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我的答案:不能说叫错了。
我想反对这个结论的人估计不少,理由也挺硬。薛姨妈明明当着黛玉的面说过,要把她说给宝玉,“岂不四角俱全”,结果转身就没了下文,这不是空头许诺吗?
后来金玉良缘成了,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姨妈这不是假意是什么?
不得不说,这话听着有道理。可要说薛姨妈从头到尾就是虚情假意,那是把人心想简单了。
先说薛姨妈对黛玉的好,绝不只是嘴上抹蜜。第57回,她当着黛玉的面讲:“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
这句“不好带出来”,特别真实,绝非客套。一个客居贾府的姨妈,疼一个孤女,还真不好明着疼。疼得太显眼,倒像反衬出贾府亏待了她,平白惹人闲话。这不是演,这是难。
行动上也有。第58回老太妃薨逝,贾母、王夫人入朝随祭,把园里的事托给薛姨妈,她便挪到潇湘馆,跟黛玉同房住下,“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
要说明一下,她搬进去,不是图潇湘馆空房多,更不是替谁来盯着黛玉,防着她跟宝玉走太近。就是来照应这个没娘的孩子的。
“十分经心”四个字,胜过多少场面话。药要煎、饭要调、夜里要照看,这是实打实的照应,不是坐在那儿说几句暖心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大家还记得吧,宝玉生日那晚,姐妹们、丫头们在怡红院通宵狂欢,黛玉却被薛姨妈打发人叫了回去。二更天一过,钟打了十一下,她就惦记上了:这孩子还吃着药呢,哪熬得住夜。
还有一处更能见出真心。
第57回宝钗拿黛玉打趣,说她哥哥薛蟠相中了黛玉,应该是薛蟠有意无意地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提过了。
宝钗的话明摆着是玩笑,薛姨妈却立刻正色否了:“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糟踏了他……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薛蟠是什么货色,当妈的最清楚,她不肯把黛玉往那个火坑里推,这就是护着。
黛玉这边,也是真把薛姨妈当妈。
第58回写她和薛家姐妹“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似亲切”。“俨似同胞共出”五个字,曹雪芹不会随便用的。
而且黛玉是最不肯敷衍的,她要是心里不认,绝不会把“妈”叫得那么顺,“姐姐”“妹妹”叫得那么自然。
那么问题就来了:两边都挺真心,为什么薛姨妈说了牵线,却始终没去落实呢?
先说清楚,那句“四角俱全”不是哄黛玉玩的。就在这之前,她刚说过“心里很疼你”,刚把薛蟠那门亲事一口否了。宝黛这两个孩子配不配,她在贾府住了好几年,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所以那句话是真心的,是疼爱到那个份上,一时心热,脱口而出。
这属于一时冲动。
话一出口,她大概自己就明白不妥了:她再疼黛玉,这事做不到,这话也轮不到她说。同时,她也不是金口玉言,说了就要算数的。
所以后来紫鹃一跑出来催她“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她立刻拿一句玩笑岔开:“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
这一岔,就把天聊死了。薛姨妈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她是不敢接。
为什么不敢?她本身就是个客人,带着儿女寄居贾府,吃穿用度虽是花自己的钱,可她凭什么去替贾府的宝贝孙子做主?再说这门亲事连贾母都没明说过,哪里轮得到一个外姓姨妈去点破。
更麻烦的是,王夫人是她亲姐姐,宝钗是她亲闺女。她真去老太太跟前保这门亲,等于当众驳了自己姐姐的面子,也断了自己女儿的路。薛姨妈,很难的。
其实真好和假好,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两件事。薛姨妈疼黛玉,是真疼。一个做母亲的,看见这么个没爹没妈、美丽聪明又命苦的姑娘,心里发软,太正常了。
可她再怎么疼,也不可能把黛玉摆到跟宝钗一样的位置上。别说宝钗是个跟黛玉相比毫不逊色的姑娘,就算她俩真有云泥之别,她也不会那样做。这不是心肠问题,是位置问题。
到了婚姻这一步,她考虑的就不只是哪个孩子更可怜、哪一对更般配,而是薛家的前途。薛家已经败了,薛蟠眼看撑不起来,宝钗是全家唯一的指望。这门亲,她一个母亲做不了主,也不肯做主。
换句话说,她对黛玉的好是有边界的。边界之内,她掏心掏肺;边界之外,她一步也不肯迈过去。
这事放到今天也一样。我们可能会碰到真心待你好的人,可一到真要动他自己利益的那一步,他往往就不能如你所愿了。你骂他假吗?大可不必。
再好的感情,都是有边界的。认不清这一点,才叫真的错付。
黛玉其实没错认。她认这个干妈,并不是为了一纸婚书(如果这样想,那她可成了心机女了),尽管也会心有期待,但更重要的是那份“有人把我当自家孩子疼”的暖。
第58回那句“俨似同胞共出”,是她实实在在感受过的东西。至于姻缘,那是另一个账本上的事,跟她叫的那声“妈”,不能放在一处算。
你说呢?留言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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