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夏夜,嫂子洗完澡穿个背心,低声问我:你弟啥时候回来
那年我二十二,在镇上一家农机维修铺当学徒,一个月挣八十块钱。我哥张建军在广东东莞一个鞋厂打工,去了快两年了,头一年还寄过几回钱,后来就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嫂子李桂芬带着三岁的侄女小霞住在老宅东屋,我住西屋,中间隔着堂屋。爹妈在村南果园里搭了个棚子看果子,晚上不回来住。
那天是入伏第三天,热得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我收工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在院里压井旁边冲了个凉,换了条大裤衩子和背心,搬了把竹椅坐枣树底下摇蒲扇。嫂子在东屋给小霞洗澡,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小霞咯咯笑。过了一阵子小霞被她哄睡了,嫂子自己也在灶间烧了壶水拎进东屋洗了洗。我听见门帘子响了一声,她端着个塑料盆出来泼水,泼完了把盆往墙根一扣,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她穿了个白背心,头发湿着披在肩上,拿条旧毛巾在擦。院子里没点灯,月亮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得地上碎影子一片一片的。蒲扇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灶间里没散尽的柴火味。
我正摇着扇子想明天铺子里那个柴油机的活儿,嫂子忽然低声问了句,国庆,你哥啥时候回来。
我手上的扇子停了一下。我说他没跟你说?
她说上回写信是两个月前了,信上也没提哪天回来,就说厂里忙。我说他也没给我写信。嫂子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说小霞前几天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我都不知道咋接话。
我没吭声。我哥这个人,打小就这毛病,出了门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头一年过年就没回来,说车票不好买,省钱。去年过年也没回来,说厂里赶订单给三倍工资。我爹骂了两回,我哥在电话里哼哼哈哈应着,该不回来还是不回来。
嫂子说前院的刘二柱从东莞回来了你知道不。我说知道,前天在村口碰见了。嫂子说他跟建军一个厂。我说嗯。嫂子说刘二柱说建军在那边有个女的,贵州的,也在那个厂踩针车,俩人住一块了。
我手里的蒲扇彻底停了。
刘二柱那狗东西嘴里没几句实话,我说。嫂子说刘二柱把照片都给我看了,是他跟建军在厂门口小饭馆吃饭拍的,旁边就坐着那个女的,建军搂着人家肩膀。
我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骂了句脏话。嫂子让我小点声,别吵醒小霞。我说嫂子你别急,我明天给建军打电话,厂里门卫室有电话,我让门卫喊他接。
嫂子说打了,上礼拜我打到厂里,门卫说张建军辞工了,走了快一个月了。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哥辞工了没跟家里说,没跟媳妇说,也没跟我说。那他在哪儿呢。
嫂子说国庆你说他是不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我说嫂子你先别瞎想,我明天去镇上找刘二柱他媳妇打听打听,她肯定知道点啥。嫂子没说话,低头绞手里那条毛巾,绞了半天说了句,你哥要是不回来,这房子我还能住不。
我说嫂子你说的啥话,这是你家,你带着小霞住着,谁还能撵你走。她说你爹前两天来果园路过门口,进来坐了坐,说这东屋当初是给建军娶媳妇盖的,他要是不要了,房子得归老张家。你爹说这话啥意思,是不是听村里人嚼舌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爹这个嘴,一辈子不会拐弯,心里搁不住事。刘二柱回来两天,全村就都知道了,我爹肯定也听说了。
我跟嫂子说,我爹那话你甭往心里去,他那人就嘴上能,明天我去果园找他,把话给你递明白了。嫂子说你别跟你爹吵,他心脏不好。我说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半夜听见东屋还有动静,嫂子好像也没睡。快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她起来了,在灶间烧火做饭,柴火噼啪响。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子去镇上,没去铺子,直接找到刘二柱家。他媳妇正在院里给孩子喂饭,看见我来了有点慌,我说嫂子你别慌,我就问个事,刘二柱说建军在厂里跟贵州女的住一块了,真的假的。她支吾了半天,说你家建军老久没去上班了,那女的是以前住一块的,后来建军走了她也走了,刘二柱那人就爱添油加醋。
我又问建军走之前说没说去哪儿了。她想了想说,好像听刘二柱提了一嘴,说建军跟人去中山了,那边工资高。
我骑车去了趟邮电所,往鞋厂门卫室打了个电话,让找个跟我哥一个车间的问问。等了好半天找来一个湖北的,他说建军一个月前辞工了,走的头天晚上跟几个人喝酒,说要去中山小榄一个电子厂,具体哪个厂没说。我问那个贵州女的呢。他说早分了,建军走的时候一个人走的。
挂了电话我蹲邮电所门口抽了根烟。人没跟女的跑,是奔高工资去了,可你倒是给家里捎个话啊。我哥这个狗东西,从小就这样,出门不回头,觉得往家写信是丢人的事。
中午我去了果园找我爹。我爹正蹲棚子底下择韭菜,我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爹把手里的韭菜一摔,说这个兔崽子,我打断他的腿。我说你先别骂,嫂子那边你得给人个话,你那天说东屋归老张家的话,把人吓着了。我爹说我就随口一说。我说你随口一说,人家听着就是撵人。我哥混账是我哥的事,嫂子在家带了两年孩子伺候你跟我妈,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要说东屋归谁,等建军回来他自己说。
我爹蹲那儿抽了半天旱烟,说了句,你晚上让你嫂子带小霞过来吃饭,我跟她当面说。
晚上我回去叫嫂子,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带着小霞来了。我爹炒了四个鸡蛋,焖了米饭,坐下头一句话就跟嫂子说,桂芬,上回我说房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嘴不好,东屋你踏实住着,建军不回来你就带着小霞住,他要是真在外头胡混,我第一个不认他。
嫂子眼泪哗就下来了,抱着小霞在那儿抹。我娘在旁边也抹眼睛。我赶紧把话岔开,说我已经打听着了,建军在中山小榄一个电子厂,过两天我请假过去一趟,把他揪回来。
我爹说你去,路费我出。我说不用,我攒了二百多,够来回。
过了两天我坐上了去广州的绿皮车,站了十几个小时到广州,又倒大巴到中山小榄。我在工业区挨个厂门口问,问到第三天下午,在一个叫金鹰电子的厂门口看见了我哥的自行车。我在门口等到六点下班,人呼啦一下涌出来,我哥穿着个蓝工衣走在一群人中,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说你咋来了。我说张建军你行啊,媳妇孩子扔家里你连个屁都不放就跑了。他不笑了,蹲在马路牙子上,说我没脸回去。我说你咋没脸了。他说鞋厂效益不好,工资从六百降到四百,又累,我寻思出来换个厂多挣点,谁知道换了两家都不行,现在这个厂一个月五百五,还没转正。我说你挣多挣少你倒是说啊,你媳妇在家快被你吓死了。他说我跟她说这些干啥,她又帮不上忙。
我说你她妈的就是个混蛋。他低着头不吭声。
我在他厂子旁边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我俩坐在马路边上聊了一上午。我说你跟我回去一趟,当面跟桂芬把话说清楚,你要说不想过了,你当面说,别把人晾在那儿。他说我想过,咋不想过,我就是没混出名堂来不好意思回去。我说谁要你混出名堂了,你人回去就行。
他跟我回来了。到家那天嫂子在院里晾衣裳,看见他进院门,手里的衣裳掉地上了,也没去捡,站那儿看着他。我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五千块钱,说桂芬你拿着,这两年攒的。嫂子没接钱,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我哥龇牙咧嘴喊疼,小霞从屋里跑出来喊爸爸,他一把把闺女抱起来举过头顶,小霞笑得跟啥似的。
那天晚上嫂子做了四个菜,我爹拎了瓶酒过来,一家人坐一桌吃了顿饭。我哥说中山那边电子厂活儿轻快,他寻思把桂芬和小霞也接过去,租个房子,一个月多花二百块钱,但一家人能在一块。我爹想了想说行,总比你一个人在外头瞎跑强。
过了半个月他俩收拾东西南下了,小霞背着个新书包,嫂子把东屋钥匙留给我,说国庆你有空帮我们看看屋。我说放心,你们在外头好好过,家里有我。
他们走那天我去镇上送站,我哥上车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国庆这回多亏你。我说你以后少整这些没屁股的事就是谢我了。他嘿嘿笑了一下,拎着大包小包挤上了车。
我骑车回村的路上想,我二十二了还没对象,家里出了这么档子事,哪个姑娘敢往这家里嫁。可转念又一想,我哥那摊子事我都给捋顺了,自己的事还能搞不定?慢慢来吧,先把铺子里那台柴油机修好,老板说了修好了给我涨二十块钱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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