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干流的众多水利工程里,三门峡水利枢纽和小浪底水利枢纽最常被放在一起比较。两座工程都处在黄河中游下段,三门峡在上,小浪底在下,彼此相距不远。
它们之间不只是地理位置上的前后承接,更连着新中国治理黄河思路上的一段前因后果,想看懂其中一座,往往绕不开另一座。
提起三门峡大坝,网上流传着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早就该炸掉”。这种说法的源头主要在陕西。早在工程论证阶段,就有专家提出了反对意见,此后几十年间,围绕这座大坝的争论始终没有真正平息。
要判断它到底算壮举还是教训,恐怕得把几件事情放在一起看:陕西为什么反对,它替黄河下游挡住了什么,后来国家为什么还要在下游再修一座小浪底。
一、泥沙淤塞关中,陕西缘何反对
问题的症结在泥沙。黄河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大河之一,三门峡水库在1960年9月开始蓄水后,上游来沙被拦在库区,淤积速度远超设计预期。
蓄水后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库区就淤下了约15亿吨泥沙,这些泥沙集中铺在了从潼关到三门峡的河道里。
泥沙在库区尾部大量堆积,抬高了潼关一带的河床,水利界用“潼关高程”衡量这里的河道淤积程度,即流量为每秒1000立方米时对应的水位,它的变化直接牵动着渭河的命运。
渭河在潼关附近汇入黄河,潼关河床一抬高,渭河下游排水不畅,淤积便沿着河道一路向上游延伸,影响最终落到了关中平原身上。具体来看,后果是一环扣一环的:关中平原的地下水无法正常排泄,地下水位长期偏高,田地随之出现盐碱化,土地一旦盐碱化,粮食便年年减产。
关中平原是陕西最重要的农业区,也是历史上的“八百里秦川”,土地和收成受损,陕西方面的感受自然最为直接。这也是当初陕西坚决反对,后来又有人说出“早就该炸掉”这种重话的根源所在。
这种不满在2003年集中爆发了一次。当年8月下旬,渭河流域开始降雨,持续时间长达五十多天,洪水漫过堤防进入村庄,渭南等地大量群众受灾,房屋、农田和基础设施遭受严重损失。
渭河本身并不算一条特别大的河流,洪峰流量也不算极端,造成如此损失,与下游河床抬高、行洪能力下降有很大关系,舆论的矛头因此再次指向了三门峡。
洪水过后,水利界几位资深专家公开表态,主张三门峡水库不应再以蓄水发电为主要目标,陕西方面也向中央提交了正式议案,要求三门峡停止蓄水,让河道尽量恢复自然流态。
这场讨论把一个存在多年的矛盾摆到了明面上:同一座大坝,下游从中得到了安全,上游却要为此承担代价。
不过,如果只盯着关中平原的损失,对三门峡的评价恐怕也不够完整。它在减少黄河下游水患方面发挥的作用,同样是实实在在的,下游防洪受益与关中平原付出代价,两者同时存在,这正是三门峡工程争议的核心。
二、大坝镇守下游,五省赖以安澜
三门峡这个地名本身带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相传大禹治水时挥动神斧,将高山劈成三道峡谷,分别叫作“人门”“神门”“鬼门”,三门峡由此得名。
传说归传说,这里的地形确实特殊,它是黄河进入华北平原之前,最后一段峡谷中最险要的一座山峡,河道在此收窄,两岸是陡峭的石壁,水流湍急。
从工程选址的角度看,河道窄、基岩坚固,恰恰是修建高坝的理想条件,这也是三门峡被选为黄河干流第一座大型水利枢纽坝址的原因。
三门峡水利枢纽是黄河上的第一个大型水利枢纽工程,1957年4月13日正式开工,1960年开始蓄水运用。
它承担着黄河下游防洪、防凌的重任,其所在的黄河下游防洪体系保护范围涉及河北、河南、山东、安徽、江苏5个省份,面积约25万平方公里,区域内有1.7亿人口的生命财产安全与之相关。
要理解这项任务的分量,可以回头看看黄河下游的历史。黄河自古就有“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说法,下游河床高出两岸地面,形成所谓“地上悬河”,一旦决口,洪水往往波及数省,历朝历代都把治河当作关系国运的大事。
在堤防建设、水库调度等共同作用下,三门峡建成运用以来,黄河下游长期保持安澜,千里大堤安然无恙,这一点在官方的评价中一直被反复强调。
值得一提的是,三门峡并没有在争议面前原样运行下去。泥沙问题暴露之后,工程很快进入改建阶段。
1965年1月,国家计委和水利电力部批准了第一期改建方案,在左岸山体中增建两条排沙隧洞,同时将四条发电引水钢管改建为泄流排沙通道,也就是业内常说的“两洞四管”,相关工程自1966年7月起陆续投入运用。
此后又进行了第二次改建,打开了原先封堵的施工导流底孔,水库运行方式也逐步调整为“蓄清排浑”,即在汛期少蓄或不蓄,让浑水泥沙尽量排出库外,非汛期再蓄清水。
这一连串改建说明,三门峡在建成之后的几十年里,一直处在边运行边纠偏的状态。它的初始设计低估了黄河泥沙的威力,而后续的改建和运用方式调整,则是在用实践经验修补当初的不足。
所以,评价三门峡确实不能只看一面。对关中平原来说,它带来了泥沙淤积、地下水排泄不畅、土地盐碱化和粮食减产;对下游五省来说,它又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扛起了防洪防凌的关键任务。
三、教训催生小浪底,治河重在治沙
三门峡留下的最深刻经验,可以概括成一句在水利界流传很广的话:黄河难治,根在泥沙。三门峡在泥沙处理上的不足,直接推动了后来小浪底工程的论证和建设。
小浪底主体工程于1994年开工,2001年完工,2009年整体工程通过竣工验收。工程总投资347.46亿元,其中水库淹没处理和移民费用为86.75亿元,占比接近四分之一,可见这座工程在移民安置上投入之大。
水库蓄水后,库区形成了大量半岛和孤岛,因此有“小千岛湖”之称,工地现场用白色花岗岩砌筑的“小浪底”三个大字,如今也成了当地的标志之一。
和三门峡相比,小浪底的定位明显更为综合,它是一座集减淤、防洪、防凌、供水灌溉、发电等功能于一体的大型水利枢纽。
功能排序里,“减淤”被放在了首位,这一安排本身就是对三门峡教训的直接回应。
小浪底建成后,黄河水利委员会自2002年起开始实施调水调沙,通过人工塑造洪峰,把水库和下游河道里的泥沙冲向大海,下游河道主槽的过流能力因此得到明显恢复。
小浪底的作用还体现在几个具体方面。在防洪上,它的建成使黄河下游花园口的防洪标准由六十年一遇提高到千年一遇。
在供水上,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担负着沿黄50多座大中型城市的供水任务,小浪底是其中关键的调节枢纽。
在生态上,黄河在上世纪90年代曾频繁断流,1999年起全河实施水量统一调度,小浪底在其中承担了重要的调节作用,黄河由此结束了断流的历史,这一纪录一直延续至今,已经保持了二十多年。
三门峡大坝究竟是壮举还是教训?从事实来看,两种判断都站得住。
它是黄河上第一个大型水利枢纽,在险峻的峡谷中建成,此后黄河下游长期安澜,涉及5省1.7亿人口的安全,这是它作为工程壮举的一面。
约15亿吨泥沙淤积在潼关至三门峡河段,关中平原地下水排泄受阻、田地盐碱化、粮食减产,一些专家在工程论证阶段就表示反对,2003年渭河洪灾后又把问题推上全国舆论,这是它留下教训的一面。
“早就该炸掉”这种说法,折射出的是关中平原几十年来付出的真实代价,这一点不应被轻描淡写。但三门峡对下游防洪的贡献同样真实存在,一座已经深度嵌入黄河防洪体系的大坝,也很难用一句“炸掉”来简单处理。
更重要的是,小浪底正是在吸取三门峡泥沙教训的基础上修建的,它把减淤摆在了首位,用调水调沙的办法去应对黄河最棘手的难题。
黄河被称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同时也称得上是世界上最难治理的河流之一。1952年10月,毛主席视察黄河时提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此后治理黄河一直被当作国家的头等大事来抓。
三门峡和小浪底先后建成,都是那一代代建设者劳动的结晶。
从三门峡到小浪底,从最初的“拦沙蓄水”到后来的“蓄清排浑”和调水调沙,这条路线记录的,是中国人对黄河泥沙问题认识不断加深、治河思路不断修正的过程。
三门峡之所以至今仍被反复讨论,恰恰因为它既有功劳,也有代价,而这两样东西,后来都被写进了治理黄河的经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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