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七年九月,北京太庙寝殿。
一名内官捧着一块新制的木质神主牌,手指抵住牌位底沿,将它对准第九室龛座上那道陈旧的凹痕,缓缓推入。
旧牌没有撤走。
新牌覆在它上面,像一层薄薄的、必须被看见的遮盖。
木牌上刻着六个字:成祖文皇帝。
旧牌上也是六个字:太宗文皇帝。
两个字的差别,用了十七年。
太庙寝殿里供奉九位皇帝的神主。
这个数目不是随便定的。
太祖朱元璋居中,面南背北,万世不祧。
其余八室,按昭穆分列左右,父子递迁,亲尽则祧。
所谓“祧”,就是把与在位皇帝血缘最远的那一位神主从正殿请出去,移到寝殿后面的祧庙里。
享殿是前殿,四孟时享在这里举行;寝殿是日常奉安神主的地方;再往北,隔一道红墙,就是祧庙,五间殿宇,藏那些已经被“亲尽”的先帝。
谁有资格留在寝殿,谁必须离开,取决于一个字。
“祖”和“宗”,在庙号里从来不是同一个重量。
开国之君称祖,继体守成之君称宗。
太祖朱元璋以布衣取天下,称祖没有争议。
太宗朱棣呢?
他起兵“靖难”,从侄子手里夺了皇位,迁都北京,五征漠北,功业与开国相去不远。
但庙号一直是“太宗”,意味着他仍然被放在“继体”的序列里,与汉文帝、唐太宗同列。
太宗是宗,不是祖。
宗是会亲尽的。
嘉靖十七年之前,太庙寝殿九室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太祖居中,以下依次是太宗、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
九室已满。
武宗是嘉靖的堂兄,正德十六年驾崩,无子,嘉靖以兴献王世子的身份从湖广安陆入继大统。
他自己的父亲朱祐杬,生前只是藩王,死后才被追尊为“兴献帝”,牌位一直搁在太庙之外的世庙里。
嘉靖要把父亲搬进寝殿。
但九把椅子坐满了。
要请一个人进来,就得先腾出一把。
而太祖那把,谁也动不得。
嘉靖九年,他已经试过一次。
那一年,他以“太祖功盖天下,不应压于德祖之下”为由,把德祖朱百六的神主从正殿正中迁入祧庙,让太祖朱元璋居中面南。
德祖是朱元璋的高祖,此前因为“始祖”的身份百世不祧,这一迁,等于把太庙的坐标原点从“血缘始祖”换成了“开国功业”。
嘉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告诉整个官僚系统:在这座殿里,功比亲更有分量。
但那一次腾出的只是一把椅子。
兴献王要坐的,是另一把。
丰坊的奏疏是嘉靖十七年六月送到御前的。
这个致仕的扬州府同知在疏里写了一句让皇帝无法不动心的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
他请求恢复古礼,建明堂,以皇帝的父亲配享上帝。
配天之前,先要称宗;称宗之后,才能入庙。
礼部把疏压了两个月。
严嵩和群臣议来议去,给出的是一个折中的、不痛不痒的方案。
嘉靖不耐烦了。
他亲自写了《明堂或问》,把问题一条一条抛给礼部,措辞一句比一句硬。
严嵩改口了。
礼部尚书一旦转向,剩下的程序就只剩下日期。
但还有一个技术问题没有解决。
兴献王称“睿宗”,入太庙,九室之中,谁出去?
按昭穆顺序,与嘉靖血缘最远的是仁宗朱高炽。
仁宗是嘉靖的五世祖,在位不到一年,在历代明帝中几乎是存在感最弱的一个。
礼官们最初议定的方案,正是祧仁宗。
可嘉靖看着这份方案,把它搁下了。
仁宗当然可以祧,但仁宗被祧之后,空出来的位次在武宗之上还是之下?
兴献王的神主祔入,是“跻武宗上”——站在武宗上面。
一个从未做过一天皇帝的藩王,牌位压在了正德皇帝之上。
满朝文武没有人敢再说话。
左顺门的血迹才干了十三年。
嘉靖十七年九月辛巳,太庙寝殿举行易牌仪式。
朱棣的神主从“太宗”变成了“成祖”。
谥号也改了。
原来的“体天弘道高明广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改成了“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
从“体天”到“启天”,从“广运”到“肇运”,改动只在几个字之间,但那几个字是礼部官员逐字推敲过的。
“体天”说的是承受天命,“启天”说的是开启天命。
一字之差,朱棣就从“继承者”变成了“开创者”。
武定侯郭勋在朝会上上言,说应该把长陵碑上“太宗”两个字彻底磨去,重新刻上“成祖”。
郭勋是“议礼派”里最卖力的人之一,从大礼议之初就站在嘉靖一边,他很清楚皇帝想听什么。
嘉靖的回答出乎很多人意料。
他说:“朕不忍琢伤旧号。”
命人用薄木片刻了“成祖文皇帝”五个字,覆在旧碑“太宗文皇帝”之上,用金漆嵌牢。
不忍琢伤旧号。
这句话后来被记在《万历野获编》里,沈德符加了一句按语:世宗虽以兴献帝之故改文皇庙号,而心仍有未安者耳。
不安是有的,但改还是要改。
木片覆在石头上,新字盖着旧字,看上去像一层可以随时揭开的贴纸。
但没有人敢去揭。
兴献王的神主在同一天祔入太庙。
礼部的仪注写得清清楚楚:睿宗献皇帝神主,位次武宗上。
从安陆迎来的那一尊牌位,经过一千多里的驿道,进入北京,进入皇城,进入太庙寝殿,停在正德皇帝的上面。
丰坊在疏里请求的“配天”,也在同一年秋天兑现了。
九月辛卯,嘉靖在玄极殿大享上帝,以睿宗配。
一个生前连亲王之藩都没能离开的藩王,死后配享了昊天上帝。
仁宗没有被立刻祧出去。
兴献王入庙之后,太庙寝殿里实际上挤进了第十尊神主。
礼官们用“跻祔”的办法暂时塞了进去,位次排定,龛座挪移,但九室的墙壁没有变。
仁宗还在里面,只是被挤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真正的祧迁要等到十二年之后。
嘉靖二十九年,孝烈皇后方氏去世。
嘉靖想把她祔入太庙。
礼部翻遍了旧例,找不到“帝在而后先祔庙”的先例。
徐阶等人议出了一个方案:祧仁宗,祔孝烈皇后于太庙第九室。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仁宗是皇帝的五世祖,按亲尽之义,于礼当祧。
仁宗被请出了寝殿,移入祧庙。
方皇后的神主坐了第九室。
但方皇后不是嘉靖最终想放进去的人。
他为父亲争来的那把椅子,最终被自己的皇后占了一间。
而仁宗,那个在位仅十个月、赦免了靖难遗孤、试图把帝国从永乐朝的紧绷中松下来的皇帝,在太庙正殿里连一席之地都没有保住。
他被移走的那一天,距离兴献王神主祔入,不过十二年。
朱棣的“成祖”两个字,却再也没有被改回去。
嘉靖四十五年,皇帝驾崩。
隆庆元年,新君即位,礼部有人试探着提出:成祖的庙号是嘉靖以私意改定的,是否应当恢复“太宗”?
奏疏留中不发。
万历年间,又有人提起,同样没有下文。
到了清朝,修《明史》的史官在朱棣的本纪末尾写下一行小字:“嘉靖十七年九月,改上尊谥曰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成祖。”
他们照录了既成事实,没有加任何评论。
但《明实录》里,朱棣那一朝的实录始终叫《太宗实录》,不叫《成祖实录》。
嘉靖改了庙号,改了谥号,改了神主牌上的字,却改不动一部已经修完的实录的书名。
那些用黄绫包裹的稿本躺在皇史宬里,封面上的“太宗”两个字,比太庙里那块覆着木片的神主更顽固。
嘉靖十七年九月的那一天,寝殿里到底站了多少人,仪式进行了多久,史料没有留下太细的记载。
能确定的是,新神主覆上旧神主之后,赞礼官喊了跪,群臣跪了;喊了叩首,群臣叩了。
郭勋站在武臣班列的前面,严嵩站在文臣班列的前面,夏言已经被排挤到了边缘。
没有人抬头去看第九室龛座上那块新木牌和它底下的旧石牌之间,究竟留了多宽的缝。
太庙享殿的台基比故宫太和殿还高。
三重汉白玉须弥座,殿高二十九米,重檐庑殿顶,黄琉璃瓦。
享殿后面是寝殿,九间,再后面是祧庙,五间。
每年四孟,神主从寝殿被请到享殿,接受时享。
祫祭的时候,祧庙里的远祖也会被请出来,在享殿里按世次排好。
仪式结束,各归各位。
归到祧庙里的,再也不会回到寝殿。
仁宗进了祧庙之后,终明之世没有再出来。
兴献王的睿宗神主留在寝殿里,一直到崇祯十七年。
那一年三月,李自成的军队从居庸关方向逼近北京。
崇祯在煤山自缢之前,有没有想起过太庙寝殿里那十尊挤在一起的神主,史料不载。
但太庙在明末的战火中受损并不严重,清朝入关后接着用了。
享殿、寝殿、祧庙的格局没有大改,只是龛座里的牌位换了一个朝代的名字。
嘉靖十七年那场仪式里最轻的一个动作,是覆上木片。
最重的,也是覆上木片。
石头上的字可以被磨掉,也可以被盖住。
磨掉需要用力气,盖住只需要一块薄木和一层金漆。
嘉靖选择了后者。
他不忍琢伤旧号,却让“成祖”两个字骑在“太宗”之上,一直骑到明朝灭亡。
太庙寝殿第九室的龛座里,那块覆着木片的旧石牌在黑暗中等了二百多年。
木片上的金漆慢慢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成祖”两个字渐渐模糊了,但底下“太宗”两个字的刻痕还在石头里,从来没有被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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