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湖南岳阳有一座楼——岳阳楼,名闻天下;湖南岳阳还有一座寺——圣安寺,藏在青山绿水之间。前者因北宋范仲淹一篇《岳阳楼记》,使洞庭湖的烟波流传千古;后者因大唐柳宗元一篇碑文,让唐代高僧的身影穿越千年。楼以文章传世,寺因佛缘留名。一儒一佛,一楼一寺,共同守望着古城巴陵的岁月沧桑。
2026年10月28日上午,我来到岳阳圣安寺。
深秋的岳阳,暑气已经退去,山色却未见萧索。圣安寺坐落于南湖之滨的楞伽山上,依山而建,层层殿宇随山势舒展,飞檐翘角,金碧相映。远远望去,山顶的万佛塔凌空而立,仿佛要将一千多年的晨钟暮鼓,送入浩渺的洞庭烟波。
然而,走近寺门,首先牵动我目光的,并不是庄严的山门,而是门外数十名或坐或躺在地上向过往行人乞求施舍的残疾人。
他们有的行动不便,有的身体残缺,在来来往往的香客面前,等待着一点来自陌生人的帮助。山门之内,是人们祈求平安、健康、福寿的香火;山门之外,却有人正在为眼前的生活向人求助。
这样的画面,让我内心感到震撼,久久不能释怀。
佛教讲慈悲,讲众生平等,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之所以受到世人敬仰,正因为她象征着对人间苦难的体察与悲悯。可是,当一些身有残疾、生活困难的人聚集在寺门前,向进入佛门的人们伸出求助之手时,人们是否也应该想一想: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是生活保障尚有不足,还是社会救助未能抵达他们最需要的地方?寺院、地方社会乃至公共救助机构,又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
当然,不能仅凭寺门外的一幕,就断言这些人的生活境遇,更不能把复杂的社会问题全部归咎于一座寺院。但是,佛门既然以慈悲为怀,便不应只关心殿堂里的香火,也应关心山门外的人间。
带着这样的思绪,我走进圣安寺。
圣安寺的历史,确实值得细细品读。据地方史料记载,这座寺院兴起于唐代,与高僧无姓和尚法剑有着深厚渊源。唐大历四年,即公元769年,后来成为宰相的杨炎途经岳州,曾拜访无姓和尚,对其佛学修养颇为敬服。到了唐元和四年,即公元809年,京兆尹杨凭等人为寺院扩建道场,使这座山间佛寺声名渐盛。
更值得一提的是柳宗元。这位写下《永州八记》的文学大家,也曾为无姓和尚撰写《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及《碑阴记》。柳宗元笔下的圣安寺,有着“空山寂历,虚谷迢遥”的清幽意境。寥寥八字,山谷的空灵、寺院的寂静,便仿佛从千年之前飘然而至。
我喜欢这样的历史因缘。一座寺院,倘若只有殿宇而没有故事,便容易成为供人观赏的建筑;倘若有了人物、有了文章、有了可以追寻的精神足迹,山石草木也就多了几分文化的温度。
今日圣安寺的主要建筑,是1997年以后逐步恢复重建的。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念佛堂、观音殿,沿山势依次展开。山顶的万佛塔高约53米,九级八方,气势雄浑。寺院虽然不是唐代建筑的原貌,却仍以宏大的规模,延续着古老道场的香火。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观音殿。殿中供奉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佛像慈眉善目,庄严而不失温柔。千手象征广施援助,千眼象征遍察苦难。佛教以如此生动的艺术形象,表达着对芸芸众生的悲悯之心。
我望着观音像,不由得又想起山门外那些求助者。佛像的千手千眼,终究需要通过人间的双手与目光,才能使慈悲从信仰走进现实。
圣安寺的香火着实旺盛。信众往来,焚香礼佛,寄托着各自的愿望。有的人祈求家人平安,有的人希望疾病远离,也有的人只是想在尘世纷扰中,寻找片刻心灵的安宁。这些朴素的愿望,自有其值得尊重的情感。
但是,游览过程中,还有一件小事,让我感到遗憾。
我向寺院的义工询问,能否得到一份介绍圣安寺历史、建筑和佛教文化的宣传资料。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这样的资料。
这让我颇为意外。一座拥有千余年历史、与柳宗元有着深厚文化渊源的寺院,一座香火如此兴旺、又被评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的古刹,为什么连一份供游客阅读、留存的寺院介绍资料都没有准备?
也许寺院有自己的困难,也许相关资料是已经发放完毕而没有补续。到底是什么原因,我无从得知。但从一名远道而来的游客角度看,这终究是一种缺憾。
香火是信仰的表达,文化则是寺院生命的延续。信众献上的香火钱,固然有其宗教用途,但一座有着如此丰富历史积淀的寺院,是否也应该拿出一点资源,整理自己的历史,介绍自己的建筑,传播自己的文化?
哪怕只是一张折页,印上寺院沿革、无姓和尚的故事、柳宗元的碑文,再附上一幅游览示意图,也足以让游客带走一段值得回味的岳阳记忆。
一炷香燃尽,不过片刻;一页文字留下,却可能流传多年。寺院的兴盛,不能只看香炉里燃起多少香火,也应看看它为后人留下多少可以阅读、理解和传承的文化。
离开圣安寺时,我回望山门。层层殿宇在山色中静静伫立,万佛塔高耸云天。千年古刹历经兴废,终究又迎来了今日的繁盛。
我想起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留下的那句千古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是儒家士大夫的胸怀。而佛教所倡导的慈悲济世,何尝不是另一种对人间忧患的关切?
岳阳楼与圣安寺,一座在湖畔,一座在山间;一种讲忧乐,一种讲慈悲。文化源流虽然不同,却都提醒后人:真正值得珍视的精神,不应止于文字与仪式,而应抵达人们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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