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最反感写端端正正的楷书,每到腊月爷爷就会动手写家里用的春联。

可楷书的每一笔都横平竖直十分规整,每一笔都像拿尺子比着量出来的一样,实在太过死板没有灵气。

那时候总觉得随性写草书才够畅快,而且是爷爷听完只是笑了笑,说你别看楷书模样老实,内里藏着很充足的力道。

时候我压根就没听懂爷爷的意思,还觉着他说的所谓有劲儿不就是下笔时使劲把笔往纸上摁吗?

可谁想到我刚一落笔就用力往下压笔,墨疙瘩直接晕开在宣纸上。

写出来写出来的横画像条僵死不动的蚯蚓,并且后来巷子口开修表铺的老陈也比较喜欢练习书法,他不出摊看店的时候就铺开家里攒的旧报纸,单单写一个永字就能磨蹭琢磨大半天。

身旁仔细看他写字,而且他起笔先顿一下,像把尖钉子往纸面里慢慢扎进去;后来长横行到中段忽然把笔轻轻提起来,笔画细要仿佛能透风。到收笔时又稳稳把笔压住。

他凑到我跟前开口跟我讲,小伙子,所谓笔力根本不是攥笔攥要满手冒汗,稳稳拿住毛笔,把力道实实在在送到笔尖上才是关键。

如果你仔细观察书法字迹里的钩画部分的话,柳公权笔下的钩就像用生铁浇铸出来的铁钩,个个每一个都棱角锋利要几乎晃眼;再看颜真卿写的钩完全不带凶横凌厉的气息。

所有力道都收在指掌里头,并且只放出一小部分,剩下大半都留着不泄出去。如果你能把这些门道彻底琢磨透,真正擅长写毛笔字的人,并且力道会顺着笔尖自然传导。

只靠胳膊胡乱使劲瞎晃根本行不通,另外我听完他这番讲解只摸透了个大概意思,转头回到家之后临写柳体的长横笔画,刚一落笔写出来的字迹就发飘没分量。

站在我旁边的老陈这时拿着手里的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提醒我:笔画中间别往下塌,要把弧度藏住。

收笔的时候千万别随手甩动,如果你心底里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的话,哪怕连着写上十遍相同的笔画,写出来的字迹还是软塌塌没筋骨。

那时候我年纪小性子又骄傲,偏要故意把字写歪一点彰显所谓个性,所以把月字整个写得歪歪扭扭的。

甚至还把山字整个倒着写,另外还自认为这是在求新求变,一旁的老陈见了不断摇头说:连平正的基础都没打牢。

就就学旁人把字写得东倒西歪,而且是那些高手写出的偏斜笔画。

可歪斜处仍有内在力道撑着;可普通人写歪字,就像鞋带没系牢随时散掉。

虽说书法创作本就该追求变化,这类变化绝对不是偷懒省掉该下的苦功。
而真正让我从心底彻底服气的,是有一年爷爷手抖要比往常厉害不少。

还坚持要亲手写春联里的瑞字,另外他特意把瑞字的山字旁往侧边挪了一点位置,整幅春联的字瞬间就鲜活灵动起来。

就像从门缝吹进来一阵带着凉意的清风,并且还跟我讲,写字不能全像站军姿那样生硬死板的,要让每个字都透出一股鲜活的劲儿。一处斜出的笔画,要和前后相邻的字协调搭配妥当。

不就会像互不相让似的乱打架,同时我到这时才彻底搞懂,书法的章法根本不是把字排成死板的队列。
要让各个字互相避让开,彼此之间还能形成巧妙的呼应。

等到后来我沉下心逐遍逐遍临写古代留存的各类碑帖,才慢慢琢磨出一点点刚能入门的实用技巧方法。

比如写毛笔字的点画要效仿坚硬石块从高高的半空中直直往下砸落的力道,要说写横画要像舒展开的轻软云絮。

至于竖画要像老藤的根须往深土里扎,但是可这些听着很有道理的书法要领,从嘴上说出来格外顺耳动听,手上没下苦功夫练出真本事,全都是毫无用处的空洞套话。

你笔下写出来的笔画够不够饱满圆润,并且根本瞒不过真正懂书法门道的人:笔触虚浮的地方看着发飘,只是收不住笔的位置直接就露出功底不足的破绽。

有些学习书法的爱好者写出来的字看着花样繁多热热闹闹,是控制笔锋提按的功力还没练到位,还有油滑的不良习气很重;有人的字看着平实朴素。

但内里功底却格外扎实,另外慢慢摸索出自己的书法风格这事真的半分都急不得,连古代知名书法家的运笔方法、间架结构、审美取向都没彻底钻研明白,如果…的话就急着打造专属个人风格。多半会走到偏离正道的歪路上去。

更何况你去观察那些本身性格十分要强的人,他们骨子里自带与众不同的独特特质,等手上的技艺练要纯熟之后,这些特质自就会逐步展露出来。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再回过头去看从前的楷书作品,压根也完全不觉得这类作品是死板四平八稳的了。

在逐笔逐画的横竖线条当中,藏着的是爷爷当年手抖却一直硬撑着不肯放弃的那股心气,也藏着老陈指掌之间一直收着不肯泄出的那股韧劲,还藏着一辈辈人反复临摹字帖打磨出来的满满十足耐心。

其实说到底的话,笔下写出来的力道不是在纸面上刻意做出来的鼓出凸起效果,人的心底先攒够足够的定力,手上才能传递出那股遒劲有力的特殊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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