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李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李红刚把一条视频发出去，镜头对着自家阳台那盆开得正好的三角梅，背景是傍晚的江景，李红穿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挽得很整齐，对着镜头笑了笑，没说什么话。
视频文案只写了一行字：“湖北宜昌，76年，离异，女儿已工作，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这条征婚视频发出去，李红没指望有什么水花。上一次发征婚视频，是三个月前，李红在家包饺子，镜头对着案板拍，嘴里说了句“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但还是习惯包多一点”。
那条视频有两千多个赞，评论区两百多条，有一半是来看热闹的，说“姐姐手艺好”，另一半是正经人，留言说“我哥也是76年的，国企的，要不要认识一下”。李红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隔着屏幕聊几句，终究不踏实。
但这次不一样。
发出去半小时，点赞不多，但私信一下子涌进来十几条。一个备注是“张工”的人，头像是一片海边的黄昏，私信只有一句话：“看了你阳台的花，我也想养一盆了。方便认识一下吗？”
李红盯着张工发来的这行字看了几秒，没回。李红按下手机侧键，屏幕黑了，倒映在天花板上。
李红想，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要在网上找对象，其实是给自己找病。
张工不是第一个私信的人。第二天早上醒来，李红又收到七八条私信，有问好，有报自己条件的，有个说自己是退役军人，今年五十八，在孝感有套房，孩子也成家了，想找个知冷知热的。
还有一条私信比较直接，问“你介意男的比你大八岁吗？”李红没急着回，李红先把每条发消息的人的主页翻一遍——职业，日常，发的都是什么视频。
李红觉得自己像个侦探，一条条看人家阳台晒的被子、餐桌上的菜、偶尔出现的孩子的脸。
李红翻到一个账号，叫“老周生活日记”，主页里全是钓鱼视频。老周坐在水边，支着根竿子，面前的桶里空空的，视频标题写“今天空军，明天继续”。
李红看了三条视频，发现老周说话慢，不催，鱼不上钩也不骂人，只在收竿的时候拍一张水面，配一句“明天再来”。李红点了关注。
老周今年六十出头，鄂州人，丧偶五年，女儿嫁在武汉。老周刷到李红的征婚视频，是下雨天在屋里擦渔具的时候。视频里那盆三角梅老周看了两遍，觉得李红这个人看起来是过日子的，不花哨，阳台收拾得干净，穿的衣服颜色也舒服。
老周没想太多，私信只写了一句话：“我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就是觉得你拍的那个花，跟我家阳台上那盆有点像。我今年六十一，退休了，有个女儿，已经嫁了。你要是觉得可以聊聊，回我个微信就行。”
李红那天晚上回了老周。两个人加了微信，头一个礼拜没聊什么正事，就是说这两天天气，说菜价，说那条江边的步道散步舒不舒服。
老周发语音的时候背景里有风声，声音有点混，但听得清。老周说他早上会去菜场遛一圈，买两块豆腐，回来煎一下，配粥吃。李红说你一个人还做两样菜啊，老周说，一个人也要吃好一点，不亏待自己。
两个人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话里聊了半个月。李红发现自己每天到了晚上九点多，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手机，看老周有没有发消息。
那种感觉有点像年轻的时候等人下课，心里有点慌，但没理由慌。李红跟女儿提了和老周聊天这件事，女儿在武汉上班，电话里顿了一下，说：“妈，你见见面也行，别在心里想得太好了，先看看人怎么样。”
李红说，我知道。
李红心里其实也没底。五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要去见一个网上聊了半个月的男人，还是有点发怵。李红怕的不是对方不好，是怕自己看走眼。
那种感觉不是少女怕见对象的紧张，是经历过一遭之后，怕再一次把日子过岔了的谨慎。
第一次见面是老周提议的，老周开车从鄂州来宜昌，说带李红去江边那个古镇逛逛。李红穿了一件很素的灰色外套，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三遍。
李红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老周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站在景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见了面，两个人都有点愣住，老周比视频里看上去瘦一点，黑一点，但眼睛里有笑意。
老周开口第一句是：“你比视频里瘦。”李红笑了一下，说：“你比视频里黑。”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站在一起，像认识很久的邻居。
那天他们走了很远，聊了很多。老周说他是焊工退休，以前在船厂干过，手上都是老茧，现在退下来，就想找个能一起吃饭的人。
老周说丧偶那两年，最难的不是想念，是每天傍晚那顿饭不知道怎么收场——做了吃不完，收进冰箱里又总是剩。后来老周想通了，每个礼拜就买两顿菜的量，但一直没什么机会和人一起吃饭。
李红听着，没插话，想起自己这两年，也是一个人吃饭，有时候一锅汤炖了三天，喝到最后索然无味。
两个人就这么定了下来，不轰轰烈烈，谁也不催谁。老周说，他想每周来回跑两趟，就当锻炼身体。李红说你跑什么跑，油费不要钱啊，后来李红周末就会坐动车去鄂州。
老周女儿知道李红和老周交往这事，没有反对，只是说：“爸你稳当点就行，你们这个年纪，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李红自己也觉得，踏实比什么都强。李红没告诉老周的是，那条征婚视频，李红其实删过一次又重新发出来的。刚开始发的那天晚上，李红收到一个老同学的私信，问“你怎么也搞这种相亲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李红不舒服的揶揄。
李红那时候真想删掉那条征婚视频，觉得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像小年轻一样把自己晾在平台上给人挑拣，脸上挂不住。但后来李红想通了，爱看就看，爱说就说，李红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找个人一起吃饭过日子，又不丢人。
李红后来把那几条没回的私信又翻出来看过。有一条没回的信息，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士发来的，说自己一个月退休金六千，房车都有，就是脾气急，问李红能不能接受男的脾气大一点。
李红想了想，没回。李红想起老周坐在水边钓鱼的样子，鱼不上钩也不着急，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有耐心，不急。李红想，一个能等鱼上钩的人，应该也能等人慢慢走近。
现在老周那边阳台上也放了一盆三角梅，是李红带过去的，说让老周学着养一养。老周说李红天天视频指导，比当年教徒弟还用心。
李红在电话里骂老周贫嘴，然后说，下个周末李红过去，老周想吃粉蒸肉，李红给老周做。
挂了电话，李红又刷了一遍抖音。抖音推送给李红了一条新的征婚视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对镜头在湖边钓鱼，配文是“找个能一起看斜阳的”。
李红笑了一声，觉得平台上这样的人真多，捞一条，打捞出来的都是些不下沉的人。李红退了视频，发了条信息给老周：“三角梅别浇水浇太勤，根会烂。”
老周回得很快：“记住了。你也别熬夜刷手机，早点睡。”
李红看着老周发来的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枕边。窗外有风进来，李红拉了一下被子，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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