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曾在《鲧之死为什么让人难以释怀?》一文末尾,追问过“这对鲧公平吗?”
事实上,从我极其有限阅读的粗浅理解来看,鲧的命运,远比《尚书》《史记》的官方记载更为复杂。
我们常常会意识到,事实真相只有一个,而偏离真相的叙事可有千万种。
现在我们不妨看看历代文献中关于“鲧之死”的不同记载:
《尚书》载,鲧治水九年“绩用弗成”,舜“殛鲧于羽山”——指向治水失败,舜下令诛杀。
《山海经》记:“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指向鲧偷取神土治水,尧下令诛杀。
《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载:“尧欲传天下于舜,鲧谏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指向鲧反对尧传位给舜,尧下令诛杀。
《史记·夏本纪》采纳前代官方叙事,称舜巡行天下时,将治水九年“无状”的鲧诛杀于羽山,且明言“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同样指向治水失败,舜下令诛杀。
《左传·昭公十七年》直接记载“昔尧殛鲧于羽山”——明确将下令者指向尧。
《左传·昭公七年》通过子产之口补充了神异细节:“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记载鲧被杀后,神灵化为黄熊潜入羽山旁的羽渊之中,并未涉及死因的判定。
《吕氏春秋·行论》载,尧欲传天下于舜时,鲧公开反对,称“孰以天下而传于匹夫乎”,甚至起兵作乱,最终被诛杀——指向鲧反对传位,尧下令诛杀。
《国语·周语下》记:“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记载偏向鲧因反对传位而被尧诛杀。
《楚辞·离骚》言“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为鲧鸣不平,将其死因归于刚直不阿的性格,暗合反对传位的叙事逻辑。
《竹书纪年》则直接点明,舜摄政后清洗尧的旧部,将鲧作为政治异己诛杀——是“舜杀鲧”叙事中偏向政治清洗的写实性记载。
以上文献唯一的共同点是:鲧并非自然死亡。
至于下令者是尧还是舜?死因是治水失败、反对传位,还是舜的政治清洗?不同叙事各执一词,早已在历史岁月的风尘里模糊了原貌。
后世对鲧的认知,也是绕不开《山海经》那段充满浪漫色彩的神话记载。其中祝融是上古五行神中的火神,被尊为南方神、夏神、南海神、灶神;息壤是天帝专属的神土,能够自行生长、堵塞洪水,窃取者必犯天条遭重罚。从中可以感知,鲧,明知天条严酷,为了拯救受灾的百姓,依然潜入天庭盗取息壤。天帝震怒之下收回息壤,派祝融将鲧诛杀于羽山郊野,洪水再度泛滥。这段神话虽非史实,却恰好戳中了鲧“不待帝命”的行为核心,也契合了尧评价鲧“负命毁族”的刚愎性格。
人们常说历史是一面镜子,可以照见未来;是一本厚重的书,可以知古鉴今。也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甚至由此陷入历史虚无主义,认为所有史书都不可信。
其实历史的叙事本就如硬币的两面,有实,亦有虚。
“实”的一面,是通过口耳相传与文字记载代代留存的史实底色——我们虽未亲眼得见过往的人与事,但经过历代人群基于经验与逻辑的共同印证,便足以确认其真实存在。正如你会相信历史上有嬴政其人,相信他推行过焚书、连接过长城,你也完全有理由相信,上古曾有鲧这样一位治水的部族首领,最终因治水或政治的缘故未能善终。
“虚”的一面,是历史事件的细枝末节永远无法完全确证。不同的传播源头,会生发出不同的口述与文字版本;即便是同一个源头,经过代代口传、传抄散佚、后世补缀甚至伪造,事件的原貌也难免在细节上失真。历史的魅力从来不是强求每一处细节都百分百符合真相,而是在不同叙事的缝隙里,窥见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人心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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