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研发机构是我国科技创新体系中一个重要的组织载体。据统计全国有2000家新型研发机构,它因破解高校院所成果转化制度性障碍而生,以“四不像”的组织形态获得制度弹性,又在当下财政扶持退坡与科技产业变革的双重压力下被迫转型,并由于人工智能要素加入而势必发生新的进化。长三角区域是新型研发机构集聚之地,数量多、密度高,已成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的一支依托力量。经过30年的探索和演进,新型研发机构今天面临这场转型与进化的本质,在于组织形态变革——从高校院所附属机构转型进化为社会共建、多元专才、生态融合、智能体型的新型创新组织主体。推进长三角区域新型研发机构组织变革,不仅是自身适应新一轮科技革命的与时俱进,而且关乎着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建设的组织基础。
一、转型进化:新型研发机构不可回避的时代命题
新型研发机构的兴起,本身就是一场制度突围。传统高校院所受制于事业单位管理体制,成果处置、人员激励、市场化运营处处受限,大量原创成果困在实验室与市场之间的"死亡谷"。新型研发机构以"四不像"突破了这套框架——既不像高校,又不像科研院所,既不像企业,又不像事业单位——正是这种形态上的“不确定”换来了机制上的“可塑性”,使其成为链接科技与产业、兼顾公益与市场的特殊组织载体。回溯发展历程,1996年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开启边缘探索,2015年《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修订与2019年科技部指导意见推动政策驱动下的数量爆发,2025年江苏以地方立法形式确立新型研发机构法律地位、国家“十五五”规划将其写入国家战略,这个物种已从“政策试点”走向“制度定型”。定型意味着分化:能造血者生存,不能者淘汰。
新型研发机构因制度弹性而生,但任何制度弹性都是有边际的。现行的新型研发机构基本上是高校和科研院所建立、所在地政府补贴及各种优惠、隶属高校或院所管理的模式,具有高校院所附属的根本性质。当政府给予补贴、优惠逐步减少甚至取消,一批机构迅速失去支撑,有资料显示全国已有超过10%撤销,部分省份超过60%的运营经费仍靠政府专项,真正市场化自给者不足20%,相当数量的新型研发机构陷入难以为继或名存实亡的困境。从调查情况看,这些陷入困境的新型研发机构由高校院所建立,仍受母体管理体制束缚:定位不清,政府主导型与高校院所型功能错位,创新与产业“两张皮”;在“扩体量、覆领域”导向下陷入“大而全”,与地方产业匹配精准度不高,创新链与产业链“结构断裂”;大多数依赖政府“输血”,未找到市场化持续盈利模式,科研成果“高树青果”特征明显;高层次人才因“身份问题”仍以基础薪资为主,激励不足、集聚乏力。对这些问题加以穿透观察,便指向一个判断:新型研发机构的转型进化,不是锦上添花的优化,而是生死攸关的重构。
二、四大趋势:新型研发机构组织变革的基本方向
转型进化的路径,集中体现为四个方向的趋势性变化,分别对应组织架构、人才结构、创新生态和机构形态。
社会共建,破解单源依赖。新型研发机构的根本风险,不在能力不足,而在命运系于单一母体。贝尔实验室的衰落提供了经典反面教材:它的研发能力世界一流,价值循环却封闭于AT&T一家母体、一种垄断租金、一套受监管的战略边界,一旦母体拆分、垄断断裂,机构连"做研发"都难以为继。美国科研创新机构原本设立在大学和大公司,也是大学或公司的附属。为改变这种状况,美国也建立了若干新型创新机构。美国未来产业研究所(IOTFIS)的设立逻辑恰好与单源依赖相反——2021年美国总统科学技术顾问委员会(PCAST)针对创新链割裂与科研管理僵化两大痛点,提出由学术界、产业界、非营利组织共同参与、公私共建、多元投资,在管理结构、人员配置、知识产权、资金上追求最大灵活性;联邦政府资助研发中心(FFRDCS)则以“政府所有—承包商运营”模式分属大学、企业或非营利机构管理。社会共建的实质,是把机构的命运从单一附属机构变形为社会化组织,从“一个老板”分散到“多个主体”的共同利益结构中。清华大学合肥公共安全研究院是安徽范例:最初由清华大学与合肥市共建,引入社会资本,以“联合实验室+孵化企业”模式构建“研发—验证—孵化—集群”全链条,孵化核心企业20余家、产业链生态企业300多家;其孵化的合肥泽众开辟出城市生命线安全这一全新市场,让此前“非消费者”的政府成为核心用户,走通了从“新市场颠覆”到行业领军的路径。这不是简单的校地合作,而是组织架构从“单一建立者”向“多方共建平台”的质变。
多元专才,破解团队结构错配。新型研发机构最普遍的困境,是技术很强、产业很弱。根源不在个人能力,而在团队能力结构:一支以教授博士为主、擅长论文实验项目的“研究队伍”,被赋予了产业化的使命。产业化需要的是另一种基因——工程化能力把原理变成可制造、可重复、可交付的产品,产品化能力理解市场、定义产品、设计商业模式,产业化能力对接客户、推广技术、实现收入。这三种能力,没有一种能靠“单一研究员团队”解决。合理的配置是四类角色并存:全职属地执行主任(团队CEO,专职化、属地化、全时投入)、教授博士研究员(技术预研与核心攻关,研发优势的"发动机")、有产品研发经验的工程师(工程化开发与系统集成)、以及产品经理属性与市场属性的技术经理人。合肥创新院的实践印证了这一结构:以事业单位对接中科院合肥物质院做前端应用研究与作价入股,以国有企业做后端产业融资与对接,博士后工作站引育基础人才、科教融合学院培养工程硕博、双创中心孵化创业种子、创新导师库嫁接产业资源,形成覆盖全职业周期的人才链。
创新生态,破解线性科创范式。单点线性科创范式的时代正在成为过去,科技与产业融合、链网生态构造成为新范式内在要求。工信部2025年重新界定孵化器“向前贯通创新链、向后链接产业链,横向融合资金链和人才链”,标志着"四链"融合成为新阶段的基本要求。其内在逻辑是:创新链与产业链互为主体,以科技推动产业("0—1"突破、"1—10"熟化、"10—100"产业化),又以产业需求反向牵引科技;人才链与资金链则是催化剂与粘合剂,围绕全周期配置人才序列与资金序列。如合肥创新院围绕安徽省市主导产业重点布局新能源、生命健康、集成电路三大方向,让"中科系"企业形成院内小型产业生态,又对接蔚来、奇瑞等龙头融入省市产业链;创业阶段资金由大赛奖学金、自有资金、创新院基金、产投集团基金层层递进,正是四链咬合的具体形态。更高形态是机构网络协同,如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已建成研发载体110家、培育项目公司190余家,2025年完成22项融资、吸引社会资本近20亿元,研发人员超16000人,与海外200多家高校院所合作、与长三角龙头企业共建560余家联合创新中心。未来的竞争,不是单个机构的竞争,而是机构网络的竞争。
智能体型,指向组织进化。麦肯锡2026年发起了覆盖15国、16行业、逾万名高管的调研,形成的报告给出核心判断:领先者将进化为“智能体型企业”,AI不再是工具,而是嵌入流程、参与决策、驱动运营的组织成员。其五大特征——自主性、反应性、前瞻性、交互性、迭代性——对新型研发机构的启示不仅仅在于是否引入AI,而且是基于人工智能自主创新条件下人机互动融合的组织逻辑的转向:组织架构从“岗位职责”转向“任务完成路径”,竞争护城河从“战略规划得多好”转向“感知—决策—调整”的循环速度,具备快速资源配置能力的企业股东总回报超越对手的概率是其他企业的2.2倍。这意味着新型研发机构应走向“小核心、大外围”的敏捷治理:核心团队保持精干与决策自主,外围以网络化协作扩展能力边界,管理成本不超过研究成本,决策链条不能长到听不见市场声音。贝尔实验室鼎盛时数万员工,母体财务一紧,最先被砍的恰是“看起来不赚钱”的基础研究——大不等于强,小也不等于强,越活才越好。智能体型不是技术时髦,而是组织如何在不确定环境中保持自主性与迭代力的答案。
三、路径探索:推进新型研发机构转型进化的构想
针对上述趋势,结合当下实际,推进新型研发机构转型进化需在四个层面一体发力。
以社会共建重塑新型研发机构的组织结构。借鉴美国新型创新机构的社会化组织架构经验,实行面向国家战略以及地方产业发展需求、多部门参与公私共建、管理高度灵活、市场化运营。所谓多部门参与、公私共建、多元投资,就是打破高校、科研院所、国家实验室与产业界之间的壁垒,整合学术界、产业界、非营利组织共同参与,形成产学研协同平台,解决创新链各环节割裂问题。所谓管理结构高度灵活,就是在管理结构、人员配置、知识产权、资金、管理流程与要求等方面拥有最大灵活性,摆脱传统政府附属科研模式中行政与监管负担过重、抑制创造力的弊端。所谓市场化运营,就是以市场化机制推动科研成果向规模经济转化,缩短技术转移周期,弥补高校、科研院所、国家实验室在产业化端动力不足的短板。新型研发机构通过市场化手段实现自主化管理,政府提供稳定资金支持的同时,逐步引入社会资本提升“造血能力”,改变单一财政依赖。
以多元专才重构新型研发机构的团队。这里至少需要完成两个转变:一是从"招博士"到"配团队",即改变单纯配置研发人员的传统组织理念,一体配备研发人员、工程师、技术经理人组合的多元专才团队,打通科创孵化、工程化和产业化的人才链。这意味着,新型研发机构应当着力组织复合型、周期性团队。二是激励机构从"学术评价"到"分类评价",用不同标准衡量不同专才的贡献。例如研究人员考核原型样机、算法、知识产权、顶级论文与技术平台贡献,评价重在原创性与引领性,特别要保护长线研究空间;工程师考核工程样机、软件算法、产品货架贡献;产品经理型技术经理人考核产品定义质量、商业模式可行性、客户匹配度,激励与市场表现挂钩但不脱离机构核心技术主线;市场型技术经理人考核客户对接、推广成效、合同成交额。分类精准建立完善考核导向机制,以更加有效激发团队创造力和效率。
以四链融合营建创新生态。新型研发机构不可替代的位置和功能,是高校院所"0到1"与企业"10到100"之间最艰难也最关键的"1到10"技术熟化。这一阶段风险最高、周期最长,既不能靠论文支撑,也不能靠销售收入回血,正是传统高校院所与企业都不愿进入的“死亡谷”。占稳这个位置需要营建分割式、线性功能的单位做不到的“四链融合”创新生态。例如清华合肥院在平台组织上实行"研发中心+孵化企业"模式:技术未成熟时先设实验室或研发中心做工程化,成熟后再设企业;面向龙头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横向课题、检测服务,建成共享实验室让初创企业轻装上阵。清华合肥院2024年投资1000万元建成激光传感中试平台,提供研发、中试、检测、转化、孵化全链条服务,清芯传感依托平台完成工艺开发到市场对接,研发周期缩短50%——平台聚合降低的是区域创新门槛。再如中科合肥创新院着力营造“四链融合”的创新生态。在创新链上游,依托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开展基础研究活动;在创新链中游,通过建设技术研发中心、应用研发中心、联合研发中心熟化相关技术或开展应用技术攻关;在创新链下游,通过作价入股方式设立企业,并对企业开展各类创业培训、辅导活动。从产业链的角度看,围绕省市主导产业,构建以促进孵化企业融入省市产业链为目的,园区内外产业链相互促进的产业生态体系。培育的大量“中科系”企业之间形成上下游合作关系,打造合肥创新院孵化器内小型产业生态。在人才链方面,来源于直接招引、研发中心团队技术熟化后创业、与中国科大共建的双创中心三种方式。双创中心旨在为高校院所师生宣贯创新创业思想,鼓励“导师+学生”的创新创业模式,同时举办创业大赛,从而发现创业种子。在资金链上开拓多样来源,通过创新创业大赛奖学金、创新院自有资金、创新院基金、地方产投基金等,持续提供支持和服务。
融合新质创新力向智能体型组织进化。2026年5月,麦肯锡发布了迄今规模最大的组织调研报告——《State of Organizations 2026》,报告核心判断是:未来的领先者,将进化为"智能体型组织"。其特征在于AI不再是工具,而是嵌入流程、参与决策、驱动运营的组织成员,,可谓之新质创新力要素。已有实例报道显示,人工智能在自主合成生物材料方面展现出巨大潜力,如分子发现:AI使用生成模型设计蛋白质、材料、药物聚合物等,能够探索比人类大几个数量级的化学/序列组合,显著提高速度、通量和筛选能力。未名拾光建立了全球最大的生物活性物数据库,已发现并应用超过200个生物活性物。 再如实验室自动化:AI与机器人实验平台集成,以闭环方式自主设计、执行和分析实验,支持AI的平台可以主动从实验结果中学习,迭代选择信息最丰富或最有前途的实验进行下一步运行。又如可持续生物材料开发:多国科学家合作利用AI加速可持续生物材料开发,通过结合人工智能与合成生物学,从数千种蛋白质结构中迅速筛选出适合实验室合成的候选者,开发出新型高性能蛋白质基生物材料,预期将替代化石基材料。这些实例昭示,随着人工智能技术颠覆性发展并深度融合于创新活动全过程,AI正从“被动式工具”升级为能嵌入流程、自主执行任务的自主性智能体,成为整个组织的能动主体之一。人工智能赋能背景下,新型研发机构的创新活动和组织形态必然向着人机互动与融合的智能体进化。麦卡锡报告提示说,智能体型组织必须实行以下组织治理变革:一是将AI纳入机构战略议题(而非IT部门的技术项目),二是构建灵活可规模化的技术平台,三是重塑组织结构与流程(从"职能导向"转向"结果导向"),四是通过新技能体系释放人才潜力。这些已然发生的趋势,无疑是长三角区域各地新型研发机构转型进化必须锚定和适应的。
新型研发机构正处在新一轮科技革命时代的科创组织范式变革的关口。转型进化的成败,不取决于再建多少机构,而取决于现有机构能否完成组织形态的质变:从单一母体的附属,变为社会共建的平台;从研究队伍的集合,变为多元专才的组织;从单点突破的孤岛,变为四链融合的生态;以人工智能赋能向智能体型组织进化。当这些机构真正成为硬科技产业化的基础设施——死亡谷上的桥梁、技术语言与产业语言之间的翻译器、创新资源的配置平台、人工智能赋能科创的组织化载体——创新就成为可以持续运转的系统。这意味着以社会共建破解单源依赖、以多元专才破解能力错配、以创新生态破解“机能不全”、以智能体型引领组织进化,让更多颠覆式创新的"优质种苗"在新型研发机构的沃土中破土生长,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建设提供坚实的组织支撑。
宋宏,安徽省政府长三角专家咨询委员会专家,安徽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安徽省发展战略研究会副会长。文章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
◆ ◆ ◆
编辑邮箱:sciencepie@126.c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