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冬,楚州城内,宋江卧病在床,李逵奉命赶来,端起了那杯酒。屋里没有刀光,也没有厮杀,只有一场早已安排好的诀别。
李逵一向不怕死。
砍人不怕,打仗不怕,面对官军更不怕。可这一次,他把酒喝进肚子后,听见宋江说出真相,整个人却像被重锤击中。
宋江告诉他,酒里有毒。
“哥哥,你为何害我?”
李逵没有立即拔斧。这个黑脸大汉沉默许久,才明白自己追随多年的“公明哥哥”,并不是要与他同生共死,而是要让他一同闭嘴。
李逵留下的那句话,原著写作:“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字数不多,却比痛骂更重。因为他已经明白,自己这一生从未真正替自己活过。
李逵初见宋江,是在江州牢城营。那时的他只是个粗鲁的狱卒,因打死恶人而逃亡,后来混进牢城,靠着戴宗的照应过日子。
宋江因杀阎婆惜获罪,被发配江州。两人相识后,宋江拿出银钱请李逵喝酒,还替他解了眼前的窘迫。对一个长期处在底层、又缺少依靠的汉子而言,这份大方很容易被看成知己之情。
李逵认定了宋江。
这种认定并不复杂。谁肯给他酒肉,谁肯听他说话,谁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看得起,他便愿意把性命交出去。宋江看准了这一点,也确实善于使用这种信任。
浔阳楼题诗案发生后,宋江被判死刑。梁山得知消息,立即出兵劫法场。李逵也冲进人群,抡起双斧,见人便砍。救出宋江以后,他又追杀黄文炳,为宋江报仇。
从这一刻起,李逵不只是梁山的一员,更成了宋江手里最锋利、最不计后果的一把刀。
宋江要请朱仝上山,李逵奉命前往。朱仝不愿舍弃安稳差事,更不愿离开故土,李逵却不懂这些顾虑。为了断掉朱仝的退路,他杀死了朱仝照看的小衙内。
事情做绝了,朱仝只能上山。
这件事很能说明李逵的性格。他讲义气,却常常只认一个人的义气;他相信公平,却把“听哥哥的话”当成了最高的公平。只要宋江开口,他很少追问代价由谁承担。
接下来是卢俊义。吴用设计反诗,诱使卢俊义陷入官司,李逵则参与其中。卢俊义本来有家产、有地位,也没有上山的打算,却被一步步推入梁山。
李逵在这些行动中显得十分卖力。他以为自己是在替梁山招揽好汉,实际上,许多人的人生被强行改道。宋江负责谋划与解释,李逵负责冲锋与执行,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有意思的是,李逵并非没有善良。他接母亲上山途中,遇到冒充自己名号行恶的李鬼,起初准备将其杀掉。听说李鬼家有老母,他竟动了恻隐之心,放了对方。
后来得知李鬼说的是假话,他又追上去将其杀死。是非在他心里很简单:孝顺是真的,欺骗不行;好汉可以粗鲁,恶人必须付出代价。
沂岭一幕,更让这个人物变得复杂。李逵背母亲赶路,自己去取水的片刻,老母亲被虎吃掉。他悲痛之下连杀四虎。那不是单纯的勇猛,而是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懂周旋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面对丧亲之痛。
可惜,李逵的忠与孝,都缺少独立判断的支撑。他能为母亲拼命,却没能看清宋江的安排;能痛恨李鬼欺骗,却接受了宋江对许多人的诱骗。
宋江主张招安,并非临时起意。他出身郓城县小吏,内心始终没有割断与官府秩序的联系。在他看来,梁山若长期对抗朝廷,迟早会陷入困境,招安才有可能换来名分。
问题在于,朝廷并没有真正接纳这些人。征辽、征田虎、征王庆以及征方腊,梁山好汉不断被推上战场,伤亡越来越重。所谓洗白,往往只是换了一身名号,危险并没有消失。
宋江最清楚李逵的脾气。只要自己死了,李逵极可能继续闹事,甚至替他报仇。那样一来,宋江好不容易获得的名声,便可能再次被扣上反叛的罪名。
所以,宋江选择让李逵饮毒酒。
这不是临终前的兄弟相托,而是宋江为身后名声作出的最后安排。李逵直到酒入腹中,才看见这层关系:自己以为是宋江最信任的兄弟,其实更像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追随者。
他没有反抗。
“罢,罢,罢!”
三个字之后,便是那句“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李逵至死仍称宋江为哥哥,说明他的忠诚没有在真相面前消失,只是从热烈的崇拜,变成了看透之后的凄凉服从。施耐庵把这个人物写得粗中有真、勇中带愚,也正因为如此,李逵的结局才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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