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日，四川高县夜市上卖炸串的胡二妹，在社交媒体上收到了对自己摊位的“避雷”帖。三天后，她留下一封1500多字的遗书，溺亡于当地的南广河。
我们去到高县，见到胡二妹的家人，走过她工作了3年多的夜市和小摊，试图寻找些许答案：一条“避雷帖”是如何影响她的，以及，她如何度过了短暂的一生，又为什么在生命最后的几天里，感到再也无法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
文 |罗芊
编辑 |张跃
小城
四川高县的县城中心，是庆符镇，当地人习惯叫它符江。这里是县城最繁华的区域。
符江很小，当地的马拉松爱好者说，绕着符江跑一圈，还不到10公里，想跑长距离，要跑好几圈。在符江，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骑电动车通常不过10分钟。这里的人出门喜欢坐三轮，只要不出城都是一口价，5块。
晚上是符江最热闹的时候，7点多，人们吃过晚饭，都爱到市政广场上玩。从广场这头走到那头，要穿越9支以上的广场舞队伍，大的队伍将近200人，不同的音乐交织响着，几乎听不清人说话。和广场一条马路之隔，是高县夜市。100多个摊位挤挤挨挨排开，卖的都是小吃，大面筋、铁板鱿鱼、尖叫鸭脑壳、销魂鸡腿、开心小馄饨、东北正宗过桥米线、炒饭炒粉......小喇叭循环播放着菜单，一直持续到深夜。
符江没有什么外来人口，很多年轻人出去打工，留下来的除了上班族，多是带孩子的老人。夜市的小摊做得也大都是熟客生意，一位卖炒饭的摊主说，“我一天卖出去200份，可以说195份都是熟客买的。”熟客就那么多，100多个摊位聚在一起，每个摊位都有自己的生存压力，为了凸显特色，有店铺招牌上甚至直接写，“不好吃店子都是你的”。但摊位的更替依旧频繁，一些摊位开了关、关了开，能持续开两三年的，是当地人认可的、味道和口碑都不错的。
夜市最东头的位置，是“胡二妹铜锅洋芋”，摊主胡二妹3年前花了两万元转手费租下来，算是旺铺。最早的时候，她卖铜锅洋芋，每天把土豆蒸熟了打成泥，用猪骨熬出高汤调味做成浇汁，因为真材实料，一天能卖七八百份。但土豆泥天凉了容易成坨，吃的人变少，为了增加品类，她去宜宾市里学做炸菜，之后又去到乐山，花了3800元，学做了炸串。
胡二妹和丈夫一起经营这个小小的摊位，赚的都是辛苦钱。两人每天早晨7点左右出门买菜，晚上零点左右收摊，回家还要收拾，有时凌晨1点以后才能睡觉。长期熬夜，头发也掉得厉害，她还拍过自己的手，竹签扎伤、切菜划伤、油锅烫伤，“只有自己知道这活有多辛苦”。
好在辛苦是有回报的，小摊生意一直不错，特别是每逢长假，生意尤其火爆，公公婆婆都会来帮忙，五六个人一起做，队伍还“排几轮子”。5毛钱一串的油炸串串，8块钱一份的坨坨土豆，还有10块钱一份的炸菜，连周围的商户都时常买来吃。附近的摊主说，胡二妹记性好，一个顾客来过两三次，她就能记住吃不吃葱，喜不喜欢辣，口味是重是淡。靠着这个小摊，胡二妹在符江的日子过得还算踏实，每个月稳定地还着房贷，养育两个孩子。
2026年10月6日，一位顾客在胡二妹的摊位点了一份炸菜——胡二妹家的炸菜并不规定重量或数量，而是给客人一个小筐，爱吃什么拿什么，客人拿得少，就多加一点土豆补齐；客人拿得多，则少加一点土豆或者不加土豆，做到她心中10块钱的足量。这些年，炸菜都是这样操作的，但胡二妹没想到，在这一天，这样的弹性引发了分歧。
顾客对份量不满意，但也没有当面说。当天晚上，这位顾客在抖音等平台发布了对胡二妹摊位的“避雷帖”：“避雷胡二妹铜锅洋芋，老板娘玩不起，嫌菜堆高了就不给加土豆。”美团平台上，措辞更激烈，“服务很差，老板娘还处实人（方言，指老实人）。10块钱一份的炸菜，堆得多了就不让加菜，我买一份肯定要吃饱啊，玩不起开什么店子呢？后面直接就不给加土豆了，两份都没有加土豆，一脸高傲的样子，搞得好像谁欠你一样。”
胡二妹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打破了。
“心中的网暴”
在这条差评出现之前，胡二妹几乎没有接触过线上评价系统，也没有任何面对线上差评的经验。
由于摊位小，人手不够，胡二妹基本不做线上生意。她的小摊在大众点评上暂无星级，也没有任何评价。她也没有开通外卖平台，有熟客想要点外卖，都是直接联系她，她自己骑车送过去。在摊位上和客人的交流，就是她在具体生活中收到的真实评价。
10月6日那一天，在胡二妹的视角，并没有什么特别。那是国庆假日，夜市一年中最忙的日子之一。她备了很多菜，中午出摊，半夜收摊，炸菜几乎都卖光了，也没有和谁起什么争执。一天后，10月7日，国庆长假最后一天，她照常登录抖音，看到有人在避雷帖的评论区@她，她点进去后，看到了几十条评论。在胡二妹后来留下的信中，她写道，“下面一些评论拥（涌）上来，有说服务差的，有说味道不好吃的”。附近一位一街之隔的摊主也跟着评论，“吃了拉肚子。”
这是胡二妹从未遇见过的“差评风暴”。
据胡二妹丈夫对家人讲述，10月7日一整晚，胡二妹几乎都没有睡觉，她开始挨个回复评论，给发帖人解释，那份炸菜为什么没有额外添加土豆；给那位据称吃了拉肚子的人解释，自己的蔬菜都是当天现买，孩子从一岁多就开始吃，从来没拉过肚子；她甚至开始解释自己每天用的油是什么牌子，海椒面都是自己做的。她也在反思，自己在服务细节上可能做得不够好，向顾客表达歉意。但她的解释没有结束这场争论，有人在评论区反问她，“你是不是在借机搞宣传？”
胡二妹的姐姐姐夫也在夜市摆摊，卖炒粉炒饭，从夜市开张到现在，已经6年了，姐妹俩的店铺相隔几十米，走路不到一分钟，基本每天都有联系。姐姐胡美娜（化名）记得，10月7日那天，她就知道了妹妹遇到网络差评的事。但她没想到，“那个帖子会对她造成那么大伤害”。
胡美娜的炒粉摊比二妹的大，人手也更多一些，所以开通了外卖平台。线上做生意，收到差评在所难免，但姐姐也提到，自己最开始收到差评时，也很不适应，甚至焦虑得好几天都没睡好，害怕影响生意。后来做得久了，她也慢慢想开了，做餐饮，哪能保证每个人都满意，有人觉得好吃，就有人觉得不好吃，“要吃的他自然要吃，不吃的你怎么做他都不会吃。”
她把这套心得分享给二妹，甚至举例子，有些人就是会无理由给你差评。一次，一个男孩点了两份炒粉，送到没多久，就申请退款，理由是没放盐，她驳回了申请，对方再次投诉，坚持要退款，并给出差评。
胡美娜没有妥协，她让丈夫骑着车3分钟就到了那位顾客楼下，炒粉吃的只剩半份，他带着那位顾客一起，拿着炒粉分别找了保安、邻居、外卖骑手品尝，大家都觉得有盐味，一位邻居阿姨甚至说，小伙子你没钱的话，阿姨帮你出这两份钱，最后小伙觉得很丢人，那样才取消差评。
胡美娜以为妹妹会像她一样，渐渐学会和差评相处，“别人说就说嘛，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但她忽略了，这几乎是胡二妹第一次遭遇网络差评，还不是外卖平台上单独的一条评分，而是有人发布视频，其他人在评论区加入，发表新的负面评价。评价从一对一的争议，升级成多人参与的公开讨论。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菜品质量和口碑，是胡二妹最看重的东西。
为了保证菜品新鲜，她从不让菜贩送货上门，每天都是自己骑车去菜市场选菜，买回来洗好切好装在白色塑料筐里。胡二妹的标准是：争取每天提供超过20种蔬菜供客人选择。就在那条“避雷帖”里，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装菜的白色塑料筐，有人甚至用“震惊”来表达它的干净程度。胡二妹做的是炸串生意，油很容易飞溅，塑料一旦沾上油，非常难清洗，小摊又没有上下水，但每隔几天，她会在家彻底清洁一次装菜的筐子。在她的摊位上，那些白色的塑料筐一直非常干净，几乎看不到任何污渍。
她很珍视顾客的评价，每次收到好评都会很开心。一个广东回家过年的8岁女孩来吃洋芋，她妈妈说，每次回广东不怎么念叨老家的亲人，反而念叨要吃胡二妹炸的洋芋；还有一位女士，晚上11点了，专门从旁边的镇打车来吃炸土豆；还有妹妹夸她的炸虾非常酥脆，都不用剥虾壳；有女生给她送过鲜花，她用恒温壶养了起来。胡二妹在抖音上写，“感恩有你们惦记，让我更加有动力。”
姐姐胡美娜提到，妹妹是抖音的重度用户。“她就喜欢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录下来。心细得很，不像我们一样，一年都不发几条。”在小城生活，抖音是使用率非常高的社交平台，它是开放的，不需要好友验证，同时算法还会精准识别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便是很远的关系，彼此也会看到对方。
胡二妹2018年注册抖音，8年来发布了1575条视频，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发布一条。她会记录女儿生日、儿子学会扫地、自己做的饭、下雨后的天空。后来摆摊，她就把抖音名改成“胡二妹铜锅洋芋”，拍每天买回来的菜，拍炸好的土豆，告诉顾客自己出摊了。给她留言的，常常是亲人、朋友、附近商户和老顾客。
严延是土生土长的高县人，自己做餐饮生意，闲暇喜欢拍摄一些县城街景，算是半个本地通和自媒体博主。他说，在符江，做餐饮生意的很多都用抖音宣传自己，这样能最快触达社交圈——抖音有时是一个人的社交名片，也是一个人的脸面。
胡二妹自己这样形容遭遇“避雷帖”后的生活，“这两天我的天空都是黑压压的，心里就在想那个那个（哪个哪个）又差评了!”她将这种感受形容为：心中的网暴。
很多人表示不理解，但严延很能理解胡二妹的处境。他说，小地方就是这样的，大家互相都认识，再加上现在很多社交平台，“算法还特别会关联附近的人。”严延说，前不久，他在评论区遇到一个人，对方问，你认识我吗？他完全记不得，后来对方一说名字，他才想起来，“是我以前一个朋友的前妻，已经离开这个地方很多年了，连这种算法都给你找出来了，就因为我参加过她的婚礼。”这让他更能共情胡二妹的感受，“当时那个差评帖出来，底下好几个人帮腔，所以她就觉得，我的小摊完了，被别人这样说了，肯定整个符江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天就塌了”。
严延还发现，流量时代，各种平台上，商家发自己的宣传，常常会被限流，但越是这种本地的、情绪向的吐槽，流量都不错。“她肯定觉得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抬不起头来。”差评事件发生后，胡二妹发过一条朋友圈，她问道：“朋友们你们吃过我的土豆吗？我真的那么不堪吗？”
10月8日，胡二妹依旧出摊了，眼睛肿肿的。下午6点多，天色雾蒙蒙的，姐姐给她送来刚炖好的黄精排骨汤，因为有客人在，两姐妹没有多说话。到了晚上，姐姐担心她，还专门过来聊了一会儿，她和姐姐说，“不想做了。”家里人当时都以为，那只是一句气话。
10月9日，胡二妹没有出摊。姐姐打她电话也没有接，那两天正是老家秋蚕结茧的时间，姐姐以为她去山上帮忙了。下午，她接到警方来电，赶去河边见到的已经是遗体。妹妹穿着秋天最常穿的那一套衣服，白色短袖，灰色毛衣，一条牛仔裤。
她在女儿的书桌上写了一封给所有人的信，信的第一句，是“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家人，我的孩子，还有摆摊以来一直默默帮助我的喻勋翠四嬢。我让你们失望了，是我太懦弱了。”
走入南广河的前一分钟，胡二妹主动打电话告知警方自己的位置，以免麻烦别人寻找。接线员很努力地劝慰她，她只说了两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电话就挂断了。
胡二妹
胡二妹出生在四川高县的农村，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姐姐比她大5岁，她记得二妹小时候体质不好，很瘦小，两岁才学会走路。大人们下地做活，常常到天快黑了才回来，她们就在屋子后面的阳沟里玩。
姐妹俩从小就要干活。家里人口多，养了很多猪，最多的时候有二三十头。她们一起割猪草、背柴火。姐姐说，妹妹虽然小5岁，却特别能干。
长大以后，姐妹俩相继离开了家。姐姐去了广东的电子厂，胡二妹到了成都，在火锅店做服务员。那时她还不到16岁。第一次出远门，她晕车，一路难受，却担心打扰其他乘客，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到了陌生城市，她觉得自己笨、胆子小，晚上躲在被窝里哭。
但她并没有一直做一个胆小的服务员。在火锅店工作的4年里，她学会了与客人打交道，慢慢做到了领班，涨了工资，也不再害怕凌晨两点多一个人走十多分钟的小巷回宿舍。
21岁那年，胡二妹结婚了，很快有了女儿，女儿断奶后，她随丈夫去了自贡，进入家具店做销售。这份工作，她做得相当不错。据姐姐回忆，妹妹薪资6000元，但业绩好能够赚一万元左右，最多的一次拿过两万多元。
熟悉胡二妹的人都知道，她有一种很鲜明的性格，她希望自己把事情做好，而且非常享受做好的成就感。出社会后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靠自己的能力挣钱。丈夫因工作离开自贡后，她一个人在自贡干了3年，常常带着顾客跑成都工厂团购，有时凌晨1点才到家。她愿意学习，也擅长和顾客沟通。即使后来离开了自贡，过去的客户需要购买家具，还会来找她。
因为女儿要上幼儿园，她才回到符江。回到家乡后，她继续在当地的家具店做销售，和丈夫一起攒钱，很快买了房子车子。新房位置很好，128平方米，总价40多万元，首付28万元，贷款每个月2000多，五六年就能还完。2022年1月20日，她发了一条视频，庆祝搬进新家：“今天是个好日子，乔迁新居大吉大利。”
搬家后不久，胡二妹辞去了家具店销售的工作，生了二胎。怀这个孩子时，她被诊断为“前置胎盘”，两次住院保胎，产后，她希望能够做一份既能养家，又能兼顾照看孩子的工作，经姐姐介绍，她在夜市找到了摊位，由此开始经营“胡二妹铜锅洋芋”。
姐姐说，妹妹习惯了吃苦，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不出摊，也总想着给两个孩子做点好吃的。2024年12月，女儿放学回来，说中午在学校没吃好，饿得很。胡二妹下楼买菜，回家炖笋干、炒肉、拌海带丝，蒸了甑子饭。女儿吃得高兴，说妈妈拌的海带丝比外面买的零食还好吃。她把这件事写在抖音上。
她很用心地记录孩子们的成长。女儿的手什么时候比自己长了，鞋码是多少，儿子又重了几斤。2026年5月，她说，自己1993年出生，没能成为富婆，但看到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觉得自己也不是一事无成——翻看胡二妹的抖音，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普通女性真实的生活，那些平常日子里的具体成就，是她自信的来源，也是她生活的尊严和底气。
她发的动态里，几乎没有什么大事。下班回家，看见父母送来的蔬菜挂在门口，她拍下来，写道：“我也是父母牵挂的孩子。”女儿给她洗葡萄，还把皮都剥好了，她也拍下来。她很喜欢狗，捡过好几只流浪狗，自己没时间养就放在老家养。小黑狗起名叫元宝。今年6月2日，她又带了个可爱的“小伙伴”回去，她说，“待我老了没浪（那么）忙了，我要亲自养只狗狗，天天和它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
她拍了很多小摊的生意、孩子、家人和一日三餐。开心了要说，累了也要说。但她从来没讲过一件事——
符江有一位女性外卖员，因为车祸失去了母亲，自己一边跑外卖，一边带小孩。胡二妹第一次遇到她，还是夏天，那时天热，孩子几个月大，被背在身上，很多小区还要爬步梯，胡二妹听了心疼，让外卖员把婴儿车放在摊位旁，自己帮忙看着。孩子吃饱了，便在那里睡觉，等妈妈送完外卖再回来接。
前一阵入秋了，孩子也快10个月了，学会了走路。姐姐胡美娜还记得那个画面，胡二妹一脸惊喜地跟她说，“你看，这个小孩9个多月就可以走路了”。
直到今天，那个孩子的婴儿车还放在胡二妹摊位一角。
后来
胡二妹的离开在小城几乎无人不知。她去世的南广河边，是一处市民公园，自西向东的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河的对岸是正在修建的高铁站，传来规律的施工轰鸣，草丛里能见到野生蔷薇。从胡二妹的家走到这里，只需要11分钟。
刚离开那几天，河边、她的摊位上都有人去送花。河边长椅上坐着聊天的嬢孃，也会聊起，她两个娃儿，才33岁，她们越说越气愤，“太不值了。10块钱，还想要好多菜嘛。”
胡二妹摊位不远，是一家蛋糕店，平常店主分享蛋糕照片，文案都是“香香”“仙女的蛋糕”“今天的蛋糕乖咪咪的”。10月9日，蛋糕店主发了三张星星人蛋糕的图片，配文只有一句话：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妹妹离开后，姐姐胡美娜好几天没有出摊。这些天重新出摊了，她几乎不在摊位掉眼泪，只是眼睛肿得小了一圈。没那么忙碌的间隙，她会怔怔刷着手机，她还是想不通，于是一直忍不住想，四处写下“避雷帖”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自己和妹妹出去吃东西，也遇到过不好吃或者分量少的情况，自家人说说就算了，从来没想说去“避雷”。“真的是穷人为难穷人。”她想，如果那个人有钱，有文化，是不是就不会因为10块钱没吃满意，而去发那么多帖子。
那位评论胡二妹摊位“吃了拉肚子”的摊主就在夜市附近，有一天，胡美娜经过对方摊位门口，越想越生气，走过去和对方理论，对方回她，“你拿出证据来。”她没有告诉对方，妹妹经常去买她的东西，还跟家里人夸过，一想到这些事，她就感觉心口堵着一股气。
胡二妹去世后，互联网上也掀起了另一场风暴。有人翻出胡二妹去世前受到的负面评价，保存截图，寻找发帖和评论的人，试图要求他们承担责任。
这又形成了一场新的风暴——由于原帖主已经销号，一名网友因为曾经与发帖人使用过一样的网名，IP也在四川，被误认成发出“避雷帖”的人。许多陌生人跑到评论区攻击她，她的照片也被到处传播，尽管她反复发声明，解释自己根本不认识胡二妹，与这件事没有关系，很少人有耐心听。她发帖感慨，“因为一个网名就被网暴了，可能这是我要经历的一个劫吧”。
更多的陌生人开始翻看胡二妹的抖音。她最早的帖子是2018年6月8日发的，“雨后空气新鲜，天空美美哒”。超过100个人在这里默默留言，他们说，“1577条视频，一个人的平凡的生命”“一条一条挨着翻到这里，看哭了，晚安姐姐”“看完了1500条视频，8年时间平均两天就要发一条视频，全是孩子、家人和工作，好好休息吧”。
一位来自东北的网友找到她的手机号，用支付宝转账，并写下：姐，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我买一份你卖的吃的，我是东北人没吃过这个，多的就当一点心意给小孩子了……希望下辈子开开心心的。
对胡二妹的家人来说，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胡美娜家的炒饭摊几乎是夜市里最晚收摊的档口，本来12点就闭店，如果一直有人来，他们会做到两三点。他们靠这个摊子养活家里的老人，养活一双儿女，在县城全款买了房子和车子。但这几天，他们到了10点半就不太想再接单了，“现在没那么在乎我们的生意了”。
胡二妹的一双儿女，女儿已经12岁，本来就心细，她每个节日都会给妈妈准备礼物，有一年做了手工小花，专门做了两份，早上一起床就带着弟弟，一人举着一束小花送给妈妈。很多次，胡二妹晚上9点多让女儿先回去洗漱睡觉，结果12点多收摊回来，看到女儿在厨房洗洗刷刷，想帮她减轻负担。
这一周，是女孩的12岁生日。爸爸和姨妈给她过了生日，她和弟弟一起吃了蛋糕。蛋糕是一位陌生的阿姨提前订好的，阿姨还给她写了卡片，祝她生日快乐，告诉她妈妈一直都会在，不止妈妈，还有很多人都很爱她。
胡二妹去世后，某地图软件上出现了关于“胡二妹铜锅洋芋”的评价，一共19条，都是好评。但胡二妹已经没有机会再看到这些。这些天每到深夜，夜市慢慢静下来，胡美娜就会忍不住想起妹妹，她问：“我妹妹的案例会不会做一个题材，教育这些人，不要因为没有多大点事就去网暴人家？”
胡二妹的丈夫性格比较内向，不爱说话，妻子离开后，他变得愈发沉默，10月27日凌晨3点，他更新了抖音：“每到这个点，总会准时醒过来，彻夜难眠，两个孩子睡得很香，懂事得让人心疼。愿你在另外一个地方，再也没有不堪的非议所伤！”这些天，他已经接到了好几个陌生电话，问他摊位会不会转租，他答，不会转租，自己还要继续把摊子做下去。
符江多雨，一场场秋雨过后，天气越来越凉。立冬过后，就是胡二妹的33岁生日。再冷一点，到了冬月和腊月，年轻人都返乡回来过年，夜市会迎来一年中最繁忙也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摊主们也会愈发努力，希望能多攒点钱，来年夏天带着一家老小出去旅行。
过去几年夏天，符江最热的那些天，姐姐一家都会带孩子去云南避暑，玩上十天半个月，二妹因为要攒钱还房贷都没参加。今年，她终于松口气了，因为明年房贷就能还完了，胡二妹和姐姐两家人一起去了昭通、昆明，还有红河，玩得很开心。
10月6日那天，出摊不久，她去找姐姐姐夫聊天，聊到明年还想一起去云南玩。他们已经开始讨论路线了，那么就从西昌出发，一直开到大理，再去香格里拉，玩一大圈。胡二妹越听越开心，“要玩就至少玩半个月”。也是这一天，那位顾客来到她的摊位，买了那份10块钱的炸菜。
（感谢王梦源对本文提供的帮助）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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