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68了，戒酒两年后才彻底明白：戒酒根本不是好事
我爸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妈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上桌。她的手悬在半空，鱼汤差点泼出来。
“你说啥？”我妈把盘子往桌上一墩，“你再说一遍？”
我爸稳稳当当地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蘸了点醋，嚼完了才开口：“我说，戒酒根本不是好事。”
我和我妹对视一眼。我妹掏出手机，悄悄给我发了条微信：爸是不是偷偷喝了？
我摇头。我爸没喝酒。他戒了整整两年，滴酒不沾，连料酒都不碰。两年前他体检查出血压偏高、轻度脂肪肝，医生说了句“酒最好戒了”，我妈回来就下了死命令。我爸当时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行，戒”。
戒烟戒酒的人我见过，第一年跟丢了魂似的。我爸那会儿半夜爬起来翻冰箱，翻出一罐醪糟都要闻半天。我妈严防死守，家里连瓶藿香正气水都藏起来了。我爸扛过来了，第二年甚至开始打太极，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小区广场，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还收了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当徒弟。
全家都以为这是个大团圆结局。直到今天这顿周末晚饭，我爸把筷子一放，扔出这颗炸弹。
“爸，”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戒酒之后身体反而不舒服了？要不去医院查查？”
“查什么查，我血压比你还正常。”我爸白了我一眼。
“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妈坐下来，双手抱胸，一脸“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吃鱼”的表情。
我爸又夹了一筷子鱼，细嚼慢咽，故意卖关子。他是那种典型的老头，话不多，但每回开口都跟下棋似的，走一步看三步。我小时候怕他，现在三十多了还是有点怕。
“我问你们，”他终于放下筷子，“我喝酒那会儿，你们每周回来几次？”
我回忆了一下。那会儿我每周至少回来一趟，因为不放心，我妈天天打电话跟我告状：“你爸又喝了三两！”“你爸今天跟老周拼酒，回来吐了一厕所！”“你爸体检转氨酶高了，你管不管？”
不光我回来，我妹也从城东往城西跑，周末带着老公孩子回来住两天。我表姐在电话里远程指挥：“姨父，你不能再喝了，我同事他爸就是喝酒喝出肝硬化的！”我舅专门开车来家里做思想工作，俩人关着门聊了一下午。
那会儿家里多热闹啊。我闺女每次来都缠着爷爷讲故事，我爸喝了两杯之后话特别多，讲他年轻时在厂里打架，讲他怎么追我妈，讲我小时候尿床的糗事。我闺女笑得直拍桌子，我妈在旁边翻白眼，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人看。
“现在我戒了，”我爸掰着指头数，“上个月你来了两回，每回待一个钟头，吃了饭就走。你妹更厉害，上次来是国庆节，今天十一月了。你表姐呢？视频都不打了，说‘姨父身体好了，不用惦记了’。”
我妈张了张嘴：“那不是……那不是因为大家都忙吗？”
“忙？”我爸哼了一声，“我喝酒那会儿你们怎么不忙？”
“那不是因为你喝酒……”
“对喽！”我爸一拍桌子，“因为我喝酒，你们觉得我是个问题。问题没解决，你们隔三差五来看看问题解决了没有。现在问题解决了，我这个人就没用了。”
我妈被噎住了。
我爸接着说：“还有你。”他指着我妈，“我喝酒的时候，你天天跟我吵，晚上睡觉前都得数落我半小时。现在我不喝了，你晚上七点出门跳广场舞，九点半回来洗澡睡觉，一整天跟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吃了吗’‘降压药吃了没有’‘今天降温多穿点’。我跟个合租室友似的。”
“你——”我妈脸涨得通红，“你天天抱怨我不跟你说话，你说说你想聊什么？”
“我想聊什么都行啊！”我爸嗓门也大了，“上礼拜三晚上你跳舞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咱俩三十年前处对象的那些信翻出来看。看了俩钟头，正感动着呢，你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是‘厨房垃圾怎么没倒’。”
我忍不住笑出声，被我妹掐了一把。
“还有老周，”我爸越说越来劲，“我喝酒那会儿，老周天天来找我下棋，顺便蹭口酒喝。我戒了之后，他说‘你不喝酒了我一个人喝没意思’，现在改找老赵了。上个月我在楼下碰见他俩，一人拎一瓶啤酒边走边喝，看见我还躲着走，跟做贼似的。”
我妹小声说：“爸，你这就是馋酒了吧？”
“我馋个屁！”我爸瞪眼，“我要是馋酒我偷偷喝一杯你们谁知道？我是想明白了——酒好戒，人难聚。你们当初劝我戒酒的时候，一个个说得比唱得好听，‘爸你戒了酒身体好了多陪我们几年’，说得跟我戒了酒就能天天见着你们似的。结果呢？酒没了，人也散了。”
餐桌上一片沉默。我妈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粒，我妹眼圈有点红，我闺女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我：“妈妈，爷爷是不是生气了？”
我爸听见了，脸色缓和下来，摸了摸我闺女的脑袋：“爷爷没生气，爷爷就是……就是觉得亏了。”
“亏什么了？”我问。
“亏了两年热闹。”我爸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你们想想，这两年你们陪我的时间，是不是还没我喝酒那两年多？”
我想了想，竟然是真的。那会儿虽然每次回来都是带着“劝诫”的目的，但至少人到了，饭是一起吃的，话是一起说的。现在呢？我确认了他没喝酒，电话打过去问候两句“身体怎么样”“最近没偷喝吧”，得到“没喝”的答复就放心挂了，觉得万事大吉。
我爸看我们都不说话，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往桌上一拍。
“我列了个清单。”
我展开一看，字歪歪扭扭的，我爸写钢笔字是这个风格，跟鸡爪子扒拉出来的似的：
一、每周至少回来吃一顿晚饭，不许带保健品，不许问“最近喝没喝”。
二、你妈广场舞别天天跳，一礼拜留三天在家。不想跟我说话就下棋，我让你一个车。
三、老周那边我去说，酒他照喝，我喝茶，但棋得下回来。谁再躲着我我跟谁急。
四、你表姐视频得打，一个月至少一回。跟她说姨父身体好得很，用不着惦记，但得惦记我这个人。
五、过年过节谁敢给我买无糖食品、养生茶、按摩仪，我就当着他面扔垃圾桶。
“爸，”我放下那张纸，鼻子有点酸，“你这哪是戒酒戒出来的，你这是戒出一肚子要求来了。”
“废话，”我爸端起茶杯，滋溜喝了一大口，“戒酒又不是目的，活得像个人才是目的。你们当初逼我戒酒，说是为了健康。健康完了呢？健康完了我天天对着电视机发呆，那我要这健康干什么？就为了多活几年多看几遍《新闻联播》？”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闷：“那……要不你少喝点？一天一两，医生好像也说……”
“不喝！”我爸一梗脖子，“我好不容易戒了，再喝回去，那不是打我自己的脸？我老陈头说话算话，说不喝就不喝。”
“那你想怎么办？”我妈问。
“清单上写了啊。”我爸理直气壮，“你们得把酒桌上那份热闹，给我换到饭桌上、棋盘上、沙发上。换不了，那我就去喝可乐，一天三瓶，血糖飙上去，我看你们谁还敢不回来。”
我闺女这时候插嘴了：“爷爷，那我以后每周回来给你讲故事，你还讲你年轻时候打架的事呗？”
我爸眼睛一亮，一把抱起我闺女放膝盖上：“讲！爷爷把打架的事讲完了，就讲怎么追你奶奶。”
“谁追谁啊？”我妈瞪眼。
“我追你，行了吧？”我爸冲我妈挤了挤眼，“那会儿你扎俩辫子，在厂门口买冰棍，我天天去买，一天吃四根，拉肚子都去。”
我妈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抄起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主动留下来洗碗。我爸在客厅教我闺女下五子棋，我妈坐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插嘴说“走这个走这个”。我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以后每周五晚上固定回爸家吃饭，谁不来罚款五百。
我表姐秒回：收到，视频电话约起来。
我洗完碗出来，我爸正抓耳挠腮跟我闺女悔棋，我妈在旁边骂他“为老不尊”，我闺女笑得直蹬腿。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我爸说得对——
他戒酒这两年，身体确实好了，血压正常了，脂肪肝也没了。
但家里冷清了两年。
他说的“戒酒不是好事”，不是后悔戒酒，是后悔戒了酒之后，我们都觉得他没事了，不用管了，可以撒手了。酒没了，惦记也少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妹发了条微信：爸那清单上再加一条——每周六晚上全家视频，谁挂电话谁是小狗。
我妹回：已截屏发家族群，你赖不掉。
我抬头，正对上我爸的目光。老头冲我嘿嘿一笑，那表情，跟他年轻时偷喝我姥爷藏的五粮液一模一样。
得，酒是戒了，老狐狸还是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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