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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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新宿的雨下得细,老周站在一块霓虹招牌下,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招牌写着“SP CLUB”,旁边还有一行日文。他盯了半天,掏出手机给在日本生活二十年的朋友老马打电话:“日本也有专门培训保镖的学校?”

老马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什么保镖!你别进去,回来我跟你说。”

老周偏偏不服气。他在东京开了十几年五金店,螺丝型号看一眼便知,唯独英文缩写总让他栽跟头。第二天,他在店里向年轻的日本送货员请教“SP”是什么。送货员脸一下红了,支吾半天,说有的地方是“安全警卫”,有的地方则完全不是。

“同一个词,还能差这么远?”

晚饭时,老马终于揭了谜底:这里的SP是英文SPANK的缩写,是成年人之间以打屁股为主题的角色扮演。老周听完,把筷子停在半空,足足有十秒钟没动。

“那不是小时候犯错挨揍吗?”

“在那儿不是教育,是成年人花钱玩。”

“花钱?花钱找人打自己屁股?”

老马点头。老周盯着桌上那盘凉拌黄瓜,忽然觉得自己吃进嘴里的不是黄瓜,是一道解不开的算术题。

“我妈要是知道,准说东京的钱太好挣。”

他小时候住在江南的小镇,母亲管教严。一次偷拿家里的零钱买糖,被母亲发现,挨了顿狠打。那年他念小学,记不清疼了几天,却记得母亲打完后坐在灶台前,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出国,母亲在电话里常问的是吃饱没有、天冷添衣没有,再没提过那件事。

“你想想,”老周对老马说,“当年我巴不得跑快点,今天居然有人自己掏钱排队。”

老马笑着给他续茶:“你这五金店老板也别见怪。有人花钱坐过山车,有人花钱看恐怖电影。旁人吓得要死,人家偏觉得有意思。”

老周不服:“过山车下来能拍照留念,这个能拍什么?收据?”

一桌人笑得直拍桌子。老周却忽然问:“这事儿我能跟我妈说吗?”

“你妈多大了?”

“八十八。”

“那你最好先想好怎么解释。”

偏偏周末母亲从国内打来视频,正赶上老周整理店里账本。老太太隔着屏幕看到桌上写着“SP CLUB”的小纸片,那是他前晚随手记下的地址。

“这是什么?”

“一个日本俱乐部。”

“你还去俱乐部?多大岁数了?”

老周心一横:“妈,日本有些成年人,专门花钱找人打屁股。”

屏幕那头静了。老太太把老花镜推上鼻梁:“你再说一遍。”

他只好又说一遍。

老太太皱眉想了想,忽然问:“那他们是不知道挣钱难,还是不知道挨打疼?”

“我也想问这个!”

老太太又问:“你去了吗?”

“没有!我就在门口看了看招牌。”

“看招牌干什么?你小时候没挨够?”

老周五十多岁的人,脸一下热了。老马恰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老太太在屏幕里端详儿子半晌,语气软下来:“小时候我打你那回,下手重了。后来总想跟你说,嘴又张不开。”

老周愣住。他原以为母亲早忘了那件事。

“妈,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是我打的。”老太太顿了顿,又说,“人家玩什么,我管不着。你可别把小时候的账算到现在。”

视频挂断,老周把那张小纸片揉成团,又慢慢展开,夹进账本。第二天老马问他,SP俱乐部究竟研究明白没有。

老周说:“明白一半。”

“哪一半?”

“原来有的事,花钱的人觉得好玩;没花钱的人,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笑:“还有,我妈听说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日本奇怪,是怀疑我又想去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