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说，花三百六十两银子，就能配一剂治好黛玉的丸药。王夫人不信，凤姐却替他作证。两百多年后，学者竟在古医书中找到了这张药方可能的来历。
作者 | 杏林居士
第二十八回，众人闲聊，气氛很好。
王夫人提起黛玉吃药的事，宝玉说，这些药都不中用，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须得一味特别的药。
他张口就要三百六十两银子，还打包票：
“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
这价钱听着就是搞笑，后面提到的药材更像是搞笑：
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
但他说得煞有介事，还说，这张方子是薛蟠求了他一二年才拿到的，薛蟠又花了二三年，费了上千两银子，才把药配成。
所有人都觉得宝玉在胡扯。
王夫人不信、宝钗不肯作证，黛玉偷偷扮鬼脸。
偏偏凤姐出来替宝玉说话了。
她说，宝兄弟不是撒谎，这事倒是有的。
前些日子薛蟠确实来找过她，要拿珍珠配药，还特意指定要头上戴过的珍珠。凤姐便把两枝珠花拆了给他。
不过凤姐也说得明白，薛蟠当时讲了不少药材，她忙着办事，并没有仔细听，所以，她只能证明薛蟠确实为配药找过珍奇材料，并不能证明宝玉说的每一种药材都是真的。
两百多年后，却真有人认真查了起来。
2018年，新竹清华大学的黄一农在《中国科技史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专门研究宝玉这张药方。
他的办法很简单。
既然宝玉说出了药材，那么就去古代医书里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配方。
结果，还真找到了。
南宋医书《仁斋直指》系统里，有一张名叫“秘传大补元圆”的方子，用于治疗诸虚百损、五劳七伤、形体羸乏一类病症。
方中有人参、何首乌、紫河车等药材，与宝玉报出的药材颇为相近。
尤其是紫河车，古代本草文献本来就有取初产者为佳的讲究。
所谓紫河车，其实就是经过处理的人体胎盘。
今天看起来颇为奇怪，但在古代医药中，它确实曾被作为药材使用。
再看何首乌。
古人不只看它的大小，也讲究形状。有些本草文献甚至认为，何首乌长得像人、鸟兽，便格外珍贵。
所以，“龟大何首乌”也未必是曹雪芹凭空想出来的怪东西。
至于人形带叶参，意思就更明白了。
人参本来就是贵重药材，若再长得像人，还保留枝叶，自然更加稀罕。
黄一农据此提出一个解释：
宝玉这张药方，很可能有真实的古医方作为底本。曹雪芹并没有随意编造药材，而是给原有药材逐一加上珍稀条件。
普通紫河车，变成头胎紫河车。
普通人参，变成人形带叶参。
何首乌，要龟大。
茯苓，要千年松根所生。
原本就用于补虚的药方，被改造成了一张贵得惊人的奇方。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王夫人觉得荒唐，宝玉却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因为荒唐的可能不是药材本身，而是宝玉对药材的要求。
不过，事情到这里，还只能说明古医书里有相似的方子。
那曹雪芹怎么会知道这些？
黄一农又把目光转向了曹家。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康熙年间的江宁织造，也是著名的藏书家。
他留下的《楝亭书目》，著录古籍三千余种，其中医书就有数十部。
《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等，都在收藏之列。
而最值得注意的是，书目里还有一部《杨仁斋直指方》。
而这正是黄一农追索宝玉药方时所涉及的那一医书系统。
曹家的另一段经历更有意思。
这个家族不仅收藏医书，还曾经替皇帝经营过大批人参。
康熙年间，东北人参是十分重要的贵重商品。朝廷掌握着相当数量的人参，也会交给有关官员出售。
曹寅以及后来的曹家成员，都曾卷入这类事务。
康熙四十八年，曹寅曾奉旨处理库存人参的出售事宜。
康熙五十六年，朝廷又将一千余斤人参交由曹頫、李煦、孙文成等人运往南方出售。
这批人参分作三份，出售所得合计将近三万两银子。
康熙六十年，又有二千斤人参出售，所得超过五万两。
这些不是小说里的银子，而是清代官府经营人参的账目。
而且，人参并不是笼统地论斤卖。
头等、二等、普通参、次参，乃至价格低廉的参芦，各有区别。
康熙五十七年的一项官价记录中，头等人参每斤六十一两二钱。
照这个价钱，三百六十两银子，大约可以买五斤八两头等人参。
这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目。
可宝玉要的偏偏不是一般头等参，而是人形带叶参。
这样的人参，不仅讲究品质，还讲究形状和完整程度，价格自然不能简单按普通参价计算。
到了乾隆年间，宫廷获得特别罕见的大型人形参，甚至还会专门记载、赋诗。
如此看来，《红楼梦》中提到人参数次，都往珍稀的方向表述，显然是有根源的，简直都算得上是家学了。
如此看来，宝玉的药方，恐怕真不能当做毫无来历的玩笑来对待了。
这个药，脂批戏称为“暖香丸”，显然该是黛玉的专属，恰好抵得过宝钗那一堆花花草草寒霜雨露，但王夫人不信，贾府自然也没配。
倒是薛蟠，大概还真做成了成品，却不知是给谁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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