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荩通常被称为“中国新闻史上首位殉难者”,黄远生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暗杀的记者。而吴恺,是自媒体时代因揭露犯罪而遭暴力侵害致死的第一人。本文想表达的是:为什么这三个名字,值得被记住。
中国新闻史上,有些名字不是写在领奖台上,而是写在死亡记录里。
1903年,沈荩死于清廷狱中;1915年,黄远生倒在旧金山唐人街的血泊里;2024年,吴恺被遗弃在江西定南县的一座荒山上,两天后才被人发现。
三个人相隔一百多年,身份并不完全相同。沈荩既是反清革命者,也被通行叙述称为记者;黄远生是职业报人,也是一度在政治夹缝中摇摆、忏悔的知识分子;吴恺早年做过网络策划,后来才成为持续揭露境外电诈黑产的自媒体人。
他们都不是没有争议的人,也不必被塑造成天生无瑕的圣人。但他们都以文字介入现实,最后又都以死亡退出人间。
需要说明的是,将三人并置,并非要在他们之间建构一条“殉道者谱系”。他们之间不存在传承关系,也不宜做简单类比。并置的意义在于观察:不同时代的暴力,以何种不同的形态,回应那些试图说话的人。
一、沈荩:1903年,狱中的杖声
沈荩生于1872年,祖籍江苏吴县,寄籍湖南善化,也就是今天的长沙一带。
他生活的年代,是一个旧秩序正在崩裂、新道路尚不清晰的年代。戊戌变法期间,沈荩与谭嗣同、唐才常等人交往密切,主张变革。变法失败后,他东渡日本,随后回国参与唐才常组织的自立会、自立军活动。1900年,自立军起义失败,唐才常等人遇难,沈荩则辗转逃亡,成为清廷缉拿的对象。
关于沈荩之死,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获知清廷与俄国谈判的秘密条款,将涉及东北、内蒙古路政税权及其他权益的密约草案内容提供给报纸发表。消息公开后,舆论大哗,签约计划受到阻挠,沈荩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1903年7月,沈荩在北京被捕。7月31日,他在狱中被处死,年仅三十一岁。
他的死状极为惨烈。据当时《大公报》等报刊记载,行刑者长时间杖责,沈荩“血肉飞裂,犹未至死”,最后以绳勒死。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公开审判,没有能够充分陈述的辩护,也没有独立司法对罪名和证据的审查。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密旨、刑杖和牢墙之间。
沈荩之死没有让舆论沉默。章太炎、邹容等人均有诗文悼念,中外报纸纷纷报道并谴责清廷暴行。有研究指出,此案引发的社会反响,在客观上影响了《苏报》案相关人员免遭处死,也成为清末制定新闻出版法规的历史背景之一。
沈荩的意义,不只在于“他揭露了什么”,还在于“他死于什么”。
他死于一个权力可以不经正当程序便夺人性命的时代。他死后留下的问题,也不只是密约究竟由谁泄露,而是:当权力决意消灭一个人时,身份、报道和程序,是否都形同虚设?
二、黄远生:1915年,旧金山的枪声
黄远生生于1885年,原名为基,字远庸,笔名远生,江西九江人。
他少年聪颖,却在1900年接连失去父母,只能寄居亲族家中。1903年,他考中秀才,同年秋又中举人;1904年再中进士,成为中国最后一批进士之一。取得“知县即用”资格后,他没有沿着传统仕途走下去,而是赴日本中央大学学习法律。1909年回国后,曾任邮传部员外郎等职,辛亥革命后转向新闻工作。
1912年,黄远生与蓝公武、张君劢创办《少年中国周刊》。此后,他主编《庸言》,为《申报》《时报》《东方日报》《东方杂志》等报刊撰稿,以“北京通信”和“远生通讯”闻名。
他写总统、总理和总长,也写厨子、官僚与新年景象;写内阁倒台、宋教仁被刺,也写官场的贪婪、迂腐与荒诞。他不满足于转述一份公文,而是努力把人物神态、政治关系和事件内幕一起写出来。后来,戈公振在《中国报学史》中称他为“报界之奇才”,方汉奇则称他为“新闻通讯的奠基人”。
黄远生还提出记者应当具备“四能”:脑筋能想,腿脚能奔走,耳能听,手能写。这一主张见诸其《忏悔录》。今天看来,这依然是对新闻工作朴素而准确的要求:不是坐在屋里搬运材料,而是思考、调查、倾听,再准确表达。
民国初年,袁世凯准备称帝时,希望借重他的名声为帝制造势。黄远生起初试图搪塞,后来终于选择决裂。1915年9月,他离开北京,到上海刊登启事,声明因国体问题与《亚细亚报》“主义不合”,要求撤下自己的名字,公开与帝制派划清界限。同年10月,他离开上海,经日本赴美。
1915年12月25日傍晚,黄远生在旧金山唐人街上海楼餐馆用餐后遭枪击,伤重身亡,年仅三十岁。
枪声不仅消灭了一个人,也暂时消灭了事实:在此后许多年里,人们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了他。
这正是暗杀最阴毒的地方。它不仅夺走生命,还试图把死亡变成谜团,让谎言替凶手继续活下去。
三、徽剑吴恺:2024年,赣南荒山上的枯草
一百零九年后,报纸变成了公众号,电报变成了加密通讯软件,记者的身份也发生了变化。
吴恺,网名“徽剑”,祖籍安徽歙县,出生于安庆。2010年,他创办深圳市徽剑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曾担任南山互联网产业园、深圳徽商俱乐部负责人。2012年,他因策划并爆料地产名人私生活而受到媒体关注,据其自述,行动代号“碎石行动”,“只能算成功一半”。
那时的他,是一个懂得流量、策划和网络传播的互联网人。
后来,他开始持续撰写缅北、柬埔寨电诈内幕,写赌场、园区、暴力控制和跨境犯罪,在公众号上积累数十万读者。2024年8月,他公开点名刘忍,指控其涉及赌场暴力放贷、运营电诈园区等行为。刘忍随后以柬埔寨安徽商会名义发表声明,逐项否认,称爆料为“恶意造谣、无端污蔑”。
两个月后,针对吴恺的劫持任务出现在境外加密通讯软件上。
据界面新闻获得的裁判文书及其报道,最初赏金为三十万元,后来提高到一百万元。任务内容包括劫持吴恺、逼问公众号幕后主使、删除文章。赵冰接受任务后,陆续纠集多人踩点、购车、准备通讯工具。2024年11月10日15时许,吴恺在惠州大亚湾一处停车场被数名冒充警察的人架走。此后,他被带至河源等地,遭持续殴打、逼问,公众号文章被删除,手机被交给他人。
因为境外上线认为他“没有说实话”,赵冰继续施暴。据法院查明的事实,赵冰多次拳打脚踢,并用钳子夹掉他一个手指的一半指甲。
11月11日下午,吴恺被带到江西定南县山上。其他人员驾车离开后,赵冰踢击其头颈部,将他踢晕,拍照发送给上线。天黑后,赵冰用枯草盖住吴恺,将他遗弃在荒山。11月13日,村民发现其遗体。鉴定认为,他符合头面部外伤致蛛网膜下腔出血及硬膜下出血死亡,自身高血压被建议认定为次要死因。
吴恺被杀害,年仅44岁。
2025年12月29日,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赵冰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他涉案人员分别获刑。赵冰等人不服上诉。2026年8月12日,广东省高院二审裁定驳回所有人的上诉。但发布任务、支付百万元酬金的“少校”,截至本文写作时,其身份和到案情况仍未见公开披露。
2026年6月,吴恺生前举报过的刘忍被从柬埔寨押解回国。公安部通报称,刘忍是陈志犯罪集团重要骨干成员,涉嫌网络赌博、电信诈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犯罪,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等待他的,恐怕也是一颗子弹。
四、记住名字,更要记住他们怎样死去
沈荩、黄远生、吴恺,不是同一类人,也不是死于同一种力量。
沈荩面对的是皇权的刑杖。朝廷可以不经现代司法程序,将一个革命者、一个被后世称为记者的人迅速处死。他死于什么,或许至今仍有争论;但他死于谁手,没有疑问。
黄远生面对的是政治派系的枪口。一个人被贴上标签之后,真实立场、澄清声明和具体文章都可以被忽略,暗杀者只需要一个被想象出来的敌人。而那个敌人,甚至可能并不存在。
吴恺面对的是有偿暴力链条。有人发布任务,有人支付现金,有人踩点接应,有人冒充警察实施劫持,有人负责殴打逼问。加密软件和跨省分工,让封口呈现出犯罪产业化的新形态。
三个人的死亡,分别提醒我们三句话:
无论因为报道、政治活动还是身份立场,权力都不能不经正当程序任意处死一个人。
政治立场不能成为暗杀的许可证。
金钱不能为揭露犯罪的人标上价格。
纪念他们,也不是把记者和自媒体人神圣化。记者可能写错,举报者可能判断失误,自媒体人也可能有复杂的过去。他们应当接受事实核查、法律约束和公众批评,但任何批评都不应转化为刑杖、枪口和钳子。
对一篇文章最正当的回应,是拿出证据反驳;对一项指控最正当的处理,是依法调查;对一个记者最正当的评价,是检验他的报道,而不是消灭他的身体。
沈荩死于1903年,黄远生死于1915年,吴恺死于2024年。时间走过一百多年,媒介不断更替,但有些问题依然沉重:揭露真相的人是否安全?提出指控的人能否得到公正对待?死亡之后,事实能否继续被追查,而不是被谣言覆盖?
所以,请记住这些名字。
沈荩。黄远生。吴恺,网名徽剑。
记住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完美,也不是因为某个“第一”的称号能够自动证明他们伟大。而是因为他们死亡的方式,足以让后来者警醒:一个社会怎样纪念死去的发声者,往往也会影响活着的人是否还敢发声。
名字被记住,只是开始。事实被查清,责任被追究,真相不再需要用生命交换——这才是纪念最终应当抵达的地方。
满江红·悼徽剑吴恺
笔挟风雷,惊魑魅、江湖夜雨。
谁知得,寸心孤愤,满山荆棘。
敢以微躯探黑幕,忍看同胞沦异域。
位虽卑、未敢忘忧国,坚如石。
音书断,草木湿。
赣岭外,悲风急。
叹百万酬金,竟催锋镝。
一字未随荒冢灭,千秋自有青天识。
照丹心、哪怕无人知,悬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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