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1901年11月7日,临近中午,北京贤良寺。七十八岁的李鸿章已经换上了寿衣,躺在病榻上,此时他双目睁着,嘴唇翕动,两行浊泪滚落下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天上午,俄国公使还赶到他床前,逼他在中俄交收东三省的条约上画押,没有得逞。俄使走后,身边人凑到他耳边宽慰,说俄国人讲了,中堂走了以后,绝不与中国为难,两宫不久就能抵京了。李鸿章听着,泪越流越多。直隶布政使周馥哭喊着说:"老夫子有何心思放不下,不忍去耶?公所经手未了事,我辈可以办了,请放心去罢!"说也奇怪,李鸿章忽然嘴唇蠕动,欲语泪流,周馥一面哭号,一面伸手抚合他的眼睑,这位为清廷办了四十年洋务与外交的老臣,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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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之死,如果是一种谢幕的话,谢幕的黑布其实从一年前,就开始缓缓落下了。

1900年6月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时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接诏北上议和。南海县令裴景福为他送行,问此去前景如何,他说:"我不能预料,惟有极力磋磨,展缓年份,尚不知做得到否,我能活几年,当一日和尚撞一天钟,钟不鸣了,和尚亦死了。"说完涕泪长流。

自1900年底起他便染病,高烧咳血,转年七月已不能视事,九月七日却执意不遵医嘱,抱病到西班牙公使馆,与庆亲王奕劻一起同德、奥、比、西、美、法、英、意、日、荷、俄十一国代表签下了《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恰合四亿五千万人口之数,人均一两,以示侮辱,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近九亿八千万两。

有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说他在约本上不肯签全名,只把"李鸿章"三字挤作一个"肃"字,似想以朝廷所封的"肃毅伯"来承担这份耻辱。

签约仪式结束回到贤良寺,他大口大口吐血,血色紫黑,夹有大块,医官诊断为胃血管破裂。他在病榻上的奏折里写下:"臣等伏查近数十年内,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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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约签了,俄国人的勒索还没完。

十月三十日李鸿章抱病与俄使周旋,当夜胃部血管再度破裂,咳血半盂。自知不起,他致书盛宣怀,中有"愿诸君努力共济时艰,鸿章虽死犹生"之语。十一月初六,周馥从保定赶到贤良寺,李鸿章已身着殓衣,呼之犹应,口不能言,延至次日中午,仍双目瞠视不瞑。

当时传世的绝命诗写道:"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乱,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城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他死后第二天,上海《申报》第二版只发了一行专电:"本日午刻,李傅相开缺。因患呕血。电文甚简。"而《纽约时报》驻京记者的报道细致得多:李鸿章去世时,夫人与两个儿子、女儿都在身边,院子里摆满了友人赠送的纸马、纸轿和纸扎的挑夫苦力,预备焚化随他而去。

死讯传到河南,慈禧太后正在回銮途中。随驾的吴永在《庚子西狩丛谈》里记下了太后的反应:此前接到病危奏报,慈禧已"为之流涕",说"大局未定,倘有不测,这如此重荷,更有何人分担";次日死讯传到,太后"震悼失次",随扈百官"无不拥顾错愕,如梁倾栋折,骤失倚恃者"。

清廷给足了哀荣:赠太傅,晋一等肃毅侯,谥"文忠",赐白银五千两治丧,生平战绩宣付国史馆立传,入祀贤良祠,原籍及苏、浙、直等立功省份建祠十处,又破例准在京师建专祠,由地方官春秋致祭——有清一代,汉员获此恩典者只此一人,光绪帝还亲书"功昭翌赞"四字赐匾。后来《清史稿》的盖棺语是"内政外交,常以一身当其冲,国家倚为重轻,名满全球,中外震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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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庙堂的眼泪与谥号,盖不住清议的唾骂,这些唾骂也不是从他死后才开始的。

甲午战败、《马关条约》签订,朝野谤议沸腾,梁鼎芬弹劾李鸿章反倒被革职,而他的同年故旧竟引以为荣,演剧开筵为他饯行,比作当年弹劾严嵩的杨继盛。

清末野史里记有一副名联:"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杨三是昆班名丑杨鸣玉,死于一八九四年。

另一联"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借籍贯双关,骂李鸿章贪墨、翁同龢误国。辛丑议和成后,时论更把他与秦桧并列。

左宗棠生前传语尤毒:"对中国而言,十个法国将军,也不如一个李鸿章坏事。"这些恶评在他咽气之后并未收声,"汉奸"二字几乎成了他身后的第一块招牌。

但是,在这些唾骂之外,也不是没有隐微的公道话。

严复送的挽联是:"使当时尽用其谋,知成效必不止此;设晚节无以自见,则士论又当何如?"上联惋惜,下联设问——倘若他晚年没有留下这些条约,舆论又会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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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强的反应则另是一番滋味。

与他缠斗到最后一刻的俄国人感触最深,财政大臣维特在回忆录里说,随着李鸿章死去,在中央的最高当局中,已没有一个人能够勇敢地负责与外国人办理交涉。

伊藤博文生前视他为"大清帝国中唯一有能耐可和世界列强一争长短之人",德国海军大臣柯纳德干脆称他为"东方俾斯麦"。

李鸿章去世四十来天,梁启超就写出了《李鸿章传》,开篇一句"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定评他是"数千年来中国历史上一人物,无可疑也;必为十九世纪世界历史上一人物,无可疑也"。梁把李鸿章与俾斯麦、伊藤博文逐一比较,批评洋务"所不及者惟枪耳炮耳船耳铁路耳机器耳,吾但学此,而洋务之能事毕矣",又说他有才气而无学识,有阅历而无血性,"谚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有意思的是"裱糊匠"三个字其实出自李鸿章自己——他对吴永讲过,练兵、海军都是"纸糊的老虎",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像个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