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安妮卡·法哈多(Anika Fajardo)开始给远在哥伦比亚的父亲写信。也正是在同一个夏天,她第一次读到魔幻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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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她的人生与出生地哥伦比亚几乎完全隔绝。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在单亲母亲家族的圈子里长大,在双子城周边以白人为主的郊区上学,暑假则去明尼苏达北部森林里外祖父母那间僻静的小屋。那个世界,与父亲和她的南美来处相距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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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高中时,她对父亲的了解只有:他住得很远,是个艺术家。她对哥伦比亚的了解,则来自九十年代初那些可怕的新闻——绑架、游击队,那是当时地球上最危险的国家。她把这些说法与母亲相册里那些颗粒粗糙的照片对照:有田园般的山丘和森林,但柯达胶片里的绿叶和蓝天已经随时间泛黄;有母亲(那么年轻)和父亲(那么陌生)的照片,两人都笑得很开,却让人看不透。她记得自己端详父亲的脸——皱起的眼角、黑色的胡子——想找出自己继承了他的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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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种混乱里,带着一点青春期的烦躁,她第一次写下“亲爱的爸爸”。她记得自己偷偷贴足额外的邮票,塞进一张白边的高中照片,把信封投进邮筒,完全不知道它能否、以及如何送到父亲手里。

父母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相识的,当时母亲是哥伦比亚的一名大学生。他是个英俊的艺术家,她是个漂亮的美国人。他们相爱——或者说类似爱情的东西——她没有回到明尼苏达的家,而是结了婚,从城市搬到小镇,从租来的房子搬到公寓,从明尼苏达又回到哥伦比亚,在那里生下了她,他们唯一的女儿。

按她写下的说法,那场景简直像从小说里搬出来的:父母住在哥伦比亚西南部安第斯山区一座城市里,一条单车道桥的尽头,他们向一位老妇人租下半栋房子,里面有个院子。她对那段日子没有记忆,但婴儿时期的照片证明她曾在杂草丛生的花园里蹒跚学步,巨大的香蕉叶是她婴儿期的背景。快两岁时,母亲因努力扮演“哥伦比亚妻子”而筋疲力尽,带着她回到美国。那是一场充满敌意的离婚,她此后再没与父亲有过任何联系。

推动她写信的那股力量,也把她推向了拉丁美洲文学。她读这些小说,就像从前端详旧照片里父亲的脸,寻找某种熟悉的东西,希望借此了解自己出生的地方,也许还能了解自己是谁。

在读了大量英美经典之后,伊莎贝尔·阿连德(Isabel Allende)的《爱情与阴影》让她毫无准备。她少女的浪漫心思被无畏记者伊雷内·贝尔特兰与潇洒摄影师弗朗西斯科·莱亚尔的炽烈情感吸引,但她也在阿连德笔下那两个婴儿时被调换的埃万赫利娜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们注定过着由养育而非出身决定的不同人生。接着她读了劳拉·埃斯基韦尔(Laura Esquivel)的《恰似水之于巧克力》,她说自己能从文字里尝到婚礼蛋糕的悲伤,尽管她清楚地知道,情绪并没有味道,婴儿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弄错。

埃斯基韦尔和阿连德之后,是《百年孤独》。在那本书里,她发现了一个比自己家还要奇特的家族。布恩迪亚家族的爱与背叛、忠诚与理想主义之中,有家庭与政治的暴力,也有丛林中央的冰块、让整座镇子昏睡的怪病,以及变成女巫的女孩。

她后来写道,父亲的信——那些本用来替代一个童年的短语、句子和段落——与她正在读的关于食物与家庭、爱与遗憾的小说,仿佛一起在她身边活了过来。在她的想象里,布恩迪亚家虚构宅院中的院子,成了她幼时玩耍的花园;特鲁埃瓦家鬼魂出没的宅子里吱呀作响的地板,就是她在单车道桥尽头那栋房子里爬过的宽木板。这是她所理解的真相。

魔幻现实主义常被误当成一个流派或奇幻的子类型,但两者都不是。这种文学工具在原本普通、写实的背景中加入奇幻元素。她身为艺术家的父亲告诉她,魔幻现实主义源自二战后超现实主义的视觉传统;后来作家们也开始玩这种把日常与想象混合的想法,将其用于文学,融合政治、历史、社会正义与艺术,并用它来抵抗压迫性的政府或严苛的社会规范。

整个二十世纪,主要是拉丁美洲和南美洲的作家——阿连德、加西亚·马尔克斯、巴勃罗·聂鲁达、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以直白而颠覆的方式运用魔幻现实主义,把现实与幻想一起把玩。它让作家得以捕捉真相——他们所理解的那种真相。

第一只薄薄的蓝色航空信封寄到她郊区信箱时,她正在读阿连德的《幽灵之家》;到下一次通信,她已经开始读加博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然后又回到阿连德的《埃娃·卢娜》。父亲与她的信件在那条隔开他们一生的三千英里之间往返,父亲的信——那些本用来替代一个童年的短语、句子和段落——与她正在读的关于食物与家庭、爱与遗憾的小说,仿佛一起在她身边活了过来。

后来,书信往来不再局限于航空信封,她在二十出头时去了哥伦比亚。为这次探访,她重读了那些小说——在那些书里,死亡与出生是无尽循环上的点,可怕的东西变得无害,而寻常之物——比如父亲和女儿——被变成了魔法。再后来,当她开始写自己的故事,魔幻现实主义的元素渗进她的文字,那是她贪婪阅读与亲身经历的共同回声。她找到了理解真相——或一种真相——的方式,关于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而当父女真正见面时,机场周围的荒野像马孔多的丛林一样嗡鸣,他们在拥抱时,眼角皱起的方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