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翱(约772—841年),字习之,是韩愈的弟子,中唐古文运动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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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想上崇儒,公开排佛,认为佛教耗费民力。但又觉得,若只从外部排斥而不懂其心性之学,难以服人。于是“深入佛之理窟”,与药山惟俨、西堂智藏等禅僧往来密切。

《景德传灯录》记载,他参拜药山惟俨,问:“如何是道?”药山答:“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当下忻惬,写下千古名偈:

练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

灯录写他听闻此句后“暗室已明,疑冰顿泮”“顿了本心”。

但依我看,仅从此诗,无法判定李翱得悟。因为这四句都是在描写药山禅师,特别是诗眼“云在青天水在瓶”,就是药山的原话,全诗无一句是他自己的心得。

禅门判悟,不能只看“文采好,见地高”,还要看“境风来时动不动”。

我们来全面梳理这则公案的四道关:

第一关:贵耳贱目

李翱求见药山,药山执经不理(这里面可能有药山故意考校他的心思)。结果他急性子发作,转身就走,还边走边嘀咕:“见面不如闻名。”

这时药山回了一句:“太守何得贵耳贱目”。

李翱立刻回身谢过。

这一关,药山是在打掉他的“名望心”。能回头谢过,说明他还有受教处。

第二关:云在青天水在瓶

李翱行礼后问:“如何是道?”(《李文公集》卷十八记载为问“何为西来意?)

药山先是用手指上指下,问“会了么?”

这时若是上根器人,马上当悟。

但李翱没悟,答:不会。

见身教不通,药山这才改言教,说出“云在青天水在瓶”。

李翱能出此诗,一是确实才气过人,自古能称文公都是文才斐然之人。二是触机见性:感悟到道不在言句之外另有一物,就在现前。

诗确实写得好,但只能证明他有所契入,不能证明已悟。

第三关:无此闲家具

李翱接着又问:“如何是戒定慧?”

药山说:“贫道这里无此闲家具。”

李翱“莫测玄旨”。

从这句可以看见,他确实未悟。若真悟,戒定慧当下即是,何须再问。

药山于是不得已点他:“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闺阁中物舍不得,便为渗漏。”

这是说见地要立得高,行履要沉得深;若心里还有舍不得的私情、名位,便没法保任。

第四关:恶风吹船

李翱又问:《法华经》中的“恶风吹船,飘落鬼国”是什么意思?

药山答:“李翱小子,问此何为?”

李翱怒形于色。

药山笑着说:“发此瞋恚心,便是黑风飘堕鬼国也。”

你这当下的瞋恚之心,就是黑风飘堕鬼国呀。这和苏东坡“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东”是同一个理。

悟不悟,不在诗写得多么飘逸清高,而在被人轻轻一激,心还动不动。他这一嗔,就把“太守相”“士大夫气”全露出来了。

李翱后来有写《复性书》,主张“性善情恶”“灭情复性”,这是儒门之学,但明显吸收了禅宗心性论。他的宗旨“人性本善,被情所昏;灭情复性,归于至诚”仍有能所,有一个“我”去灭情,有一个“性”待复归。更像良知本体被认取了一瞬,却尚未在日用常行中打成一片。

所以我的结论是:李翱有所悟,但悟处不彻。

他见得了“云在青天”,却还没完全放下“太守在人间”;

他得了一时之明,却未做到处处无渗漏。

若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解悟,尚未证悟;诗境清,事境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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