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熙年间,平江府城南有条估衣巷,巷口第三家是家裁缝铺。铺子里有个徒弟,街面上的人背地里管他叫洗脚阿诚。

这名字叫了六年。叫的人多半没进过铺子,也没看他洗过脚。

这年冬月里,天擦黑,铺子刚上门板。阿诚蹲在师父脚边,把盆里的水试了试,才扶着他的脚放进水里。

周裁缝的腿是站出来的。从年轻时起,一天站到黑,到了夜里,膝盖往下都是凉的。

阿诚一边洗,一边揉。揉到小腿肚,师父的腿就抖一下。

门帘外头,两个师兄弟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屋的时候,一个说:“洗脚阿诚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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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听见了。他低下头,把师父的脚擦干,端着盆出去倒了。

铺子里一共五个徒弟。阿诚最小,是那年从乡下领来的,十三岁,爹娘都没了。

周裁缝留下他,教他认布、走线。别的徒弟嘴甜,他嘴笨,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有人问过他,天天给师父洗脚,图什么。阿诚把盆端在手里,说:“我来的头一年,脚上没鞋。师父给我做了一双。”

问的人笑了一声,走了。

那几个徒弟不这么看。他们背地里说,裁缝吃的是手上的功夫,洗脚洗不出绝活来。

心思上,他们也都扑在裁剪上。可学起来,多半停在面上。

裁料的时候,他们只看样子过得去。碰上绸缎,怕剪坏了,手一推,让给别人裁。

师父叫他们扫铺子、理布。他们应一句“这就来”,转身就忘。

三徒弟裁歪过一块绸料,站在案前不敢动。周裁缝把料子接过去,转了个向,裁成两件小孩的袄子。

三徒弟站在边上,看着那把剪子走,一句话没敢说。裁完,周裁缝把剩下的碎料归到一处,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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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庄的沈掌柜,前年秋里来过一趟,抱着一块暗花缎。

那料子只够一件长衫。沈掌柜的右肩,比左肩塌下去两指。

周裁缝没动手,冲阿诚抬了抬下巴。

阿诚量了三回,第三回是蹲下去量的。沈掌柜在边上笑他,量件衣裳,用不着这么细。

阿诚没抬头。量完,他把塌的那边多留了半寸。

裁出来穿上,沈掌柜在镜前转了一圈,把袖子抻了抻,没挑出毛病。

他多搁了一份工钱,周裁缝推回去,推了两回,他才收起来。

沈掌柜走了,周裁缝才跟阿诚说:“往后,你自己量。”

阿诚应了一声,把那件的尺寸记下来。右肩塌两指,右袖多留半寸。

裁衣有裁衣的门道。量体先量骨,再量肉。肩胛一高一低,袖口得留半寸,腰上有旧伤,前襟放宽两分,肩背厚的人,领口往后挪一指。去年腊月,城西米行的掌柜来改一件棉袍,说穿上胳膊抬不起来。周裁缝把袍子摊在案上,看了两眼,说:“领窝挖浅了。”剪开重上,那掌柜穿上,胳膊就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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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上记的东西,铺子里没人见过。那个本子,厚纸的,用线订着,头一条写的是:淳熙八年秋,沈掌柜长衫一件,右肩塌两指,右袖留半寸。

本子上的字,一天一行。

入秋头一天,师父咳了两声,不等天黑,阿诚就把水烧上了。

师父从被子里伸出手摆了摆,说:“我这腿,你先别管。料子理了。”

阿诚没应,还是把师父的棉鞋搁到灶边烘着。

街面上的人议论他,有人说他嘴甜,会来事。也有人说,一个乡下孩子,图的是这间铺子。猜什么的都有,他不辩。

巷子里的婆子们另有一句:“周记做出来的衣裳,穿十年不走样。”

巷口卖糖粥的老汉,一冬卖到来年二月,他那口糖粥桶,第二年叫巡街的摔了。

洗脚阿诚这个名字,叫到第七年上,周裁缝病倒了。

病来得快。那年腊月十八,他还在灯下裁一件棉袍,剪子走到一半,手停了。

二徒弟何有才来探过一回,进门先看货架,问他几时能下地。周裁缝闭着眼,没应。

三徒弟是隔天来的,在床边坐了半天,一句话没提铺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床底下。

阿诚守在床边,煎药,喂药,擦身,倒尿,都是他。

师兄弟们私下里说,师父病成这样,阿诚更卖力了。

腊月廿九,周裁缝把五个徒弟都叫到床前。

他让阿诚把床底下那个包袱拖出来,搁在条凳上。

周裁缝撑着坐起来一点,抬手指了指包袱,又指了指阿诚。

大徒弟庄大顺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裁缝没看他,只把阿诚的手按在包袱上。

阿诚把包袱解开。一层,又一层。

包袱里是一把旧剪子,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尺,还有一摞毛边纸。

大徒弟伸手去翻,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纸上记的都是人。谁家的谁哪儿不舒坦,穿衣裳哪儿怕紧,一条一条,一百多户。

大徒弟把纸搁回去,退到墙根。二徒弟没伸手,看了一眼,扭头出去了。

周裁缝合上眼。手艺他教了,剩下的,教不了。

出了正月,人没了。

丧事是阿诚办的。四个师兄弟帮着料理完,各自收拾东西走了。铺子归了阿诚。

头一年冬天,巷尾挑水的汉子来做棉袄。他搓着手,说:“手头紧,能少收些么。”

阿诚收了半价,棉絮还多填了一层。

有个后生来做褂子,嫌他量得慢。阿诚说:“你这左边肩膀低半寸,照平的裁,穿上一准歪。”

后生不吭声了,过了一个月,又领着他兄弟来了。

铺子的门槛,一年比一年亮。

大徒弟出了师门,在城北支了个摊,专给人改旧衣裳。

有一年腊月,他路过估衣巷,在巷口站了半炷香的工夫,没进来。

估衣巷的裁缝铺,前后换过几家招牌。周记那块木牌,还挂在巷口第三家。

阿诚裁衣裳,还用那把剪子。剪口上的豁,比先前深了些。

剪到一半,他有时候会停一停,把尺在布上再比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