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兄弟”常留宿我家。某晚我装睡,见他趁丈夫洗澡,往我药瓶里倒粉末。次日,我让他喝下了自己泡的茶

他拧开我床头柜上那个棕色药瓶的时候,我正背对着他,眼睛闭得死紧,连呼吸都刻意压成睡着的样子。

那是晚上十点零七分,我家客厅的挂钟刚敲过,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丈夫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的,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我听见拖鞋在地板上蹭过来,在我房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进来了。

药瓶拧开时有一声很轻的“咔”,塑料盖子和玻璃瓶口磨出来的那种脆响,我太熟了,每天睡前都要响一回。

可那脚步声不对。我丈夫走路重,脚后跟先落地,咚、咚、咚。这个人的步子轻,前脚掌先着地,像猫踩在沙发上。是老周。

老周是我丈夫的兄弟,一个厂里干了二十年的那种兄弟,姓周,叫周德胜,比丈夫大两岁,我一直喊他老周。他这半年常来我家住,隔三差五,有时候一周能来三趟。丈夫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他一个人那屋冷锅冷灶的,过来凑个热闹。

我不傻。一个男人往另一个男人家里跑这么勤,总得有个由头。可那阵子我身子不行,没力气琢磨这些。

去年冬天我查出来甲状腺上有东西,不大,但医生让观察。人瘦了十一斤,晚上睡不着,白天心慌,手抖得端不住碗。社区医院给我开了这个棕色瓶的药,小白片,一天一片,让睡前吃。药片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我都是就着床头那杯温水咽下去。

老周进来的那几十秒,我脑子里转得飞快。他拧开瓶盖,我听见有纸在响,沙沙的,很轻。然后是什么东西倒进去的声音,细碎,像盐撒在碟子上。我鼻子闻了一下,闻不出味儿。

倒完了,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位。床头柜的木头“咯”了一下。然后他退出去,脚步还是那么轻。

浴室的水声刚好停了。

我闭着眼,手心全是汗。我没敢动。

丈夫从浴室出来,喊了一嗓子:“老周,毛巾给我递一下,我这忘拿了。”老周应了一声“来了”,声音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晚我没吃那瓶药。

第二天早上我起的早,五点四十就醒了,天还没亮透。我把那个棕色瓶子拿到厨房窗台底下看。光线不好,我拧开盖子,把里面的药片倒在手心里,一片一片扒拉。小白片还是小白片,多数都长一个样。可我扒到第十七片的时候,看见一片不一样——边上带着点黄褐色,不是白的,像被什么东西浸过又干了。

我把那片挑出来,搁在灶台上,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粉末,颜色发灰。

我把整瓶药都倒进一个塑料袋,扎紧了,塞进米缸后面。那个瓶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然后我出了门。

我们那一片有个开药店的,姓孙,五十来岁,跟我丈夫认识。我拿那个塑料袋过去,问他能不能认出来这是什么。孙老板倒出来看了看,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又拉下来,鼻子凑过去闻。

“你家谁吃这个?”

“我。”

他没接话,把带黄褐色那片放一边,别的都倒回塑料袋里。

“这片不像药。”他说。

“不像药像什么?”

他把那片掰开,里头有点结块,颜色比外头还深。“说不好。你从哪弄来的?”

我没全说实话,只说是药瓶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孙老板把塑料袋塞回我手里。“你拿去大医院问问,别吃。”

我出了药店,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把事情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我跟老周没仇。平常他来我家,我做饭他洗碗,我拖地他搬凳子,客客气气的。我身体不好那阵,他还帮着买过两回菜,三十多块钱,我要给他他不要,说嫂子你这是打我脸。

这样一个人,往我药瓶里倒东西,图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口凉了一下。

我那瓶药是社区医院开的,一次开一个月的量。我吃了不到半个月。要是这瓶药出了岔子,我吃坏了,进了医院,谁第一个知道?

是我丈夫。第二个知道的就是老周。

我丈夫这个人,老实,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没换过地方。他不赌不嫖,工资卡交我手上,一个月四千七,留下四百抽烟加油。这样的男人,搁谁家都是过日子的人。可他有个毛病,耳根软,听谁的都像对的,尤其听老周的。

我们这套房子,是厂里分的,两室一厅,六十二平。房产证上是我丈夫的名。去年厂里说要拆迁的消息传出来,有人按新价估过,说能换套大的,或者拿一百二十来万。我丈夫跟我商量过,说换个大点的,把老家的爹接来。

老周那阵来得更勤了。

我回家把米缸后面那袋药片又拿出来,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我想到一个办法,不算高明,但我得试试。

老周那几天天天来。我忍着,没露半点声色。每天照常做饭,照常给丈夫泡茶,也照常给老周泡一杯。老周爱喝浓的,每次来我都给他多抓一撮茶叶,他夸我心细。

第四天晚上,丈夫加班,说晚回来一个钟头。老周七点多到的,进门就喊饿。我炒了两个菜,又给他泡了杯茶,跟平常一样浓。他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喝,我在厨房收拾。

我听见他喝了两口,咂了咂嘴。

“嫂子,今天这茶什么味儿,有点怪。”

“新买的茶叶,喝着不惯?”

“也不是,就是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

“那你别喝了,我给你换一杯。”

“不用不用,喝着喝着就顺了。”他笑了一下,又灌了一大口。

我站在厨房水槽边上,手里攥着抹布,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杯茶里,我搁了小半片我从他倒过的那个药瓶里挑出来的黄褐色片。我自己先掰了一角尝过,苦,涩,舌头麻了一阵,两个来小时才缓过来。别的我也没多放。

老周把那杯茶喝完了。

过了二十来分钟,他开始揉肚子。先是说有点胀,后来说头晕。我给他倒了杯白水,他说不用,坐一会儿就好。他靠着沙发,脸色发灰,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丈夫那会儿进门,看见老周那样,问咋了。老周摆摆手,说可能是晚上吃多了。

“那你去床上躺会儿。”丈夫把他扶进小房间。

老周躺了不到半个钟头,起来吐了一回,吐在地板上,我拿拖把擦了。他一个劲儿说对不住,说给我们添麻烦了。丈夫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兄弟之间计较这个。

那天晚上老周没走,睡在了小房间。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消停。

第二天他起得晚,脸色还是不好,早饭没吃几口就说要回自己那儿歇着。丈夫要送他,他说不用,自己打个车。

他走之后,我把小房间的床单换了,枕套也换了。床腿压在地板上留了四个印子,我拿湿布擦的时候,看见床底下压着个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是药店的收据。

上面写着:地西泮片,二十片,九块八。

日期是他第一次在我家留宿的第二天。

我拿着那张收据,手直抖。地西泮,我后来问了孙老板,他说是安眠药,得凭处方拿,管得严。可我们那片有家小诊所,什么都能开。

我心里那点猜测,一下子落了地,可又浮起来一个更大的疑问。

他倒的是安眠药?安眠药倒进我的甲状腺药里,吃多了会怎么样?我上网查,说法乱七八糟的。有人说会昏睡,有人说会摔跤,上了岁数的人摔一跤就麻烦了。也有人说混着吃伤肝伤肾。

网上的东西没个准。可有一点我琢磨明白了——我要是出了事,我丈夫就是第一受益人。房子,存款,还有我那份没领完的社保。

我丈夫知不知道?

这事我不敢想下去。

那几天我瘦得更快了,裤腰松了一圈。丈夫问我是不是药不管用,我说可能得换一种。他说那咱换,别拖着。他说话的样子不像装的。

老周过了三天又来了,提了一兜子橘子,说那天晚上给我们添乱了。我接过来,说没事,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难受的。

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泡茶。他端着杯子,没马上喝,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那药还吃着呢?”

“吃着呢。”

“管用不?”

“还行,睡觉踏实些了。”

他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这回他没说味儿怪。

我看着他咽下去那口茶,心里空落落的。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刚嫁过来那会儿,老周还没结婚,常来我家蹭饭。我坐月子的时候,他骑摩托车去四十里外的镇上给我买过一回鲫鱼,回来鱼还是活的,养在盆里,他说嫂子你得多喝汤。

那时候的鲫鱼八块钱一斤。他花了十二块,挑了两条大的。

这笔账我记了二十年。

现在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喝着我泡的茶,我往杯子里搁东西的时候,手没抖。我把剩下的那半片药搁进去了,量不大,就是让他也尝尝那个苦味。

他喝完那杯茶,坐了一个多钟头,什么事都没有。我盯着他的脸看,他跟我丈夫聊厂里的事,笑得挺自然。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穿鞋,弯着腰,我看见他后脑勺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秃斑,亮亮的。他直起身,冲我笑了一下:“嫂子回吧,外头冷。”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我到底没敢往深了弄。那药片我前后就掰了半片,剩下的我用报纸包了,塞进衣柜最里头那个装旧毛衣的袋子里。

老周后来还来,频率没以前高了,一周来一趟,有时候两趟。他不再在我家过夜,说是他老婆快回来了。我丈夫说那好啊,一家团圆。

有一回吃饭,老周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跟我说:“嫂子,你这人厚道。我兄弟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说:“你兄弟对我也好。”

他点点头,闷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丈夫坐沙发上剔牙,突然冒了一句:“老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怎么了?”

“他跟我借了五千块钱,说下月还。他以前没开过这口。”

我没接话。把碗收了,进厨房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站在那儿,手泡在凉水里,想我要是把那半片药的事说出来,这五千块钱我丈夫还会不会借。

我不知道。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那瓶药我换了新的,旧的连袋子一起扔进了垃圾站。扔的时候我没回头。

可那张药店的收据,我留着了,夹在我娘家带过来的那本老相册里,跟我结婚时候的照片隔了两页。

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我会摸黑把相册抽出来,翻到那一页,手摸一摸那张纸。纸都软了,边角起了毛。

我还是没跟我丈夫提过。

老周上个月来家里吃饭,带了一箱牛奶,说是单位发的。他坐在客厅逗我孙子玩,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我端茶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一下,凉的。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他要是不进我那屋,这日子是不是就一直那么过下去了。他往我药瓶里倒的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也没个准数。孙老板说那片不像药,可也不像毒。网上查的那些说法,真假掺半,我不敢全信。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让他喝的那杯茶,他喝了,啥事没有。

可他到底图什么,我丈夫到底知不知道,我到现在没问出口。

你们说,这事我要不要摊开来讲。要是你们家里摊上这么个人,三天两头来串门,还跟你男人称兄道弟,你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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