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调任省厅长去派出所办户口。办事员把材料扔地上:排队去
周明远五十二岁,刚调任省公安厅厅长。
任命文件下来不到一周,他还没正式到岗,办公室里的东西也没收拾齐。秘书替他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碰头会、工作汇报、干部谈话,连每天几点出门都写在表格里。
周明远先划掉了其中一项。
“去办户口。”
秘书抬头:“您要我联系户籍科吗?”
“不用,按正常流程办。”
“可您是去迁户口。”
“所以更该按正常流程。”
他的户口还在外地。调任之后要迁到新单位所在地,按规定需要本人核验身份、采集照片和指纹,再签字确认。秘书说了两遍,派出所办事要排队,周明远都没改主意。
他没穿警服,也没带司机。灰夹克、黑裤子,脚上是一双穿旧了的皮鞋。他把材料装进透明文件袋,独自去了城关派出所。
办事大厅不大,墙上贴着办事指南。几个窗口前都排着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拿着一摞表格,还有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队尾。
周明远看了眼取号机,按下“户籍业务”。
号码是四十六。他前面还有十七个人。
他找了个位置站好。
前面一个老太太把材料抱在胸口,隔几分钟就低头数一遍。她后面的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脸通红。周明远让了让,给他们留出一点位置。
叫号屏跳得很慢。
排了快半小时,才轮到他。
三号窗口坐着个年轻办事员,胸牌上写着“王丽”。她扎着马尾,正低头看桌上的表格。周明远把取号单和文件袋递进去。
“办什么?”
“迁户口。”
王丽拆开文件袋,把材料一张张抽出来。
“外地迁入?”
“工作调动。”
“调令呢?”
周明远把调令递过去。
她看了几秒,放到旁边,又问:“身份证原件。”
周明远递上身份证。
“户口本原件。”
他也递了过去。
王丽翻了翻户口本,眉头皱起来:“你这个材料不全。”
“缺什么?”
“单位接收证明。”
“调令上写了接收单位。”
“调令不等于接收证明。要盖章的接收证明。”
周明远点点头:“那我回去补。”
王丽把几份材料推到窗口边缘,手指一松,纸张散落到地上。调令的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复印件滑到了周明远脚边。
她已经抬头叫下一位:“下一个。”
后面的人往前挤。
周明远蹲下去,把材料一张张捡起来。那张调令复印件沾了点灰。他用手掸了掸,放回文件袋。
老人弯腰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没事,您站稳就好。”
王丽没再看他。
他拿着材料走到一旁,没有马上离开。办事大厅里人声嘈杂,窗口的叫号声隔一会儿就响一次。他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三号窗口继续办事。
一个中年女人把表格递进去,王丽只看了一眼就说:“填错了,重写。”
女人问错在哪儿,王丽抬手指了指:“自己看。”
一位老人听不清,问了两遍。王丽声音抬高:“我说缺身份证复印件,你听见没有?”
老人缩着肩膀,忙说听见了。
周明远看着那只被推到窗口边缘的文件袋,没上前,也没亮身份。
他在厅里站了二十多分钟,直到看完一轮叫号,才离开。
回到住处,秘书已经等在门口。
“办成了吗?”
“没办成,缺接收证明。”
秘书伸手要拿文件袋。周明远避开了:“我自己补。”
“我让办公室开。”
“按程序开。”
秘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第二天早上,接收证明送到了周明远手里。盖章、签字、日期,一样不少。他把它和原来的材料放在一起,又去了一趟城关派出所。
这次前面排着十二个人。
他抽了号,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了四十分钟,号码终于跳到三号窗口。
还是王丽。
周明远把文件袋递进去。
王丽看了眼号码,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没说话,先翻材料。
“接收证明有了。”
“嗯。”
“身份证原件呢?”
“给你。”
她接过去,翻看一遍,放在一旁。
“户口本原件。”
周明远递上去。
她翻到户主页,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个不行。”
“哪里不行?”
“过期了。”
周明远看了看她指的位置:“有效期还没到。”
王丽没有接话,只把户口本放在桌边:“你回去核实一下。”
“办事指南上没说户口本需要换新。”
“反正我这边不能收。”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具体是哪条规定?”
王丽把脸转向电脑:“下一位。”
周明远没动:“我可以补材料,但要知道补什么。你说过期了,我把日期给你看了。现在你说不能收,能不能给一个明确依据?”
窗口外面有人探头看了一眼。王丽的嘴唇抿紧了。
“你去看办事指南。”
周明远转身走到墙边。
指南上的字排得很密,他从头看了一遍。所需材料里写着身份证、户口本、调令、接收证明和近期照片,没有“户口本过期”这一项。他回到窗口,把指南指给王丽看。
“这里没有写户口本过期不能办。”
王丽扫了一眼:“那你先去补照片。”
“照片也没写吗?”
“写了,两张。”
周明远指向指南:“写的是近期照片。”
“那你先去照。”
“我今天带了证件照。”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两张照片,递过去。
王丽拿起来看了看:“不行,背景不对。”
“办事指南没写底色。”
“要白底。”
“你刚才说近期照片。现在我拿了近期照片,你说底色不对。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一次说清楚?”
王丽把照片放到桌上,语气冷下来:“你材料不齐,我说了你又不信。你一趟一趟跑,怪谁?”
“我不是怪你。我只想一次知道清楚要求。”
“那你下次问清楚再来。”
她把照片和材料推到窗口外沿。几张复印件碰到桌角,散落在地上。
“下一个。”
周明远又蹲下去捡。
这一次,他听见后面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一个抱孩子的男人往旁边退开,避免踩到他的材料。周明远把纸捡齐,站起来,目光落在王丽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王丽终于抬头:“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谁在给我办事。”
她靠回椅背:“王丽。三号窗口。你要投诉就去投诉。”
周明远把材料收好:“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反映上去。”
“随便。”
他离开了窗口。
回到单位后,周明远没有先找派出所所长,也没有让秘书出面。他给省厅政治部主任打了个电话。
“老刘,帮我了解一下城关派出所三号窗口的王丽。平常办事是什么情况,群众有什么反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您遇到问题了?”
“先了解情况,不要先跟她说是我问的。”
第二天下午,主任回了电话。
王丽二十六岁,劳务派遣人员,在窗口干了三年。日常业务基本熟悉,手续出错不多,群众投诉主要集中在服务态度和一次性告知上。之前有人提过意见,所里谈过几次,但没有形成正式处理记录。
“她一个月多少钱?”周明远问。
“两千八左右。”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所里有没有安排培训?窗口有几个人轮岗?投诉之后怎么复核?”
主任说,培训有,但不固定;户籍窗口平时两个人,忙的时候要兼顾其他业务;投诉通常由窗口负责人转给所里处理,是否回访看具体情况。
周明远把电话挂了,坐在桌边,看着那份没办成的户口材料。
他记得王丽说的“你跑三趟怪谁”,也记得她把材料推到地上时,后面排队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他没有因此觉得那两千八就能抵消她的做法。
第二天,周明远又去了城关派出所。
这次,他没抽号。
他在大厅等到窗口业务稍缓,才拿出工作证,走到值班室,请人找所长。马所长赶来时,第一眼没认出他,等看清工作证上的名字,脸色一下变了。
“周厅长,您怎么来了?”
“我来办户口。”
马所长怔住了:“您怎么不提前说?我给您安排一下就行。”
“我已经排过两次了。”
“这……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周明远看着他:“先别急着道歉。三号窗口的王丽,你熟悉吗?”
马所长点头:“熟悉。她是劳务派遣,业务上还行,就是服务态度有时候急。我们批评过。”
“批评之后呢?”
马所长没马上回答。
“有没有看过她怎么接待群众?有没有把材料要求整理成清单?投诉有没有人回访?”
“这些工作有做,但可能不够细。”
“你说‘可能’,是因为没查,还是查了没结果?”
马所长的脸更僵了。
周明远没再追问,让他把王丽叫过来。
王丽进办公室时,手里还拿着一叠表格。她看见周明远,脚步顿了一下。先看见的是他的脸,接着看见桌上的工作证,手指把表格边缘攥出一道折痕。
“周厅长。”
“你坐。”
王丽没坐,站在马所长办公桌旁,肩膀绷着。
周明远说:“你昨天说,让我投诉你。我今天来了。你觉得我为什么来?”
王丽低下头:“因为我态度不好。”
“只是态度不好?”
她没有说话。
“材料不全,你可以退。规定有要求,你也可以讲清楚。可你把材料推到地上,让人自己捡。你觉得这只是态度问题吗?”
王丽的嘴唇动了动:“不是。”
“你让我跑一趟,第二次又让我跑一趟。你前一次没有一次说完,是因为要求没整理清楚,还是你不愿意多说一句?”
王丽眼圈慢慢红了:“我没整理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烦。”
马所长在旁边咳了一声。周明远抬手示意他先别插话。
王丽盯着手里的表格:“窗口天天有人问,一样的问题问很多遍。有人材料不全,有人填错了,也有人冲我发火。我一个月两千八,干久了,觉得多说一句也没人当回事。我知道这样不对,但坐在那里就烦。”
“你觉得工资少,所以可以把材料扔地上?”
“不是。”
“你觉得委屈,所以别人就该替你受?”
“不是。”
她的声音发紧,眼泪落下来一滴。她抬手擦掉,没再辩解。
周明远停了一会儿:“工资低,是单位要处理的问题。工作烦,是管理要解决的问题。但你扔材料、让人反复跑,是你今天做的事。不能混在一起算。”
王丽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以后还做,说明你需要的不是一句‘我知道错了’。”
王丽抬起眼,眼里有慌张,也有不服气:“那您要我怎么办?”
“把窗口的事办好。材料要求一次讲清楚。办不了,告诉群众依据和下一步。材料递出来,放在手边,不要推,更不能扔。有人听不清,就再说一遍。你现在做不到,可以说出来,所里安排人帮你;但不能把烦撒到群众身上。”
马所长接了一句:“她这个岗位我回去会再谈,也会安排轮岗。”
周明远转向他:“不是回去谈完就算。把户籍业务需要的材料和容易遗漏的情况整理成一张清单,窗口公开。再把投诉回访做起来。谁负责、多久回访、怎么改,都要有记录。”
马所长点头:“好。”
“还有,窗口缺人不是群众的责任。你们自己把排班理顺,忙时有人支援。派遣人员的工资和岗位培训,我会让相关部门核查,能调整的按程序调整,不能只拿一句‘她工资低’堵住嘴。”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明远没有要求王丽当着一屋子人道歉,也没有说要立刻把她开除。他看着她:“你还愿不愿意坐窗口?”
王丽一愣。
“你不是说自己烦吗?”他说,“如果你不愿意做,所里可以按岗位安排另谈;如果你愿意继续做,就把这份工作当工作做。别用一句工资低,替自己所有的行为开脱。”
王丽攥着表格的手松开了一点。
“我愿意做。”
“愿意做,就从今天开始改。”
王丽用力点头:“我改。”
周明远看着她:“你不是答应给我改。你要对下一个来办事的人改。”
她吸了口气:“我记住了。”
那天,他没有让所长帮他直接办户口。他回到大厅,重新抽了号。
马所长追出来:“周厅长,我让户籍负责人给您办,材料都在。”
“不用。”
“您还得等。”
“那就等。”
这回,他没有走到三号窗口。
他坐在椅子上,等叫号。窗口旁边新贴了一张临时清单,是王丽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把户口迁入所需材料、原件和复印件的要求都列了出来,底下还写了咨询电话。
轮到周明远时,王丽从窗口里站起来。
她看了看他的材料,没有先接,先逐项核对清单。
“调令、接收证明、身份证和户口本原件,照片两张。您这次带齐了。”
周明远把照片递进去:“照片的底色要求呢?”
王丽拿起墙上的清单看了一眼,顿了顿:“这张清单漏写了底色。我补上,按现行要求收白底。刚才我没一次说明白,是我的问题。”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不大。大厅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把照片收回来:“那我去换。”
王丽没有像之前那样说“你自己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笺,写下附近照相点的位置和需要的规格,连同材料清单一起递出来。
“照片换好以后,今天还来得及办。您回来找我,我帮您接着办。”
周明远没接那张便笺,只收下清单:“我自己找地方。”
“好。”
他出去照了照片,再回到派出所时,离下班还有一会儿。王丽看过照片,确认材料齐全,开始录入信息。她每一步都告诉他要做什么,核对姓名、住址和迁入原因,又请他按要求录入指纹、签字。
办完后,她把回执和户口材料递出来,没有隔着窗口往外推。
“周厅长,办好了。之后按回执上的时间领取。”
周明远接过来:“谢谢。”
王丽站起身:“应该的。”
他看着她:“以后对每个人都这样。”
王丽的手指放在窗口台面上,指尖微微发白。她点头:“我尽量做到。”
“不是尽量。做不到的时候,就告诉所里一起想办法。不能让来办事的人替你承担。”
她抿了抿嘴:“我记住了。”
周明远办完户口后的第二周,省厅对基层窗口开展了一次专题检查。没有大张旗鼓地通报个人名字,检查重点是办事指南是否准确、材料要求能不能一次讲清楚、窗口排班是否合理、群众意见有没有回访。
城关派出所先做了自查。
马所长把户籍业务的材料清单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不同业务混在一张表上,迁入和迁出所需材料没有区分,窗口人员只能凭记忆回答。清单改了几次才贴出来,旁边留了更新日期和咨询电话。
三号窗口加了一个轮岗人员。忙的时候,另一名民警到前台分流咨询。王丽不再独自应付所有人。所里还把常见问题做成了简短的内部培训,每周拿几个实际办件过一遍。
周明远没有把这些变化归到某一个人头上。
工资待遇要按劳务派遣和岗位管理的规定核定,省厅不能因为一次不愉快就随意许诺给谁涨多少。周明远让相关部门把窗口人员的薪酬、培训和工作量一起调研,按照程序提出方案。几个月后,基层辅助岗位的薪酬补贴作了调整,金额不算夸张,但不再和原来一样多年不动;窗口培训也被纳入日常工作。
王丽的工资后来有所提高,但她并不是因为周明远的户口才单独得到照顾。派出所里承担同类岗位的人一起调整,具体标准贴在了内部公示栏上。
对她来说,真正改变每天工作的,不只是多拿了多少钱。
她不再一个人坐满整天。她知道遇到不确定的材料要求该问谁,也知道群众投诉后有人会回访。她还是会疲惫,有时也会被一连串问题磨得不耐烦,但她开始学着停一下,先把要点说完。
一个多月后,周明远去城关派出所参加基层窗口的工作调研。大厅里仍旧有人排队,叫号声一阵阵响。他没提前通知马所长,也没带秘书,走进门时仍穿着那件灰夹克。
三号窗口前,一个老人拿着材料问:“我这个是不是缺证明?”
王丽把材料接过去,没有急着说“缺了”。她先看了老人的办事类型,又指着桌边的清单,一项一项核对。
“您这个少一份居住情况说明。我给您把格式写下来,您看是现在去准备,还是先问问家里人能不能发过来。”
老人问:“今天还能办吗?”
“材料齐的话,今天可以办。您慢慢找,不着急。”
周明远站在大厅一侧,看着她把一张写有材料名称和办理方式的纸递出去。老人没有立刻走,又问了两句。王丽都答了,最后还提醒他别忘了带原件。
轮到下一个人时,一个年轻女人发现自己漏带了复印件,急得直翻包。
王丽没有叹气,只说:“先别急。这里有自助复印机,我告诉你怎么用。复印好再回来排这个窗口。”
女人说了声谢谢,转身过去。
马所长这才看见周明远,赶紧走过来:“周厅长,您怎么没提前说?”
“我就是来看看。”
“要不要请您到办公室坐?”
“不用,我排队。”
马所长怔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取号机,没再坚持。
周明远按下户籍咨询,拿了号码,坐在大厅等了十几分钟。期间,王丽几次抬头看见他,又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材料。她没有因为他在场就刻意放慢,也没有特意加快。
号码叫到时,周明远走到三号窗口。
王丽抬头:“周厅长,您今天办什么?”
“不是办事,看看你们清单改得怎么样。”
她把最新版的材料清单从台面上拿出来,给他看。上面列了受理条件、材料名称、是否需要原件、常见问题和咨询方式,右下角写着更新时间。
周明远逐项看完,指出其中一处表述仍然容易让人误解。王丽拿笔记下来:“我和户籍负责人核对后再改,不能自己想当然。”
“对。”
他把清单放回去:“你最近怎么样?”
王丽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笔放到笔架上,想了想才说:“比以前好些。有人替班,培训也有用。工资调整是按岗位一起做的,我知道不是因为我一个人。”
“那你还烦不烦?”
“会烦。”她笑了一下,“不过现在烦的时候,我知道可以先请同事接一下,不用对着来办事的人发脾气。”
“能这么做就行。”
王丽看了眼大厅里还在等候的人:“以前我老觉得,别人问来问去是在给我添麻烦。现在想想,他们是不熟悉流程,我熟悉,我就应该把话说清楚。”
周明远没有接着讲大道理,只说:“记住今天这句话。”
王丽点点头。
他离开派出所时,排队的人仍没有散。取号机前,一个老人正扶着眼镜看屏幕。窗口里,王丽起身绕出来,帮他确认该按哪个业务类别。
周明远走到门口,听见她说:“您别急,我带您看一下。号取对了,后面就不用来回跑。”
他停了一秒,才继续往外走。
那三天里,他排过队,跑过两趟,也两次蹲在地上捡自己的材料。第二次离开窗口时,他已经知道王丽的名字,也知道她一个月挣两千八,知道她坐在窗口发烦,知道派出所曾经有人提醒过她,却没有把问题真正解决。
这些事不能互相抵消。
王丽的工资低,不意味着她可以把材料扔在地上;她态度不好,也不意味着单位可以把培训、排班和监督全推给她一个人。群众不该替一个失灵的窗口承担后果,窗口人员也不该靠一句“服务态度要好”独自扛住所有问题。
周明远后来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窗口离群众最近,问题也最容易被看见。要求材料一次说清,不能只挂在墙上;让人办事少跑一趟,也不能只靠某个办事员心情好。
“人做错了,要承担自己那部分责任。制度有缺口,也得把缺口补上。两件事不能只做一件。”
会后,有人问他,为什么那几天不直接亮身份。
周明远说:“我亮了身份,事情很快就办了。但那样我看到的只会是他们怎样接待一个厅长,不是怎样接待每天来办事的普通人。”
他没有再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也没有把王丽写成一个彻底变好的人。
后来,周明远去派出所办户口的事,仍有人记得。有人记得他排队,有人记得他跑了三趟,有人记得办事员把材料扔到地上,还说“排队去”。
王丽也记得。
她记得他蹲下去捡材料时,没有骂她;也记得他第二次问清规定时,没有因为自己职位高就逼她当场服软。他后来找了所长,也让她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但没把所有问题都压到她一个人身上。
有一次,群众在窗口旁边说:“现在办事比以前清楚多了。”
王丽听见了,没抬头笑,只把刚整理好的材料清单递给下一位。
“您按这几项准备。缺哪一项,我现在跟您说清楚,免得多跑一趟。”
五十二岁的周明远迁好了户口。
那次去派出所,他穿着灰夹克,在队伍里等号;王丽在三号窗口,把他的材料扔到地上,叫他排队去。后来,他没有因为身份免掉排队,也没有因为王丽工资低就替她开脱。
他做的是把窗口里该改的事一件件改好,让下一位来办户口的人,不必再蹲在地上捡自己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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