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作礼
我踏着小径，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一场盛大而静穆的仪典。路的两旁，立着些高大的乔木，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只觉它们在这深秋时节，都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的衣装。霜是昨夜的不速之客，用清冷而温柔的笔触，在每片叶子的边缘勾勒出淡淡的银白。于是，那叶便不再是单纯的黄或纯粹的红，而成了被岁月浸透的沉甸甸的暖色，是陈年的琥珀，是夕照的余烬。
微风过处，叶片翩然飘落，不急不慌。有的像倦了的蝶，打着旋儿，依依在空中盘桓许久；有的则如远方寄来的沉重信笺，笔直而决然地投向大地的怀抱。那簌簌声响极细微，须屏息凝神方能听见。这声音不像雨打芭蕉那般清亮，反倒混着悠长的叹息，成了秋日最底层、最静谧的背景音乐。我的心头似被这声音濡湿，泛起一层无端的、薄暮般的惆怅——这飘零与离别，总归是教人伤感的。
然而，目光掠过地上层层叠叠的锦绣，心思不由得飘远，回到了遥远而鲜活的春日。那时风是软绵绵的，裹着泥土与新芽的腥甜。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何时爆出点点、簇簇嫩绿，像初睁眼眸的婴孩，怯生生打量着这个世界。它们何等快活！在阳光里舒展，在雨露中畅饮，每一片小叶都似碧绿透明的工厂，贪婪捕捉阳光，吐纳天地气息，将二氧化碳转化为树木生长的乳汁，更向乾坤间无私输送着生命的元气。彼时，它们是喧哗欢唱的绿海，是树的孩子，亦是树的恩人。从春到夏，它们蓊蓊郁郁撑起一树浓荫，为行人遮阳，为倦鸟栖身，它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曲无声的奉献之歌。
想到这里，方才的伤感如薄雾遇初阳，渐渐消散。我俯下身，从厚厚的叶毯中轻轻拾起一片阔叶，它形似手掌，叶脉依旧清晰，仿佛标记着所经历的风雨与阳光。边缘虽已蜷曲，质地也变得脆硬，我握在手中，却觉有千钧之重——这不是死亡的重量，而是生命的重量，是完成使命后庄严的重量。
龚定庵的诗句蓦地涌上心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如此，叶又何尝不是？它们静静躺在这里，颜色由绚烂归于黯淡，终将与泥土融为一体。以自身的腐朽肥沃土地，以自身的消亡反哺树木。这哪里是终结？分明是另一种形态的新生，是盛大轮回里最沉默也最慷慨的承诺。
我轻轻将叶子放回原处，让它归于同伴。抬头望着疏朗伸向天空的枝干，心中已满是敬意。来年春天，当第一缕春风拂过、第一场春雨洒下，泥土下的“英魂”必将催生出又一树更鲜活的碧绿。
深秋的薄寒中，我不再伤感。静静站着，仿佛也成了天地间的一片叶，感受着最终亦是最初的宁静。这飘零原不是死亡，而是归去；这静默原不是哀悼，而是歌颂。生命的轮回，本就如此庄严而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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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车晓丹
美 编：车晓丹
责 编：宋子光
出 品：金普新区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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