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从黄河入海口的芦苇荡到城市春日的花蔓,从东海之滨的海礁到云南元阳的梯田,程十发美术馆上新的海上名家研究系列“张雷平:大地之上作品展”,俨然一场艺术、自然环境与人的对话,予人无比辽阔之感。
辽阔的是山川万象,但更是大地生命坚韧博大的精神,是中国画生机无限的表现力。
其中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正是艺术家面对自然的方式本身——她如何看,又如何把“看”转化为当代笔墨。
这可谓耄耋之年的海派艺术名家张雷平至今最大规模个展,汇聚其不同创作阶段的百余件涵盖多个题材的画作,其中“西行写意”板块的多件作品首次与观众见面。
展览体量可观,突破传统编年式展陈逻辑,以不同创作主题叠加艺术家自述的别样方式展开。故事的跌宕起伏呼应着画面的韵律节奏,让人们得以重新认识张雷平与她的艺术之路。
画什么:与广阔大地始终保持着生命力的连接
数十年来,张雷平的艺术创作发生过数度变化,也形成了多个颇具辨识度的系列。其中,有一条线索是清晰的:艺术家个体与广阔大地之间,始终保持着生命力的连接与同频呼吸,这让其得以自如穿梭于纷繁的题材。用此次展览策展人崔灿灿说,这些作品“让笔墨与岁月共生、与大地共鸣”。
展览以“芦苇”系列开篇,这可谓张雷平个人艺术风格真正成型的起点。
对于芦苇,张雷平的感情是复杂的。这一意象直接源于上世纪60年代末大学毕业后的她与同学们在太湖边吴江军垦农场围湖造田的劳动经历。“到了那儿的第一件事就是砍芦苇,垒土筑坝,搭建住房。每天我们踩着芦根去上工,水是冰冷的,如果不踩在芦根上,走路就会有陷入泥水的危险,踩在芦根上,又是钻心的痛,不当心还会被扎出血……”当然,张雷平承认“芦苇很美”,但彼时它们只是砍不尽的,艰难生活的缩影。
张雷平《胜雪》
张雷平《前程(二)》
日后,张雷平又在许多地方与芦苇邂逅。她发现,这是一种生命力格外强的植物,有水的地方就有芦苇。
“一次到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迎风摇曳、面向天空,有排山倒海之势,那样的气场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张雷平说自己渐渐爱上了芦苇。
展厅里,尺幅巨大的《前程》与《元气》无不有着明丽、温暖的色彩,都是对芦苇的热烈礼赞。她将芦苇这一看似传统、甚至有些萧瑟的题材,用画笔转化为辽阔、绚烂、充满向前动势的视觉图景。
缠缠绕绕的花蔓,见证了张雷平水墨创作的重要探索,挣脱传统程式,迈入现代图式。与之呼应的,是张雷平1977年起在“半淞园”深居简出的十来年。
这“半淞园”,位于半淞园路上,指的是她在上海江边码头的家,一间站在荒草丛中的临时简易房。这条路上的名园——得名自杜甫诗句“剪取吴淞半江水”的半淞园,已被战争摧毁,对于这座园子的想象,却在张雷平脑海中盘亘:植物野生,藤蔓缠绕,满眼是线、线、线,或舒展,或盘曲,或垂落,衬以斑驳的枯叶和墙影。她试着把植物茎脉的蓬勃生机带进创作中,画出点线面的自然构成。
此次展出的紫藤题材的《芳心》、梅花题材的《争春》《月梅》、玉兰题材的《玉兰绽放》系列等,创意线头都来自“半淞园”时期的探索。
张雷平《芳心》
张雷平《争春》
张雷平《玉兰绽放(八)》
“我欣赏有丰富想象力和色彩魅力的西方绘画,也欣赏中国画家在宣纸上直抒胸臆的自由状态。我觉得东西方艺术各有所长,我要将它们牵手,让它们对话、融合,从而探索一条新路。”张雷平坦言,为了这个艺术目标,自己在宣纸上做了很多试验,结果并不理想,她意识到,还是要下功夫老老实实地去掌握中国画的规范、笔墨技法和精神内核。她学着写石鼓文,最终确定了从吴昌硕这一大写意画法入手,寻找突破口。
“当时的半淞园非常荒僻,非常安静,意外给了成就我的一段时间。在我的‘半淞园’,我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艺术生命也起步了。”回想起来,张雷平很是感慨。
数十年步履不息,行于大地之上,山川之间,张雷平每一次涉猎全新的题材,几乎都是因为自然环境带给自己的触动。而金石笔法与现代意识又让她得以超越形似,成为“情绪和感知的书写者”。
张雷平《大写山田》
张雷平《远望山田色如织》
出生在海边的她,对于海礁有着天然的亲近,并将其视为傲岸、孤寂、坚毅的化身。展览中,礁石题材相当比重,或沉重粗犷,或灿烂自由,凝结着不同的创作心境。她也被滇东南褶皱山脉中依山而建的梯田深深吸引,用书法般抑扬顿挫的线条,描摹它们的连接、交错、断续、缓伸,反复摸索如何让这些自然界的线条和构成上升为精神层面的结构。
“藏区正午”系列在展览中首次大规模集结亮相,令人耳目一新。它们聚焦的竟然都是西藏民居中的窗,形形色色的窗。“西藏太美了!去了以后我特别激动,激动得不知道从哪里下笔。”张雷平坦言,后来干脆问自己,第一眼抓住自己眼睛的是什么。“窗框用厚重的黑,牛粪饼被密密堆在墙上,大胆极了!”张雷平用自己的现代笔墨构成,记取了这些既朴实又现代的民居。
张雷平《门之四》
张雷平《阳光下》
怎么画:在观看方式的转换中,通过物象画精神
“作为一位艺术家,她的情绪,她的精神追求,其实是很重要的。”张雷平说。正是通过物象画精神,通过自然画自己,张雷平的很多作品让平凡的物象突破了固有表达范式,带来率真无畏的文化趣味和个性化的艺术风格。
即便类似的风景,因涌动着艺术家不同时刻的生命经验与情绪,作品呈现的变化与突破在展览中令人印象深刻。
礁石题材就很典型。2022年张雷平一个人在工作室住的几个月里,闭门的生活让她有了大量思考和创作的时间,于是开始书写礁石,以微距感受它们,观察笔与纸在摩擦中留下的粗砺痕迹。展出的6幅一组《礁石》系列,是沉静的黑白水墨,有着艺术家代表性的金石书法线条,组合出单纯而富有节奏感的现代审美意趣,也成为她阔达胸襟的折射。次年春天,在青岛海边,张雷平嗅到空气里的自由味道,坦言“觉得无比轻松快乐”。回家后,她笔下的石头变得柔软起来,于是有了展出的《快乐的石头》《灿若石花》《海边石头》等作品,有着明丽的色彩、鲜活的表情。
张雷平《灿若石花》
张雷平《岩礁兀立》
张雷平的不少作品甚至带有抽象意味,投射着更多的内心情绪。
创作于2005年的《废墟》系列作品,近乎纯抽象,难得公开亮相,显出超前的表达。这源自艺术家在交河故城所感。这里被誉为“世界上最完美的废墟”,曾在丝路要冲盛极千年。张雷平透露,画中诸多元素尽管抽象,灵感其实均来自古城。比如,画面肌理来自城墙砖石的印痕;整体氛围来自众多乌鸦在古城上空盘旋的感觉。“西部的广袤、厚重和粗粝,沟壑、沙漠和古城,彻底点燃了我的创作热情。”张雷平说,西行的经历让自己得以发挥无尽的想象,自由表达。
今年的新作《山的褶皱》系列,像山石,像海礁,又像川流不息的人群,予人无尽遐想。张雷平表现的,其实是黄河大峡谷,她坦言“当地山石的纹路带给我极大的震撼,想寻找另外一种形式感与点线面的结合”。
张雷平《山的褶皱(一)》
张雷平《山的褶皱(二)》
张雷平的创作成长,根植于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也吸纳了西方艺术的多元浪漫。上世纪60年代就读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时,她就对那些跳跃的色彩很感兴趣,90年代在德国、美国等地办展的经历,则令她对梵高、毕加索、波洛克及印象派、抽象表现主义“上头”。“我一直在琢磨如何给中国画带来生机,带来新的表达方式。”张雷平说。西方的现代艺术为她提供了观看中国水墨的全新支点,也奠定了她从具象到抽象的语言。然而,值得引起关注的是,在中国画的革新探索过程中,她始终没有丢掉东方笔墨。对此,张雷平有自己审慎的思考:“我一直觉得,所谓笔墨,看你怎么运用它的关系”“我从来没觉得西方绘画和东方绘画有怎样大的距离,因为好的画家都在表现情绪”。于是,人们看到,她没有遵循某一个流派或固定某一种画法,而总是根据想表达的对象来寻找自己的方法,以源自内心情绪的独特语言,找到自然万物与自我的隐秘关联。
张雷平《峡谷红叶》
张雷平《浪起》
此次展览的学术主持、美术史论家皮道坚指出,张雷平的艺术实践值得讨论的,是她长期面对自然后完成了一个转变:从“观看自然”走向“观化”——自然不再只是被看的对象,而成为她感知世界的结构。由此,她建立起“见在”的水墨实践方式,让生命在不断生成中显现自身,既扎根中国传统生命哲学,又具有当代解释力。皮道坚认为,张雷平真正完成的不是新山水样式,也不是新抽象水墨语言,而是一种观看方式的转换。
在业内看来,此次展览不仅是对张雷平多年艺术创作成果的系统回顾,更为人们探究中国当代水墨的发展路径、挖掘艺术发展新可能,提供了珍贵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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