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入场,人向何处去
编者按
随着AI加速赋能千行百业,技术与产业的融合催生社会新形态,AI对产业的影响正在显现,一些行业面临重构,影视行业首当其冲。从剧本、分镜到影像生成,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微短剧生产链条。2025年还被称为“AI微短剧元年”,转眼已至产能井喷:2026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共43万部,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制作周期缩短、成本下降、创作门槛降低,一个庞大的内容市场被迅速改写。
技术带来的并不只有繁荣。真人实拍开机量减少,演员、摄影、灯光、剧务等岗位承压;海量供给之下,题材雷同、优质内容稀缺、版权边界模糊等问题日益凸显。当“拍一部剧”逐渐变为“生成一部剧”,人的经验、表演和创造力如何重新估价,成为行业无法回避的追问。
AI微短剧由此站到十字路口:向前,可能是人机协同、精品涌现的新空间;失序,则可能陷入低价内卷与重复生产。本期新质策源导刊以影视行业作为切入口,采访数十位影视从业者、专家学者,记录入行新锐的探索、摄影摄像的惶惑、资深导演的转型,以小见大,透视AI带给产业的冲击与变局。我们试图呈现技术浪潮中的真实处境,也寻找一条兼顾效率、就业、原创与文化品质的发展路径。希望以影视行业为例,剖析AI时代的应对之策。
新质故事
■实习生 刘一德
“每生成一条视频,就要停下来看一眼,不好就改提示词,再生成,再看。”
回忆起今年暑期在一家头部短剧出海平台AI生成部门的实习,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系学生陈墨把这份工作比作挖矿:行业里管这叫“抽卡”,听着像游戏里四张牌抽一张那么轻松,“其实更像当矿工,凿开一块石头,不知道里面是黄金,还是废石”。
她脚下的行业正急速膨胀。但陈墨说,如果有得选,她不会选AI短剧。
入行
陈墨本来没想进这个行业。她想做电影发行,尤其是艺术电影发行,虽然薪资明显低于AI短剧,“但我还是想去试一下,毕竟只有北京有这个土壤。”但她没有面试上。海投时,她“顺便”面上了一家头部平台的海外AI生成部门。
入职后,她发现,这个行业的门槛并不在学历:同事“从985硕士到大专生都有”,同组还有学珠宝设计、平面设计的年轻人,“他们连过肩镜头、正反打是什么都不清楚”。
真正吃香的,恰恰是她的本行。“如果你会在提示词里加上子弹时间、希区柯克变焦这类术语,得到的镜头就是跟别人完全不一样的。”她说,在短剧流水线上,美术功底并不受重视,视听语言才受重视。
生产
陈墨所在部门的分工细到每个人只负责一个环节。这里面最耗时间的便是“抽卡”:她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自己一天生成的素材时长约三分钟,而一集短剧要控制在一分钟左右,废片率约三分之二。“一旦开始跑视频,加班到十点前走是不可能的。”
AI模型也不听话。她想要一个“无人机镜头”式的远景视角,AI直接在画面里生成了一架无人机,而只有把提示词改成“广角”,才能得到想要的效果。“AI理解不了摄像机,只理解得了参数。”
更让她挫败的是创作空间的消失。从剧本、分镜到图片、配音,几乎每个环节,领导都要求先用AI跑一遍;批量生成提示词的应用已经上岗,人的工作只剩下个别修改。“但凡你用一点自己的想法,导演不满意,会直接问你为什么不用AI。”她说,“我觉得自己就是工具人,跟打螺丝没有任何区别。”
螺丝钉的处境,并不是陈墨一个人的体感。
京西智映影视科技创新中心创始人金岩,算起来是陈墨的学长。当记者把陈墨的故事讲给他听时,他几乎不假思索:“现在这个行业里,大多数孩子进入这个行当,都是被定义成螺丝钉的。”
金岩也清楚这种处境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以漫剧为例,一部剧层层转包到制作团队手里,“一分钟才280块钱”,按现在的算力价格,几乎不能抽卡,一抽就赔,再算上人工,“可想而知这样的机制,生产出来的是什么产品”。利润被压到这个份上,团队没有任何试错的余地,流水线上的人自然只剩下执行的份,当螺丝钉也不是谁故意设计的,而是算完经济账的必然结果。
分歧
AI带来了创作平权?陈墨不这么想。大公司用自研工具,小公司只能付费采购外部工具,“成本非常高,效果也不如自研的好。”个人创作者的作品如果上不了头部平台,回报率非常低。“AI看似平权了,但以后可能只会越来越垄断。”
这句话,金岩同意一半。“成本居高不下,实话实说,在于垄断。”他介绍,主流视频模型的算力价格过去一年涨了五六倍。但他不接受结论的后半句。他把AI定义为“创作平权”的工具:过去年轻人想拍一部片子,得有团队、有资金才能启动,“资本会把钱投给一个新锐导演吗?”但现在,AI让表达的成本空前降低。“技术不可能停滞不前,也不可能一家永远垄断。”他说。
选择
“只要我有选择,我不会再踏入这个行业。”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她解释,这不是傲慢,她自己刷短视频也会停不下来。“我排斥的不是降智的东西,是这套工业化的生产流程。”技术迭代太快,2.0还没摸熟,3.0就要出来,“AI的生产力这么强,却没有一个公司或行业,想去健全一套能维护求职者利益的生产关系”。
可不进的选项其实不多。电影学系的学生本就难接到实拍剧组的活,“现在能接到活的,也都不是实拍剧组”。风口的薪资摆在眼前,传统电影的门却不好进。
未来可期、前途无量,很多时候是过来人对年轻人的期望。
但陈墨的回答平静得多:“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我是没有选择的。”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发 布丨申双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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