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上映的纪录电影《象行记》以2020年3月至2021年8月云南野生亚洲象群“北上南归”迁徙事件为故事切入点,与大象“阿宝”野化放归的“阿宝回家”事件相交织,全面回顾云南亚洲象北上南归历程,带领观众思考人与自然、发展与保护的关系。
真实的价值
文|皮嘉豪
当影像可以被生成,真实反而成为一个需要重新追问的问题。纪录电影《象行记》以云南亚洲象群迁徙的真实事件为基底,用两条相互映照的生命叙事串联起象群迁徙与个体重返自然的历程。与其说影片呈现了大象的生存奇观,不如说它让观众重新意识到,生命本身就具有值得被记录的复杂性。
《象行记》将象群迁徙与“阿宝”放归两条线索并置,既呈现了野生动物与人类生活空间的交集,也记录了生命在真实处境中的行动与应对。象群北上进入居民区时,不慎跌入蓄水池,危在旦夕。令人动容的是,象群先将小象托举出水池,随后几头大象合力协作,最终脱险。这一幕没有刻意渲染戏剧性,却让观众看见动物之间鲜活的情感与生命联系。与之相应,“阿宝”在真正放归自然的那一天,却在铁栅栏旁迟迟不肯离去,与“象爸爸”陈育兵隔栏互动。这组镜头的意味正在于此:救助者与被救助者之间已经建立起情感与信任,但真正的保护又要求人类适时退后,让动物回到属于自己的自然世界。人与动物的亲近,并不意味着占有或驯化;或许,懂得放手,才是尊重生命独立性的另一种方式。正如影片中亚洲象研究工程师汤永晶所说:“大象一直在适应以人类为主导的景观,我们也应该与大象和谐相处。”影片将生态保护从宏观的自然叙事落到具体生命的生存处境,也让观众在动物自身的行动与生命的不确定性中,思考人与自然如何共处。
这也使《象行记》成为观察当下影像创作的一扇窗口。随着AIGC与数字技术的发展,影像生产正在发生变化。当逼真的影像可以通过算法生成,判断真实的依据便不能仅停留于视觉效果,而需要进一步追问画面从何而来、与现实存在怎样的联系。《象行记》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所面对的是一个独立于影像之外的现实世界。云南象群在长达17个月的迁徙中,曾进入村庄觅食、闯入粮仓,也迎来了新生命的诞生。而在象群南归、“阿宝”完成野化放归之后,另一头受伤小象“崽崽”又被救助中心发现并得到救助,仿佛生命的接力在此开启了新的轮回。这些无法预先编排的生命经历,构成了影片叙事的现实根基。摄制组历时三年深入雨林,持续追踪与观察,让大象的迁徙、生活与回归得以在影像中展开。技术可以拓展影像生成的边界,却不能取代对现实的观察与理解;而纪录片的真实性,也不仅来自镜头对现实的记录,更关乎创作者如何选择、组织和呈现这些真实经历。
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接受被制造的影像时,是否也逐渐失去了耐心,去面对那些不能被预设、不能被完全掌控,也不能被一幅逼真画面所替代的现实。这就是如《象行记》一样的纪录影片的价值。
(作者为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纪实表达的生态美学
文|杜晓熠
当AI生成电影可以在银幕上拼贴出任何奇观,一部关于亚洲象的纪录片凭什么能够走进院线?答案就藏在《象行记》的镜头里:热带雨林的晨雾还未散尽,一头成年亚洲象缓缓走出丛林,鼻尖卷起一丛青草。这些生动自然的画面是摄制组历时数年,深入雨林蹲守得来的真实情景。在这样一个影像可以被生成的时期,正是真实构成了这部纪录片最厚重的美。
影片以两条线索推进。2021年,一群野生象拖家带口,从西双版纳一路北上抵达昆明,又在人类的引导下顺利返回;被救助的亚洲象“阿宝”重获野性,回归荒野。两条线索共同讲述故事,野生象群在自己的迁徙路线上进入了人类视野,而被救助象则在人类的照料下得以重新走向旷野。
影片没有刻意渲染人象冲突的戏剧张力,也没有把大象的迁徙塑造成被围观的奇景。相反,它呈现的是人与象“同栖”的关系。象群走过村庄时,村民会等待它们通过;监测人员追随着象群的足迹,用相机记录而不去打扰;阿宝在野化训练中一步步找回自己的天然野性,饲养员只是站在远处目送它走进林子。在《象行记》中,人是与大象共享同一片旷野的邻居。
这种纪实表达本身就是一种生态美学。IMAX镜头下的雨林广袤湿润,象群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小象在母亲腿间穿梭嬉戏,成年象用鼻尖触摸同类。这些画面构成了对生命尊严的致敬。生态美学的核心不在于“美”,而在于“真”。它让我们看见一个物种如何生活,如何被观看、被讨论。这就是纪实影像该有的样子,不摆布、不美化。影片拒绝将大象符号化,也并不把它们塑造成可爱的网红形象。大象拥有自己的感知、记忆、恐惧与依恋,它们从来不是人类叙事的道具,是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主体。
在AI电影进入院线的当下,《象行记》的这种“真”获得了额外的意义。当算法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一个不存在的雨林、一头虚拟的大象、一段从未发生的迁徙,纪录片的价值开始被重新发现。纪录片之所以能够带给我们共情,正是因为我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正在发生着这些故事,而通过银幕,我们也在真实感受着。
北上南归的象群是真实的,大象每一步的迁徙是真实的,阿宝从被救助到回归野外的每一次尝试是真实的,那些在雨林中蹲守三年、被泥泞困住的摄制人员是真实的。AI影像的生成是即时的、可无限修改的;而纪录片的生成是昂贵的且不可逆的、一次性的。正是这种珍贵,让每一帧画面都带着不可替代的重量。
当下纪录片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它们从来不是为了娱乐而存在,只是为了见证。当《象行记》把亚洲象的生存现状搬上IMAX银幕,它做的不仅仅是一段影像画面,而是告诉我们这个物种正在怎样生活,我们与它们共享的这片土地正在怎样变化。当AI可以制造出比真实更好看的画面,当虚拟景观可以替代实拍,纪录片才显得愈加珍贵。只有当真正在场、真正等待,这种记录的意义才会被发现。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情感叙事的失衡
文|薛芳佳
纪录电影《象行记》聚焦人与大象的情感联结,采用IMAX摄制以营造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感官体验,并在主题维度传递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表达。然而,影片过度依赖解说词、叙事细节的残缺,使其陷入情感叙事失衡的困境。
与电视纪录片缓缓铺陈情感的叙事逻辑不同,纪录电影需要在有限时长内完成情感的凝练与收束。而本片解说词的过度介入,非但未能引领观众走入象群世界,反而以突兀的念白打破共情,造成割裂感。比如北迁的象群落水后,仅凭长镜头画面,观众便足以感知象群彼此相依的凝聚力,看见它们屡次受挫,却始终蓄力尝试的坚韧。在静默的影像里,观众的情绪跟随画面一同起伏,直至象群成功上岸,观众悬着的心才得以安放。这种紧张后的喜悦情绪本会随着画面切换而延续激荡,但解说词不合时宜的切入,打断了人象间无言的默契。在象群北迁的叙事段落中,大象的生存境遇、前进轨迹与迁徙动因,显得单薄且碎片化。这让影片的情感穿透力打了折扣。
影片选取阿宝和饲养员为叙事线索,本意是借助这条情感主线,引导观众体味人象多年陪伴而生成的情感羁绊。但情感的蓄积需要细节的层层铺垫,细节的抽离使得叙事感染力大打折扣。全片最富戏剧潜力的段落,即阿宝的野生化训练过程以及与饲养员间的情感拉扯,人与象之间鲜活细碎的有趣互动,这些本是抵达情感顶点必不可少的发展部分,却被一带而过。影片正因缺乏起承转合的叙事结构,缺乏温暖动人的细节,才导致叙事平淡乏味。阿宝放生后陈育兵的采访段落亦暴露这一问题。“我在想他有没有吃好,到了哪里,会不会受欺负。”导演仅借台词呈现思念。倘若以克制沉静的全景长镜头记录照常投入工作的陈育兵,无需台词便能让观众体验到落寞背影后那份无声绵长的思念,观众由此从凝视转向切身体验,影片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
影片的优劣不能简单以时长去衡量,但《象行记》若能填补更丰盈的叙事细节,保持克制细腻的审思,便能更好地彰显其匠心与真诚。更重要的是,人对大象、对自然生灵的爱与尊重,不仅在于记录和呈现,更在于退一步的安静倾听,真正以镜头赋予其表达的可能性。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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