

《旧唐书》中还说，“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江岭一带的读书人不远千里前来向柳宗元学习，许多人后来成为名士。

柳宗元在柳州尽力为百姓做事，却终究没能等来命运的转机。

元和十四年（819年），柳宗元病逝于柳州，年仅四十七岁。临终前，他留下遗言：“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我不幸，最终死在贬谪之地，只能把这些遗稿托付给老朋友。

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感叹，“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如果柳宗元被贬得不久、困顿得不深，即使才华出众，他的文学辞章也一定不能靠自己流传后世。至于仕途显达与文学成就，究竟哪一种更值得，也一定有人能分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