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末,上海一间逼仄的小屋里,女作家苏青和女儿、外孙挤在一起。屋子不过十平方米,旧家具占去大半空间,病中的她连请人上门看病的一元钱,也要反复掂量。曾经靠稿费养活一家人的作家,晚年竟被生活压缩到这样的地步。
这不是一个突然跌落的故事。苏青一生几次改变方向,每一次选择,都与家庭、婚姻和时代纠缠在一起。她有过才华,也有过机会;有过掌声,也背过沉重的名声。真正让人难以释怀的,恰恰是她并非没有路可走。
1914年,苏青出生在浙江宁波一个家境较好的家庭。父亲曾留学,母亲受过师范教育,外祖父母又有经商积累。她幼年由外祖母照料,在乡间长大,性格活泼,读书也早早显出灵气。
八岁那年,她随父母迁居上海。父母为了弥补多年缺少的陪伴,把课程排得满满当当,琴棋书画几乎一样不落。可苏青偏偏不喜欢被安排,常常趁大人不注意逃课。乡间养成的直率和顽皮,并没有因为进入城市而消失。
后来,父亲经营的事业失败,家庭经济骤然紧张。父亲病逝后,母亲只能带着孩子回到外祖母家。读大学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弟弟也要继续读书,现实很快摆到了苏青面前。
她原本想靠读书成为作家,却在求学期间接受了婚事。李钦厚家境较为宽裕,答应支持她继续学业。苏青十九岁进入南京的大学读书时,已经结婚,并很快怀孕。怀孕的消息无法长期遮掩,她只得离开学校,回到夫家。
婚姻生活并没有给她安稳。生下女儿后,婆家因未得男孩而冷淡相待,丈夫又屡有不当交往。苏青曾到小学任教,后来因琐事辞职。围墙一样的家庭生活,让她重新拿起笔,把无法排遣的郁闷写进文章里。
1930年代,她以《产女》等作品逐渐受到关注。林语堂曾帮助修改并刊发她的文章,这对一个当时尚未成名的女作者而言,分量很重。她写的不是玄奥学问,而是生育、婚姻、家务和男女相处,语言直白,带着市民生活的烟火气。
有一次,李家生活拮据,家里请着佣人,却连米都快买不起。苏青忍不住说了几句,丈夫恼怒之下打了她,并说道:“你这么能干,为什么不自己挣钱?”这句话难听,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长期以来的犹豫。
苏青没有再把命运全压在婚姻上。她开始靠写作谋生,稿费逐渐增加,三个孩子也由她承担抚养。丈夫旧习难改,婚姻最终走到尽头。她没有选择隐姓埋名,而是以一个单亲母亲的身份,在上海文坛站稳脚跟。
她与张爱玲关系密切,是四十年代上海文坛颇受瞩目的女作家。两人都写城市男女,却不是同一种笔调。张爱玲冷峻、精细,苏青更接近日常说话,敢把家庭中的难堪和女性的欲望直接摆到纸面上。她的文章畅销,收入也一度相当可观。
但文人的声名,从来不只由文章决定。苏青与陈公博交往密切,陈公博也曾对她的写作给予帮助。抗战时期陈公博投靠汪精卫,成为伪政权的重要人物。抗战胜利后,这段关系使苏青背上了严重的政治嫌疑,她过去的作品和名望随之受到冲击。
值得一提的是,苏青并没有就此停止写作。新中国成立后,她仍尝试改编剧本,1954年改编的《屈原》曾在剧场演出较多,说明她的文字能力并未消失。遗憾的是,政治身份和历史关系形成的阴影,并不是一部作品就能轻易抵消的。
1957年后,苏青受到批评和审查,生活道路再次收紧。此后,她做过剧场看门等工作,曾经被读者追捧的女作家,变成了守着门房、领取微薄收入的普通劳动者。有人称她为“看门大姐”,这称呼背后,是身份从文坛中心跌入社会底层的巨大落差。
晚年的困窘,不仅是收入减少。长期劳作和疾病使她身体状况恶化,居住条件也十分有限。关于她连一元钱都拿不出的记载,来自晚年生活回忆,具体情境或有不同说法,但贫病交加却是确实存在的处境。
1982年,苏青在上海病逝,享年六十八岁。她留下的文字没有回避柴米油盐,也没有把女性生活写成漂亮的幻梦。那些关于婚姻、孩子、金钱和体面的细节,正是她曾经拥有过、又被时代一次次夺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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