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斗汰，一坳藏尽徽州旧韵
文图｜洪庆良
清明的江南烟雨，素来温柔缱绻，淅淅沥沥洒落赣皖交界的群山之间，洗尽山林尘嚣，也晕染了藏在深山坳里的斗汰古村。
循着蜿蜒曲折的燕岭古道缓步归来，薄雾绕山，清风穿竹，遥遥望见村口几株苍劲的枫香古树，心底便漫上一缕温润的归属感。这片隐于婺源县溪头乡深山之中的土地，是我牵挂的故乡，一座沉淀六百多年光阴、不染喧嚣的古徽州聚落。
斗汰之名，藏着山水的肌理与先祖的智慧。婺源方言里，“汰”特指山间平整开阔的山坳坡地；“斗”是因为村落三面青山围合，中间谷地平缓开阔，地形宛若簸斗，村落下半部平缓开阔，后半部依山叠建，整体呈燕窝状环形布局，故而得名斗汰。——注：“汰”当地原字为生僻字：土＋太（读tái），目前一般输入法无法显示，故现多写作“汰”。
明永乐间（1403—1424），洪氏先祖自婺源段莘官坑辗转迁居于此，依山就势筑屋安居，世代耕读传家、聚族而居。六百余年岁月流转，群山环抱的小小山坳里，五六十户洪氏族人扎根于此，血脉绵延，烟火相传，让古老的村落始终留存着纯粹的宗族文脉与山居气韵。
地理位置上，斗汰地处赣皖交界的五龙山余脉，海拔约550余米，坐落于燕岭古徽道沿线。明万历年间燕岭古道修成，群山闭塞的地理环境，让村落长期保留原生态的徽州山居格局，外界干扰极少。
散布村口的枫香树群，是斗汰伫立数百年的守望者，亦是古村最亮眼的地标。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古树躯干粗壮挺拔，枝桠舒展婆娑，静静守护着村庄的南北门户。儿时记忆里，村口古木成林、郁郁葱葱，数十棵古树遮天蔽日，因岁月沧桑，或枯老凋零，或风雨摧折，余下的古树皆被悉心挂牌守护。
春日烟雨润枝叶，夏日浓荫蔽天光，待到深秋霜落，漫山层林尽染，枫树缀满赤红叶片，团团簇簇如星火燎原，将寂静的山坳烘得暖意融融。古树之间，红豆杉、苦槠、榧树、暮春花树错落共生。岁岁秋冬，红豆杉缀满玲珑红豆，青涩裹着清甜，藏着山野独有的温柔，也藏着游子心底绵长的相思。
千百年来，这些古树扎根沃土，见证一代代乡人初生、成长、远行、归乡，默默收藏着古村所有的烟火日常与岁月悲欢。
沿着温润微凉的青石板路深入村落，古朴的村间小巷藏着岁月的温情。儿时，留下我五年启蒙时光的村小学，二三十个学生在这里学文识字，闪现着当年山村最鲜活的生机。但岁月向前，山村变迁，外出谋生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留守故里的只剩老人与孩童。
早些年，昔日热闹的学堂即已日渐清寂，为守护山村稚子，村民集资礼聘山外俞教师坚守讲台，让留守儿童不必远赴他乡求学，一个混合教学班，十余名一二年级的孩童共处一室，伴着山风读书识字，守住了山村的文脉微光。如今，生源愈发减少，孩童或随父母外出就读、或归集到县乡学校，村小已人去楼空，仅“溪头乡斗汰小学”的金底黑字校牌孤独地守在堆满杂物的学校门前，向归乡的游子诉说着村庄的变迁及当年的热闹光景。
学校白色外墙之上，当年俞老师书写的“竹海清风——斗汰欢迎您”清秀质朴，一旁手绘的“十八国导游图”，藏着独属于这片深山的趣味传说。
所谓“十八国”，是斗汰独有的山野雅趣。自溪头乡深入群山，每隔一两公里便散落一处小小村落，一十八个自然村依山傍河聚居，风土民俗各有细微差异，当地人便戏称之为“十八国”。更有一段趣闻佳话流传至今，旧时日军循路入婺源，听闻深山藏有“十八国”，误以为地势错综复杂、藏有重重险阻、埋有伏兵，终不敢贸然深入，落荒而逃。一段趣史，一方山水，让偏远的斗汰，多了几分传奇底色与安然底气。
走村串巷，古朴的洪氏祠堂静立村中心，乡人亲切唤作“厅屋”，是全村的文脉与宗族核心。
伫立祠堂门前远眺，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层层青山连绵叠翠，万顷竹海碧波荡漾，春日梯田油菜花次第盛放，金黄叠着青绿，与青砖粉墙黛瓦的徽派民居相映成趣，勾勒出最治愈的山居画卷。
如今的斗汰，日常静谧安然，常居者不过三四十位老人孩童，日子平淡舒缓，不疾不徐。唯有每逢佳节，奔赴四方的乡人踏至归来，寻常寂静的古村，才会重归热闹，烟火升腾，续写团圆的温情。
“竹海清风”，是斗汰最撩人的底色与写照。整座古村被万顷竹海环抱，满目翠色欲滴，清风过林，竹梢摇曳婆娑，簌簌声响清越悠远。置身竹海深处，远离城市车马喧嚣，耳畔唯有清风鸣竹、飞鸟啼鸣，天地清净，人心安然。所有尘世疲惫皆被山野清风涤荡一空，只余满心澄澈。
今年恰逢竹子繁衍之年，不出旬月，满山竹园便会破土而出万千春笋，密密麻麻铺满山野，生机盎然，一不小心便会被新生的春竹绊住脚步。鲜嫩春笋，是大山馈赠的时令珍味，也是山村人家重要的生计来源。山野春笋配上秘制土猪腊腿，文火慢炖，鲜香交融，醇厚绵长，是独属于斗汰的山野至味。
清明雨落，风物含香，时节赋予古村独有的清甜滋味。家家户户手工制作的清明粿，是刻在乡人记忆里的春日仪式。三分籼米、七分糯米细细研磨，糅合柔韧鲜嫩的山野野菜，反复揉搓成软糯劲道的粿皮。馅料丰富多样，腊肉咸香、豆腐嫩滑、豆沙清甜、酸菜爽口，而最地道、最贴合春日意境的，莫过于春笋野荞馅。野荞清冽，春笋鲜嫩，一口咬下，山野的清新与甘醇在舌尖绽放，满是春天独有的鲜活气息。
儿时清明，山村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灶台飘香，清甜的粿香漫遍山坳，缠绕着老屋古巷，成为一代人最温暖的童年印记。
斗汰坐落赣皖交界之地，与安徽休宁山斗乡汉公坑山水相连，十五里燕岭徽商古驿道，便是旧时两地往来的交通命脉。青石板铺就的古道历经风雨打磨，纹路深邃、光滑温润，完整留存着经年旧貌，镌刻着古徽州商人的辛勤与荣光。
古道登顶至燕岭凹界碑处，藏着古人顺应自然的处世智慧：一岭分两省，雨水向西北流淌归赣，向东南流淌入皖，以山水自然为界，省去地界纷争，安然共处千年。
古时，这条古道商旅络绎、步履匆匆，徽商背负行囊踏石而行，穿梭于山林之间，石板之上皆是谋生奔波的岁月痕迹。时至今日，每逢春日来临，这里各色山花渐开、村口的梯田油菜花更是来得正是时候，不少徒步爱好者循古道而来，踏雨访古、驻足打卡，为清幽静谧的古村，添了几分鲜活烟火。
此番归乡拾趣，最是恰逢故人相逢的欣喜。漫漫古道深山，偶遇故人李老师领着亲友慕名来观赏村口晚开的梯田油菜花，行走山野，世事辗转，故人重逢于世外古村，山水为证，分外温情。李老师所言句句真切，“斗汰藏于五龙山余脉深处，是婺源原生态保存极好的高山古村。这里徽派民居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水口古树繁茂葱茏，古建老屋完好留存，无过度商业化的喧嚣，保留着最本真、最纯粹的徽派山居风貌，在浮躁尘世中，实属难得”。
婺源古村美景万千，篁岭李坑热闹繁华，江湾江岭盛名远扬，而斗汰始终守着一方山坳，安于静谧，不张扬、不喧嚣。它像一块被时光温柔珍藏的璞玉，藏于青山竹海之间，历经六百余年风雨，初心未改。每一块斑驳的青石板，每一棵苍劲的古树，每一间老旧的徽屋，每一缕流转的炊烟，都镌刻着岁月故事，承载着宗族文脉，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年轻人奔赴山海，远赴他乡谋生，却从未斩断与故土的羁绊。洪氏族人聚族而居的传承、耕读向善的家风、古道青山的文脉、竹海山村的烟火，皆是古村生生不息的根与魂。
暮色渐临，烟雨初歇，辞别故土之时，再望村口枫香古树，依旧挺拔伫立，默然守望山河与归人。山坳清风徐徐，竹海涛声依旧，故乡的温柔与安宁，始终藏在这片山水之间。
斗汰一隅，一坳藏山水，一村载千年。这场烟雨徽州旧梦，藏着山野清欢，藏着宗族绵长，更藏着游子一生牵挂。不问繁华喧嚣，只守岁月安然，静静等候每一个风尘归来的游子，安放所有疲惫与初心，岁岁年年，温情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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