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饭局散场都快十一点了,我在酒店门口让冷风一吹,胃里三杯白酒两瓶啤酒直翻腾,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掏出手机叫了个代驾,等了七八分钟,一辆白色轿车慢悠悠停到跟前。车窗降下来,我眯眼一瞧——女司机,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扎个低马尾,穿着代驾马甲,探出头问:“尾号8321?”我说对。她点点头让我上车,我拉开门往上一靠,闭眼就准备睡过去。
车刚开出酒店,她说老板窗户开条缝行不行,您这酒味有点重,车里不透气。我睁开一只眼说行。夜风灌进来,人倒清醒了几分。一路上她话不多,方向盘握得稳稳当当,变道先打灯,前后车距留得宽,一看就是个谨慎人。车开了十几分钟,经过一所中学,围墙外路灯坏了一盏,光线一截亮一截暗。她忽然打了右转向灯往路边靠,慢慢停了下来。那一下我酒都醒了三分,坐直了问咋了。她没回头,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声音有点紧:“老板对不住,我下去两分钟,就两分钟。”
我顺着她下巴抬的方向看过去——围墙根下蹲着个小姑娘,背着书包,手里拨弄石子,七八岁模样,裹着件薄外套缩着肩膀,脸在路灯底下冻得发白。我问那是谁,她说我闺女。说得又快又急,像怕我误会也怕我上火:“我接单的时候把她放姥姥家了,刚才老人打电话说孩子偷跑出来非要在这儿等我,我想着离得不远顺路捎上她行不行,不会耽误您太久。”话没说完人已经下了车,快步走到孩子跟前弯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压低嗓子训:“你胆子也太大了!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姥姥急得满小区找你!”小姑娘缩了缩脖子,下一秒却扑上去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衣服上嘟囔:“我在窗户上看见你的车过去了,我就想等你。”女人脸上的气没消,手却已经搂住孩子,蹲下来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又瞅了瞅鞋和外套,像在确认人没伤着。
我坐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搁。刚才还在心里嘀咕她是不是要绕路或者把我撂半道上,这会儿才明白,人家不是想把孩子塞给我照看,就是一个当妈的接到电话知道闺女独自跑路边了,没法再安安稳稳坐驾驶座上。她牵着孩子走过来隔着车窗又解释一遍,说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跑代驾,一天见不了孩子几面,姥姥家离得不远,送回去或者直接带回家都行,不会影响我到家。我瞅着她冻红的手摆了摆:“先上车吧,别让孩子在外头吹风,地址还是那个地址,赶紧走。”她明显松了口气连说谢谢,把孩子抱上后座,小姑娘坐另一边离我远远的,瞟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揪书包带。车里多个人一下显得窄了,女人把暖风调高问孩子冷不冷,孩子摇头说不冷,两只手却缩在袖子里。我把旁边窗户关严了些,她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吭声,只把车开得更稳。
过了几分钟小姑娘从书包里摸出张卷子递到前头:“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老师让家长签字。”女人瞥了一眼语气还是硬的:“考一百分有啥了不起?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能自己往外跑,走丢了咋办?”小姑娘把卷子收回来低头说我又丢不了这条路我熟。女人说熟也不行。小姑娘小声嘟囔:“可是我想见你。”车里一下安静了。女人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像是还想训,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眨了两下眼,偏过脸看路况,硬把那点泪意压下去了。我忽然想起自家也有个上小学的娃,平时总说挣钱是为了家,可饭局一场接一场,回去孩子早睡了,媳妇偶尔抱怨我还嫌她不体谅。那张一百分的卷子被小姑娘捏出了褶,女人没伸手接,只说回家再签,现在坐好不许乱跑。
到小区门口我下车扫码,屏幕显示六十八,我手指头发沉多转了两百。她手机响了一声低头一看立马抬头:“老板你转多了!一共六十八咋多两百?”我关上车门说给孩子买点热乎的吃。她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退钱,我摆手说别折腾了,她冻了一路,买碗热的,不算车费。她追下来两步还是不肯收,说接单有规矩车费多少就是多少,这样她心里过不去。我说我知道,算我请孩子吃顿宵夜。她愣了愣手停在半空,小姑娘从车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谢谢叔叔。她这才把手机收起来,嗓子有点哑:“谢谢您,明天我还跑。”我转身往小区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小姑娘在后头说妈妈这个叔叔真好,女人大概回了句啥我没听清,接着小姑娘说那咱回家热剩饺子吃吧,韭菜鸡蛋的中午剩的。我停在门禁前回头看了一眼,白色轿车还停路边,小姑娘趴车窗上冲我挥手,女人也朝我抬了抬手,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女儿的脑袋。
到家媳妇还没睡,坐客厅看手机,听见我进门先瞅了眼时间又闻了闻酒味,问又喝多了?我说还行。问叫代驾了?我说叫了。问多少钱,我说六十八。她眼皮一抬:“你多转了?你每次喝多了就爱多给钱,说吧这回又多给多少?”我说二百。她沉默几秒脸上没啥表情,伸手把我外套接过去挂好,我以为她要数落我乱花钱,正准备解释,她忽然冒出一句:“下回你要是再喝多了叫代驾,专门挑女的,我放心。”我愣了一下问这啥逻辑,她说女的才舍不得绕路宰你,家里有孩子等着呢,巴不得赶紧跑完单回家。我说你这话说得好像男的都不靠谱似的,她头也不回进厨房:“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谁家里有人等着,谁就知道那几分钟有多要紧。”说完打开冰箱问我还吃不吃东西。
我站玄关那儿酒意散了大半。俗话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晚我连人家经书皮都没摸着,就看见路灯底下一个等妈的小姑娘和一张一百分的卷子。后来我没再解释多转的两百,也没跟她争那句“女的才舍不得绕路”。那辆白色轿车靠边停下的时候我以为路上出了啥事,后来才知道,就是一个母亲想去接一个等妈妈的孩子,路边停了两分钟,车里装下了她们一天里难得的一点相见。您说这六十八块钱的车费,我多给那两百,到底是给了孩子一碗热饺子,还是给自己买了个明白?有些账啊,计算器摁不出来,得用心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