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走的那天,林砚特意抽了时间去送他。

他要去的区医院在城南,从省三院过去坐地铁都要整整四十分钟。方远拎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站在医院后门的路边等网约车,林砚看完最后一个门诊病人,从门诊楼出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树影里,于是径直走了过去。

两个人就那样并排站在路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方远把行李箱直挺挺立在自己脚边,双手插在便裤的口袋里。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休闲的棉T恤牛仔裤,看起来比穿工作服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回到了刚进科那时候的样子。

“师兄,你其实不用特意来送我的。”方远先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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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路过来的。”林砚说。

方远听完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你门诊在楼上,顺什么顺。”

林砚没接他的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街边,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一辆接着一辆驶过去,又一辆接着一辆开过来,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轰隆隆声响裹在耳边,把两人之间不大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过了好一会儿,方远才缓缓开口。

“师兄,我走之前,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去年那封信的事,我承认了,是我做的。但除了认错,我还想说一句——当初你让我主动站出来承认术前评估出了问题,我不敢,我没做。后来你自己站出来,主动在科室内部把这件事提了。周维安把这件事压下去了,但你没选择沉默,没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没忘。”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才接着往下说:“我走现在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心甘情愿选的。我不怪你,从来也没怪过你。但你以后要走的路,可能比我难走太多了。你在省三院,明明白白站在了宋清让那边,周维安退休之前绝对不会让你好过,处处都会给你使绊子。宋清让现在推改革,核心推的人是魏明远,等魏明远真的坐稳了位置,你在他那儿到底算是什么角色,你认认真真想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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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方远说的这些话,和之前沈万川跟他说的一字不差。两个人,一个走了离开体制的路,一个守着民营医院的摊子,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却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判断。省三院根本没有属于林砚自己的位置。不管站哪一边,到最后都不过是别人手里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方远,”林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后悔吗?”

方远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然后他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干净的鞋尖上。不远处地铁站的方向有凉风吹过来,扫过他的发顶,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了一团。

“后悔。”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只是后悔写了那封信。我最后悔的是,我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觉得只有选边站队才能在这个医院里活下去。我选了站周维安,顺利升了主治,拿到了去德国进修的名额。但我在德国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是什么倒时差的问题,是我心里压着事,睡不着。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封信的事,我欠下的债,迟早有一天要还。”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林砚,眼神诚恳:“师兄,你比我干净多了。你至少从来没干过写那封信诬陷别人的事。你至少在那台要命的手术上,清清楚楚说了一句‘我得让他活着下去’。那句话我后来看过手术录像,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才是真的林砚,不是谁手里可以随便摆弄的棋子。”

他拎起脚边放着的行李箱,握住拉杆,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隔着晚风吹起的浮尘看了林砚一眼。

“师兄,你赢了。但搞不好,你最后也变成他们那种人了。以后你坐在那个位子上,要做决定的时候,想想今天,想想你现在站在这里的样子。”

他说完,转回身一步一步走远了。林砚站在街边,看着方远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地铁站口的人流里。风顺着路口灌过来,把他身上白大褂的下摆吹得鼓鼓扬起,刚贴到腿边又荡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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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门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