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文》是梁武帝命周兴嗣编的,从王羲之的传世墨迹里挑出一千个字,字字不重样,串成四字一句的韵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把它通临下来,回头再写一首《静夜思》,会突然发现常用字帖里基本都练过了。历来临帖的人多,能把识字课本和书法教材合二为一的,它是独一份。
一千四百多年前,会稽的永欣寺里,有个和尚把写秃的笔头攒了下来,攒满整整五大竹篓。他没有随手丢掉,而是把这些废笔集中埋在一处,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堆,还郑重其事地起了个名字:退笔冢。
这位和尚法号智永,本名王法极,是王羲之的第七代孙。他的书法名气大到什么程度?登门求字的人从早排到晚,寺里的木门槛硬是被踩穿了,只好包上一层铁皮接着用。铁门限这个词的出处,就在这里。
光埋头写还不够,他还干了一件在那个年代近乎疯狂的事:把《真草千字文》整整抄了八百本,分送给浙东各地的寺院。要知道那是个印刷术尚未普及的年代,八百本,等于一个人干下了一家出版社的活。
他的算盘其实很清楚:把家族几代人攒下的笔法,做成一套标准教材,借着佛门的网络,一寺一寺铺出去。换个今天的说法,这是一场发生在一千四百年前的内容分发。
但今天我最想聊的,不是这位僧人有多勤奋,而是一个更扎心的问题:为什么很多人楷书练了两年,还在原地打转?
答案可能让你意外。不是手笨,是帖的版本选错了。智永这本《真草千字文》传到今天,分两个系统。一系是墨迹本,唐代就漂洋过海去了日本,如今藏在日本私人藏家手中;另一系是刻本,北宋大观年间,有人依照所藏真迹摹刻上石,就是如今西安碑林里的关中本,明清以来学楷的人,多从它入门,故宫里至今还收着这套刻本的宋拓善本。
孙过庭在书谱里讲,察之者尚精。看都看错了,手上练得再狠,也是南辕北辙。启功先生把这层意思压缩成四个字:师笔不师刀。手写墨迹保留的是运笔的原始形态,碑刻是匠人复刻加岁月侵蚀的二次成品。他还说过更直白的话,大意是想看清六朝到隋唐笔法一路怎么演变,让眼睛不被碑刻的失真带偏,除了这件墨迹,再找不到更好的东西了。
再高明的刻工,做的也只是二次转译:毛笔落纸时那一下斜斜的切锋,笔锋换向时自然带出的一缕牵丝,横轻竖重的提按节奏——这些最要紧的信息,经过刀口一过、石头一风化、拓包一捶打,全被磨成了粗细均匀的线条。你对着刻本临,等于临一张被反复压缩过的照片,笔画还是那个笔画,味道早就漏光了。
他结字看着端正,内里却处处藏着小的欹侧:左右结构高低错落,上下部件彼此谦让,密的地方不拥挤,疏的地方不空荡。苏轼拿陶渊明的诗来比他,说初读只觉平淡散缓,读得久了,才咂摸出里头的奇趣。楷书写到这份上,火气褪尽,剩下的全是分寸。
上头接着王羲之一脉的家法,底下牵着唐代楷书:虞世南直接跟他学过字,欧阳询那一路也受过沾溉;再往后,赵孟頫、文徵明这些名字,全都临过它。苏轼给的评价极高,说他笔下的功夫精到极处,反而显出一种疏淡。
如果你也想临它,给个实在的建议:别一上来就通临全帖。每天只挑八个字,动笔前先凭感觉写一遍,再对着高清墨迹,把每个字的起笔、转折、收笔圈出来,圈出来的就是明天要改的地方。过一阵子盖上范本默写,写错了别急着翻,先想清楚自己记错的是哪一笔。八个字写扎实,好过一百个字写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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