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九点,梁鹏带着七八个人堵在我办公室门口。

烟灰缸被碰翻在地,碎瓷片崩到墙根,玻璃门拍得哐哐响。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说不提前分红,今天就走人。

外面工位没人敢抬头,键盘声都停了。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把对公账户一键关闭。

梁鹏笑得更凶,说吓唬谁呢。

门被推开,银行主管许林快步进来,冲我点头,喊了一声郭董。

梁鹏的手还按在桌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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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我从医院复查出来,没让高畅来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药不能停。

我站在宏远商贸楼下,抬头看那块招牌,油漆剥落了好几块,跟我三年前离开时一个样。

楼下停着两辆货车,工人正往仓库搬货,箱子上的标签贴得歪歪扭扭,有的干脆没贴。

前台小姑娘不认识我,问我找谁。

我说找行政部,她让我登记。

我拿起笔,在访客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有点抖。

唐若曦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说郭总您回来了,我领您去办公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

我的办公室在尽头,门牌上写着“杂物间”。

唐若曦推开门,里面堆着几箱打印纸和一台坏掉的饮水机。

她说梁总上个月让搬的,说您反正不常来。

我说没事,你把那几张报销单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都是供应商的货款,收款方是一家没听过的公司,每张金额都在八十万以上。

我翻到背面,审批栏里只有程玉娥的签字,没有我的。

我问她这家公司送过货吗。

她说没见过,送货单上签字的是梁邦。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问她财务室现在谁管钥匙。

她说程主管自己拿着,上个月换了锁,说原来的钥匙丢了。

我点点头,让她先回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那堆打印纸旁边,掏出手机给许林发了条消息,问他周五在不在行里。

他回得很快,说在,您来办业务?

我打了四个字:法人确认。

发完消息,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仓库门口,梁邦正叼着烟指挥工人卸货,他胖了不少,皮带扣在肚子下面勒出一道深沟。

高畅下午到了公司,我让他查服务器后台。

他坐在机房的地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手指敲得飞快。

半小时后他抬起头,说爸,最近半年有七次深夜批量删除,操作IP是财务部的。

我问他能恢复吗,他说试试。

我又问他,去年那批八百万的货,出库单还能找到吗。

他说服务器上没有,但纸质单据可能在仓库。

我说你去找找,别让梁邦看见。

他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里。

傍晚的时候,唐若曦又来了,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桌上。

她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说郭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我说你讲。

她说上个月程主管让我销毁一批旧的送货单,我没舍得,都收在我家里。

我问她有多少。

她说大概二十多张,都是去年到今年的。

我说你明天带来给我。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问她怕不怕。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怕,但更怕公司垮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杯热水喝了,杯子是旧的,杯壁上印着宏远的标志,漆掉了一半。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仓库那边还有人在搬货,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02

梁鹏在聚福楼订了包间,说是给我接风。

我到的时候,圆桌上坐了七八个人,苏长明坐在梁鹏右手边,程玉娥在对面。

桌上摆了两瓶白酒,已经开了一瓶。

梁鹏站起来迎我,手搭在我肩膀上,说郭总你可算回来了,兄弟们都惦记你。

他手劲很大,捏得我肩膀有点疼。

我坐下,他给我倒酒,我没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菜上来了,梁鹏边吃边说,公司这两年在他手里翻了快一倍,去年营收破亿了。

苏长明跟着点头,说梁总确实辛苦,客户都是他一个个跑下来的。

我夹了块鱼,问他净利润多少。

梁鹏的筷子顿了一下,说账面上还在算,年底分红肯定比往年多。

我说行,到时候看报表。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郭总,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你说。

他往前倾了倾,说兄弟们跟着干了这么久,想提前把今年的分红分了,每人先拿一半,也好过个踏实年。

我说分红要董事会决议,急不得。

梁鹏笑了,说董事会不就咱俩吗,你点头就行。

我说那也得看账。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说账没问题,程主管都理好了。

程玉娥在旁边接话,说郭总放心,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夹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

梁邦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闷头喝酒,脖子根都红了。

散席的时候,梁鹏走在我旁边,说郭总,公司现在离了我就转不动,你刚回来,有些事不明白,慢慢来。

我拍拍他肩膀,说辛苦你了。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电梯。

我没走,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把刚才的对话录音存好。

包间里还有人没散,程玉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他在查账。

梁鹏说让他查,查出来算我输。

程玉娥又说,那批货的单子好像少了几张。

梁鹏的声音沉下来,说你去问问唐若曦。

我关掉录音,从楼梯走下去。

一楼大厅的鱼缸里,一条锦鲤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服务员拿网兜捞了半天没捞着。

我推开旋转门,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斜着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高畅发来的消息,说仓库里找到了三张出库单,签收人都是肖忠的侄子。

我把消息删了,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以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宏远商贸。

他愣了一下,说那公司不是快黄了吗。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拉过好几个那公司的员工,都在找新工作。

我没接话,扭头看窗外,雨刮器一下一下刮着玻璃,把路灯的光搅碎了又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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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仓储和物流的人站在消防通道口抽烟,看见我进来,有人别过脸去。

我进了那间杂物间改的办公室,把电脑打开。

高畅昨晚把服务器日志发给我了,我又看了一遍,删除操作集中在三个月内,每次都在凌晨两点左右,用的是程玉娥的账号。

九点整,梁鹏来了,身后跟着梁邦、程玉娥,还有六七个我没见过的年轻面孔。

他走到我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烟灰缸弹起来滚到地上,碎瓷片崩到墙根。

他说郭宏毅,今天给句痛快话,分红分不分。

外面工位的键盘声全停了。

我说你把上季度报表拿来我看看。

他说看什么看,我在前面拼死拼活,你躲在医院享清福,回来就想摘桃子。

我说账目有问题,我不能签。

他笑了一声,转身对着门口的人喊,都听见了吧,郭总要卡大家的钱。

梁邦在后面喊,我们不走,郭总走。

七八个人跟着起哄。

我看着他,没说话,手移到鼠标上,打开网银界面,输入U盾密码,找到对公账户的冻结选项。

他还在拍桌子,说今天不给钱,明天公司就没人干活了。

我点了一下鼠标,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我又点了一下。

梁鹏还在喊,说吓唬谁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许林走进来,穿着工行的深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郭董,法人确认函拿来了,您签个字。

整个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那根坏灯管的电流声。

梁鹏的手还按在我桌上,指头慢慢缩回去,脸上那层红涨的颜色像退潮一样往下走,露出底下的青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林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转头看了梁鹏一眼,说梁总也在啊,正好,这个账户目前是冻结状态,所有支付都停了,你们公司的工资和供应商货款暂时走不了账。

梁鹏的膝盖弯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手在抖。

我说许主管,账户是我关的,下午我去行里办理解冻。

许林说好,那我先回行里等您。

他走了。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面面相觑,梁邦往后退了一步。

梁鹏盯着我,说你到底是谁。

我站起来,把那份法人确认函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工行的公章,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说三年前就是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十秒钟,忽然笑了一声,说行,你藏得深。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你关了公户,工资发不出,明天就有人去劳动局。

我说工资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哼了一声,挤开门口的人走了。

梁邦跟在他后面,走得急,撞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也没回头捡。

剩下的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不知道谁带的头,一个个散了。

苏长明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郭总,对不住。

我没看他,只说了句下午开会。

人都走了以后,唐若曦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

我说小唐,你怕不怕。

她抬起头,说郭总,我在公司三年,知道谁在干活谁在捣鬼。

我把U盾收好,说以后财务的事,你多看着点。

她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楼下那辆面包车还停着,司机靠在车头上抽烟,往楼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04

梁鹏缓了足有半分钟。

他松开桌沿,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他说郭宏毅,你别以为关个账户就能把我怎么样,公司一半客户都是我拉的,我走了,你等着喝西北风。

我拉开抽屉,把唐若曦昨晚给我的U盘插进电脑。

录音开始播放,聚福楼包间里的对话一句句淌出来。

苏长明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程玉娥的脸白了,手抓着桌角。

录音放完,我看着梁鹏,说客户是公司的客户,不是你梁鹏的。

他哼了一声,说那又怎样,账上的钱发不出工资,明天就有人去劳动局告你。

我说账上没钱这件事,你得问问程主管。

程玉娥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说郭总,我都是按梁总的意思做的。

梁鹏瞪了她一眼。

我让高畅进来,他把恢复的数据投到墙上,表格里几十笔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收款方是三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同一个园区,法人代表那一栏,两个是梁邦,一个是程玉娥的妹妹。

梁鹏的脸终于撑不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我说U盾呢。

他说不知道。

我说高畅,报警。

高畅掏出手机,梁鹏扑过来想抢,被门口的苏长明拦住了。

苏长明低着头,说梁总,算了吧。

梁邦蹲在墙角,抱着头不说话。

程玉娥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U盾,放在我桌上,说郭总,这是财务的,还有一份东西,我单独跟你讲。

梁鹏盯着她,眼睛红了,说你敢。

程玉娥没看他,手在包里摸索,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递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是一份借款合同,出借方写着肖忠,金额八百万,抵押物是公司应收账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看着梁鹏。

他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两条腿岔着,像一袋被抽了绳的粮食。

程玉娥站在桌边,声音发颤,说郭总,这个钱是梁总让我做的账,应收账款做了保理,钱直接进了他个人的账户。

我问她什么时候到期。

她说今天。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梁鹏坐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说行,你赢了,肖忠那边今天收不到钱,他会来找你,你以为你能好过。

我拿起手机,打给许林,问他行里能不能查到这份保理合同的登记。

他说我帮你查。

十分钟后他回过来,说合同上的应收账款质押没有办理中登网登记,不具备对抗效力。

我说知道了。

我蹲下来,看着梁鹏,问他肖忠拿了什么。

他不说话。

程玉娥在旁边说,肖忠要的是公司前二十大客户的名单,梁总已经给了一半。

我站起来,让高畅把名单调出来,把已经泄露的客户标记好。

然后我打了110。

警察到的时候,梁鹏还坐在地上,梁邦想从消防通道溜,被保安堵了回来。

程玉娥把账目U盘和借款合同原件都交给了我。

苏长明站在走廊里,跟几个中层在说话,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我说苏总,你留一下。

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站在门口不敢坐。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问他,去年那笔八百万的货,卖给谁了。

他额头上冒了汗,说郭总,那批货是梁总让我发的,发给了一个新客户,后来钱一直没收回来。

我说哪个新客户。

他说叫鑫达,法人是肖忠的侄子。

我闭了闭眼。

苏长明说郭总,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我说你先回去,明天把情况写清楚。

他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高畅。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警车,说爸,梁鹏会不会狗急跳墙。

我说他跳不了,账上的窟窿比他嘴硬。

高畅转过身,问我那两千万的对赌协议明天到期,投资方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我说已经安排好了,资金回流走的是专用通道,不进公户。

他松了口气。

我让他把服务器日志全部备份,把涉及删除操作的账号全部封停。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份借款合同又看了一遍。

纸页上还留着程玉娥手心的潮气,摸上去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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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玉娥被带走之前,在走廊里忽然回头,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见了。

她说郭总,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三年前那笔两千万的账外资金,你签过一份阴阳合同。

走道里几个没走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苏长明站在楼梯口,脚抬起来又放下。

我看着程玉娥,问她哪份合同。

她说在财务室第三个铁皮柜最底下,用黑色塑料袋包着。

我让高畅去拿。

他跑着去了,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落灰的袋子。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合同,甲方宏远商贸,乙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公司,金额两千万,用途写着技术咨询费,签字栏里确实有我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份对赌协议,日期是三年前我进手术室的前一天。

程玉娥盯着我,说郭总,这笔钱去哪儿了。

我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指着对赌协议附件里的条款,上面写明:过渡期内,为保障公司现金流,甲方可签署不超过两千万的账外资金安排,乙方为投资方指定机构,协议到期后自动作废并完成资金回流。

我又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协议有效期三年,自签署之日起算。

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

我把对赌协议原件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放在两份文件旁边,说程主管,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难道不知道对赌协议的存在。

程玉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警察过来带她走,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垮了下去。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苏长明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我看着他,说苏总,你去把各部门负责人叫到会议室。

他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下午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长桌两边挤着十几个,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盯着桌面。

苏长明站在白板前,把被肖忠拿走的那部分客户名单写在上面,一共七家,三家已经明确不续约了。

我说从今天起,所有客户合同重新梳理,付款条件超过三个月的,全部上报我审批。

下面没人说话。

我又说,梁鹏和程玉娥的职务即日起解除,财务部暂由唐若曦负责,技术部由郭高畅负责,苏长明负责销售,但每笔合同要经过法务。

有人举手问法务是谁,我说暂时外聘,下周到位。

散会以后,苏长明留下来,说郭总,梁鹏留下的窟窿不小,光那七家客户,一年少说损失一千多万。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工资呢,账上钱不多了。

我说我来想办法。

他走了以后,我打电话给许林,问他公户解冻需要什么手续。

他说您下午来签字就行,另外行里有一笔授信快到期了,需要您个人担保续签。

我说好,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高畅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说爸,梁鹏用公司名义签的供应商合同有十几份,预付款都打了,货没到。

我问他涉及多少金额。

他说一千两百万左右。

我把清单折好放进兜里,说这些你整理出来,明天交给我。

他站着没走,说爸,要不我先把房子抵押了,把工资发了。

我看着他,他今年二十五,跟我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长大,那会儿他还在上初中,放学就蹲在仓库帮忙贴标签。

我说不用,你老子还没到卖房子那一步。

他抿了抿嘴,转身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楼下面包车换了一辆,这次是来拉货的,两个工人推着液压车从仓库出来,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

我看着那些箱子,想起三年前进手术室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把公章和U盾锁进保险柜,把密码写在纸上交给律师。

那时候我没想过还能回来。

06

接下来三天,我跑了四家银行。

许林那边把公户解了冻,但授信额度从两千万降到了八百万,他说你们公司现在的状况,行里风控过不去。

我说理解。

另外三家,两家直接拒了,一家说可以谈,但要抵押物。

我回到公司,高畅已经把梁鹏签的那十几份供应商合同理出来,三家在本地,五家在外省,还有几家是空壳公司。

我让他把本地那三家的负责人约来。

第二天下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姓何的老板,一个是姓张的经理。

何老板坐下就说,郭总,预付款是梁总催着打的,货在仓库里,你们一直没来提。

我问为什么没提。

他说梁总说暂时没地方放,让我们先保管。

我让高畅去看货,确实在,只是标签被换过,宏远的箱子贴成了另一家公司的名字。

我当场给何老板写了一张支票,让他把货送回来。

张经理那边麻烦一点,合同上的公司注册地址是个民房,法人联系不上。

我把合同拍给唐若曦,让她查工商信息,查出来法人是程玉娥的妹夫。

我让高畅把这笔预付款的转账记录和合同整理好,作为程玉娥案子的补充材料交给警方。

下午四点多,苏长明打来电话,说有个老客户约他吃饭,想聊聊续约的事。

我说你去,带上录音笔。

他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他说郭总,那客户说肖忠给他报了低价,比我们低两成,还承诺账期九十天。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把咱们的成本价报给他了,他让我明天带合同去签。

我问他信不信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郭总,以前梁鹏让我报高价,然后私下返点,客户都知道。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

我说苏总,以后不用返点了,你把产品做好,服务做细,客户会回来的。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说郭总,我干了二十年销售,头一回觉得这么踏实。

我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回去休息。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还有桌上那堆没签完的文件。

我拿起一份,翻开第一页,是梁鹏去年签的一份广告合同,金额三百万,投放渠道是一家我没听过的网站。

我拨了上面的联系电话,提示音说该号码已停机。

我又翻了几份,发现梁鹏用公司名义在四家小贷公司做了信用贷,总额六百万,担保人写的是公司。

我把这些合同单独放一摞,打算明天让律师看看。

唐若曦下班前送来一份报表,是她重新整理的应收账款,里面有三笔账龄超过一年,合计四百多万,客户都是梁鹏签的。

她站在桌边,说郭总,这三家我打电话催过,对方说货有问题,一直没结。

我说货有没有问题。

她说我查了出库单,货是梁邦发的,签收人都是同一笔迹。

我把报表合上,让她先回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郭总,您要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医生开的药,一天三次,我中午的那顿还没吃。

我倒了杯水,把药咽下去,苦味在嗓子眼里打转。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响,楼下仓库的灯还亮着,有人影在门口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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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十天,我约了梁鹏见面。

他取保候审出来了,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

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站起来,把我让进屋里,茶几上放着吃剩的泡面桶。

我坐下,他站在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说你坐。

他坐下了,凳子腿咯吱响。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是退赔协议,金额两百三十万,是他从公司账上转走的那部分。

他看了一眼,说我没那么多。

我说房子卖了,够了。

他说房子是他老婆的名字。

我说你跟你老婆商量,三天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肖忠那边怎么样了。

我说他侄子那家公司已经被立案了,你那八百万他拿不回去了,但你也别想赖掉。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说郭宏毅,当年你进医院,是我把你抬上救护车的。

我说我记得。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肉也松了。

我说机会给过你,你签那份保理合同的时候,程玉娥劝过你,你没听。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说郭总,肖忠手里还有一份东西,是你儿子的。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说肖忠找人查过郭高畅,查到他去年注册过一家公司,做的是和宏远一样的业务。

我说我知道,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是他在大学时候的创业项目,没做起来。

梁鹏愣了愣,说那肖忠手里拿的是假东西。

我说不管真假,你告诉他,我等着。

我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一地的灰尘。

下了楼,我给高畅打电话,问他那个公司的事。

他说爸,那家公司早就注销了,工商记录都查得到。

我说好,你把注销证明准备好,明天给肖忠寄一份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

路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孩子趴在摊车边上写作业。

我买了套煎饼,站在路边吃,面酱有点咸。

吃完以后,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絮,风一吹,毛毛飞得满天都是。

我想起宏远刚成立那年,在城南租了一间仓库,梁鹏、程玉娥、苏长明,还有几个老员工,大家挤在里面吃盒饭。

那时候梁鹏还没学会拍桌子,程玉娥也还没学会做假账。

走着走着,手机响了,是唐若曦发来的消息,说肖忠那边有人联系她,想约她吃饭。

我回了一句:别去。

她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手拦了辆车。

上车以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公司。

他看了眼后视镜,说这么晚还上班。

我说去看看灯关了没有。

08

高畅把追踪标记埋进系统以后,等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跑进我办公室,说爸,肖忠那边动了,今天凌晨两点,有人在鑫达公司的办公电脑上访问了我们前二十客户名单里的七个。

我说截图了吗。

他说截了,连IP地址都存了。

我让他把证据整理好,交到经侦那边。

下午,苏长明来找我,说他打听到梁邦最近跟肖忠的人吃过饭,地点在城西一家小馆子。

我问他还打听到什么。

他说梁邦手里有一份仓储数据,是去年一整年的出入库记录,里面有不少货没有出库单。

我说你盯着他,别打草惊蛇。

苏长明走了以后,我把唐若曦叫来,让她把仓库最近半年的盘点表找出来。

她去了半小时,回来说梁邦管的那个仓,账面上有三百多万的货对不上,有的发了没记录,有的记录数量对不上实物。

我说你做个详细的清单,别让梁邦知道。

她应了一声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高畅又来找我,说肖忠那边把名单用了一部分,其中两个客户已经收到肖忠的报价单。

我说你盯着,每用一次,就存一次证据。

他点点头,又说,爸,梁鹏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说什么。

他说梁鹏让我劝你,别把事做绝。

我笑了一声,说他倒是会做人情。

高畅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说爸,梁鹏还说,肖忠手里有你和投资方签的对赌协议复印件。

我说他愿意拿就拿去,那东西早过期了。

高畅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对赌协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三年前签字的那天,我刚从手术室出来,麻药还没完全退,手抖得厉害,律师把文件举到我面前,我勉强签了名字。

那时候我想的是,公司不能倒,哪怕我倒了,公司也得活着。

现在三年过去了,公司还在,但里面的人换了一茬。

我把协议收好,走到窗前。

楼下仓库的灯灭了一半,梁邦的办公室还亮着。

我看了会儿,拿起手机给苏长明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带人去仓库做一次突击盘点。

他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我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还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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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突击盘点定在周五早上。

苏长明带了两个人,加上唐若曦,一共四个人进了仓库。

梁邦不在,他手下的人说他一早就出去了。

盘点结果中午出来了,账实相差三百六十万,其中有两百多万的货在系统里有出库记录,但没有对应的送货单和签收单。

苏长明把清单拍在我桌上,说郭总,这些货都是梁邦经手的,签收人要么是空白,要么是同一个名字。

我看了眼那个名字,是肖忠公司的一个采购员。

我让高畅把这份清单和之前的追踪记录合并,一起交到经侦。

下午三点,梁邦回来了,他走进我办公室,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他说郭总,那些货是梁总让发的,我只是照办。

我说梁鹏已经不在公司了。

他说是之前发的,去年年底那批。

我说去年年底你发了多少给肖忠。

他张了张嘴,说一百多万。

我说剩下的呢。

我让他回去写清楚,明天交上来。

他走了以后,唐若曦进来,说郭总,梁邦的电脑我刚才看了,里面有份文件叫“备用客户”,是前二十大客户名单的备份。

我说拷下来。

她应了一声去了。

晚上七点多,苏长明来找我,说梁邦刚才在仓库门口跟一个人通了电话,他听见一句,说“明天就发”。

我问他发给谁。

他说没听清,但看见梁邦挂完电话就回办公室了。

我让苏长明今晚盯着仓库,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证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梁鹏的退赔协议签了,钱还没到账。

肖忠那边用了名单,证据已经固定。

程玉娥的案子在走程序,她妹夫的合同也移交了。

梁邦的盘点清单和追踪记录明天一起交上去。

我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问他这些东西够不够立案。

他回得很快,说够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仓库那边的灯全灭了,只有梁邦的办公室还亮着。

我看了会儿,灯忽然灭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仓库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走得很快,消失在马路对面。

我拨了苏长明的电话,问他看见了吗。

他说看见了,是梁邦,往地铁站方向去了。

我说你跟着他,别让他跑了。

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110。

10

一个月后,宏远商贸的账上重新有了余额。

苏长明拿回了三家老客户,虽然价格比之前低,但账期缩短了。

唐若曦把财务流程重新做了一遍,每笔付款都要经过她和高畅两道审批。

高畅把服务器全部换了,新系统里所有操作都有日志,删不掉。

我让许林把那笔八百万的授信续上了,抵押物是我个人的房产,没走公司。

周五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宏远刚成立那年拍的,梁鹏站在我左边,程玉娥在右边,后面是苏长明和几个老员工,大家都笑着,背景是一间租来的仓库。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2010年,宏远第一单。

我把照片放进纸箱里,和那些旧合同放在一起。

高畅进来,问我爸,这些都放哪儿。

我说仓库最里面那个铁皮柜,锁好。

他抱起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肖忠那边今天来电话了,说想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他想入股。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楼下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叶子在风里晃。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高畅的办公桌上。

唐若曦从财务室出来,抱着一摞凭证,经过我身边时说,郭总,银行那边约了明天上午签新协议。

她进了电梯,我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那根坏的还是没修,滋滋地响。

我从消防通道走下去,一楼大厅的鱼缸里换了新鱼,几条红锦鲤摆着尾巴,水清得很。

我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许林在马路对面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说郭董,新的授信协议准备好了。

我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银行大门,旋转门在身后转了一圈,又慢慢停住。

大厅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在柜台前数硬币,柜员耐心地等着。

我走到贵宾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停下来看手机。

许林拉开门,说郭董,请。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