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大雪被赶出家门,13年后母亲提一篮鸡蛋上门,进门瞬间傻眼
楔子
腊月的雪刮在脸上像碎刀子。赵金凤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劈手扔到林雪脸上:“偷了八千块还有脸回来?滚!”王婷婷缩在她身后,眼睛哭得通红。林雪跪在雪地里,扭头看父亲。林建国蹲在灶台边扒拉灰烬,始终没抬头。雪越下越密,她抓起棉袄转身走进齐膝深的积雪。身后吱呀一声门响,张婶追出来,两只滚烫的鸡蛋塞进她兜里:“闺女,路上吃。”林雪没回头。
第一章 雪夜逐女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石桥村却连一声鞭炮响都听不见。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了晌午已经没过门槛。林建国蹲在灶台前扒拉灰烬,手背上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珠子,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下一下地往灶膛里添玉米秸秆,火苗子窜出来又缩回去,烤得他脸皮发紧。
堂屋里挤满了人。赵金凤娘家的两个兄弟堵在门口,一个叼着烟卷,一个揣着手看热闹。邻居们围在院子里,棉帽子上落了一层白。
“八千块!整整八千!”赵金凤一巴掌拍在堂屋方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起来,“那是卖苞米的钱,是给婷婷交学费的钱!林雪你良心让狗吃了?”
林雪跪在堂屋正中间的水泥地上。膝盖底下垫着个蛇皮袋子,赵金凤扔过来的,说是别弄脏了地。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口磨出了经纬线,棉花从破口处钻出来,沾着地上的泥水。
“我没拿。”
“你没拿?钱就搁在炕柜里,除了你谁能摸到炕柜?”赵金凤嗓门拔得老高,唾沫星子溅到林雪脸上,“前天晚上就你一个人在家,昨儿一早钱就没了,不是你偷的还能是鬼偷的?”
王婷婷从赵金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她抽抽搭搭地说:“姐,你要是缺钱你跟我说,你咋能偷家里的钱呢?那是爹卖了一秋的苞米啊……”
“你闭嘴。”林雪抬起头看她。
王婷婷吓得缩回去,赵金凤一步挡在前面:“你凶什么凶?你偷了钱你还凶?你看你那个眼神,跟狼崽子似的,我早就说你这丫头养不熟——”她转头朝灶台那边喊,“林建国!你是死人啊?你闺女偷了八千块,你连个屁都不放?”
林建国的手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沟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一根秸秆狠狠捅进灶膛,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开。
“爹。”林雪喊他。
林建国没回头。
“爹,你说句话。前天晚上你在家,你知道我没进那屋。”
林建国的肩膀缩了缩。赵金凤冷笑一声:“你问他?他敢说个不字?林建国,你说,你闺女偷没偷?”
满屋子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个蹲在灶台边的男人身上。他的背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手背上青筋暴起。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
“我……”林建国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不知道。”
林雪的膝盖在蛇皮袋子上挪了一下,水泥地冰凉刺骨,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看着父亲的背影,看了很久。
“行。”她站起来,膝盖打颤,“我自己走。”
赵金凤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着的炮仗:“走?你偷了钱想走?你把钱交出来再走!”
“我没偷。我一分钱都没拿。”
“那你兜里是啥?”赵金凤扑过来要翻她的口袋。
林雪往后退了一步,手护住棉袄内兜。那里有三十五块钱,是亲妈去世前塞给她的,让她留着买本子买笔。五张五块的,十张一块的,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她放了六年,一分没舍得花。
“钱呢?”赵金凤瞪着她。
林雪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赵金凤,落在王婷婷身上。王婷婷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抠手指甲,那双手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上个集上花八块钱买的。
林雪什么都没说。她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偏屋走。
“站住!你还想拿啥?”赵金凤追上来。
“拿我的东西。”
偏屋的木板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屋里除了一张窄床,一个用砖头垒的简易书桌,就剩墙上贴着的一张奖状。那是初三那年考了全乡第一名的奖状,纸已经发黄卷边。林雪伸手把奖状揭下来,折好,塞进棉袄里。桌上有一把豁了口的木梳子,是亲妈留下的,她也揣进兜里。
赵金凤跟进来,一把扯下墙上的旧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倒在床上——几本翻烂了的课本,半截铅笔,一个塑料皮笔记本。她抖了抖书包,确认没钱,把书包往地上一掼:“就这些破烂,赶紧拿着滚。”
林雪蹲在地上把课本摞好,用麻绳捆成一捆。她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麻绳在指头上绕了三圈才系紧。赵金凤等得不耐烦,一把夺过那捆书扔到门外雪地里。
“赶紧走,别耽误我过年。”
林雪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三年的屋子。屋顶的椽子被雪压得吱呀作响,墙角的霜花结得有半寸厚。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人低着头,有人交头接耳。林雪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林建国还蹲在灶台前,背影缩成一团。
“爹。”
林建国没动。
林雪等了五秒,十秒。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滴下来。
“建国!”赵金凤的声音从屋里追出来,“你闺女跟你告别呢,你聋了?”
灶膛里的火又亮了一下。林建国的手慢慢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又落回膝盖上。
林雪转身,走进雪里。
雪已经积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插进去。村口的石板桥完全被雪盖住了,只能凭记忆估摸方向。风裹着雪粒子往领口里灌,棉袄很快就被打透了。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雪儿!雪儿你等等——”
张婶裹着围巾追出来,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她跑到林雪跟前,呼哧呼哧喘着白气,一把抓住林雪的手腕,把两个圆滚滚热乎乎的东西塞进她兜里。
“闺女,路上吃。”
是两个鸡蛋。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烫得林雪大腿那一片的皮肤一缩。张婶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不由分说地缠在林雪脑袋上。
“走,往东走,二十里地有个镇子,镇上有到县城的班车。”张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张婶没本事,就这两个鸡蛋,你拿着。”
林雪低头看着兜里的鸡蛋。蛋壳被雪打湿了,冒着一缕一缕的热气。她的眼眶突然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婶,我走了。您保重。”
“诶,诶。”张婶抹了一把脸,“到了外头……到了外头给婶捎个信儿。”
林雪点点头,转身继续走。张婶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白茫茫的天地间。
身后村子里,赵金凤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走了好!省粮食!今年过年咱们家能过个安生年!”
王婷婷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里嗑得咔咔响。她望着村口的方向,嘴角撇了撇。
灶台边,林建国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火苗映着他的脸,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赵金凤走进来踢了他一脚:“哭什么哭?你闺女跟人跑了,你还有脸哭?”
林建国没说话。他从灶膛里扒出一块烤红薯,那是他早上特意埋进去的,本来想等林雪饿了出来吃。红薯在灰烬里已经烧成了黑炭,他拿起来,烫得两只手倒换着,最后放在锅台上,看着它一点点冷掉。
雪还在下。
林雪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蹲在树洞里避风,把两个鸡蛋拿出来。蛋壳在兜里压碎了一个,她就着碎壳把那个吃了,温热的蛋液滑进喉咙,是她今天吃到的第一口东西。另一个鸡蛋她没舍得吃,用围巾裹好,放回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豁口木梳,梳齿断了两根,是亲妈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她把木梳贴在脸上,木头冰凉,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什么气味。
“妈。”她轻轻喊了一声。
雪落进树洞里,落在她脚边。她把课本重新捆紧,背在背上,站起来继续往东走。雪没过了膝盖,每迈一步都要咬着牙。黑夜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远处镇子的方向有一星半点灯火,像一粒冻僵了的火种。
兜里的鸡蛋还热着。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觉着那一点温度,一步一步往黑暗里走。
张婶在村口站到天彻底黑透。她回家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去敲林建国家的门。
赵金凤隔着门板喊:“干啥?”
“建国呢?我问问他,雪儿到底拿了多少钱,我那有——”
“没有!”赵金凤的声音又尖又利,“她偷了钱跑了,我们家不认这个闺女,你少管闲事!”
张婶在门口站了半晌,转身走了。她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树洞里有一截被雪盖住的、断了两根梳齿的木梳。张婶捡起来,揣进怀里,眼睛红着回了家。
那件红棉袄消失在风雪尽头的时候,林雪不知道,身后院子里,王婷婷正把一沓钞票塞进炕柜最里面那层。钞票用皮筋扎着,银行捆扎条上印着“八千”两个字。她数了数,又抽出一张塞进自己兜里。
赵金凤推门进来:“藏好了?”
“嗯。”王婷婷撇撇嘴,“妈,你说她会不会去告咱?”
“告?谁信她?”赵金凤哼了一声,“她连个亲妈都没有,告到天上去也是她偷的。你放心,妈把话都散出去了,明天全村子都知道林雪偷钱跑了,看她还有脸回来。”
王婷婷笑了,把炕柜锁好,钥匙串在手腕上甩了两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院子里那串往东延伸的脚印填平了。
第二章 三十五个硬币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
林雪走到镇上时,棉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镇口有个烧饼摊,铁皮炉子里的炭火正红,摊主是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正低头往炉膛里添炭。林雪摸出兜里那卷皱巴巴的零钱,数出两张一元的,递过去。
“两个馒头。”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姑娘家,大雪天背着个破书包,脸冻得通红,头发上结着冰碴子,那件红棉袄洗得发白,袖口还露着棉絮。他叹了口气,用火钳从炉膛里夹了两个烤得焦黄的馒头,又顺手夹了一块烤红薯搁在纸上。
“红薯是搭的,不要钱。”
林雪摇摇头:“只要馒头。”
老头摆摆手:“拿着拿着,你这孩子——”
“谢谢您。”林雪把馒头揣进怀里,红薯她没要,转身走向镇子尽头那个简陋的班车站。说是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根歪着的木牌杆子,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石桥镇——县城”。木牌下已经蹲了三四个人,一个穿皮袄的汉子,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一个缩着脖子抽旱烟的老头。雪在他们肩头积了厚厚一层,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孩子的哭声。
班车晚了一个钟头。上车时天已经黑透了,车里没开灯,座椅上的海绵从破口处翻出来,散发着一股陈年烟味和脚臭味混合的气味。林雪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胸前,脸贴在结了冰花的窗玻璃上。车一开动,颠得她牙齿直打颤。
到县城火车站已经是后半夜了。候车室不大,长条椅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架。暖气片倒是热的,吱吱地冒着热气,墙角蹲着几个裹军大衣的农民工在打瞌睡。林雪找到一个靠墙的角落,把书包垫在身下坐下来。
她掏出一枚一元硬币,在掌心攥了攥。候车室门口有个卖热水的小贩,铁皮桶外面裹着棉被保温,一杯热水五毛钱。她买了一杯,就着热水把馒头掰开泡进去。馒头是凉的,泡了热水后软塌塌的,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遍。
旁边座位上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妇女往旁边挪了挪,用手帕捂住鼻子,跟同伴小声嘀咕:“什么味儿啊,一股子霉味——”
林雪低下头,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她知道那股味道——村里的土炕、灶台的烟火,还有洗过无数次也没能洗掉的老棉花气息。她没有吭声,只是把口袋里的鸡蛋掏出来看了一眼。蛋壳上裂了条缝,那是刚才挤班车时压的。她把鸡蛋又轻轻放回去,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梅花玉佩。
那是一块不大的青白玉,雕成五瓣梅花的形状,花蕊处有个小孔,穿了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粗糙,是亲妈临终前在病床上打的。那年林雪八岁,守在床边看着妈妈用最后一口气把绳子系紧。妈妈说,雪儿,这是妈妈的妈妈传给妈妈的,现在给你,戴着它,妈妈就在。
林雪把玉佩贴在嘴唇上,玉是凉的,但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那是她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候车室的挂钟敲了两下。凌晨两点。
对面长椅上那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孩子哭个不停,母亲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父亲脱下棉衣把娘俩裹住。林雪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妈妈走后的第一个冬天,爸爸林建国半夜起来给她掖被子,手在她额头上按了按,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是怕被她听见。
她闭上眼睛。
天亮时她排队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绿皮硬座,最便宜的那趟,票价三十二元。她把兜里的零钱全倒出来,硬币加纸票,数了三遍。只剩三块五毛。卖票的窗口里扔出一张粉红色车票和几枚硬币,她接过来,手心里除了那一枚她留作纪念的一元硬币,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火车是中午发的。月台上拥挤嘈杂,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挑着扁担的菜贩、穿校服的学生,人挤人地往车门涌。林雪被人流推着上了车,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她没买坐票,其实就是站票,能挤上车已经算运气。
列车启动时猛地一顿,她差点摔倒,手抓住了旁边的铁扶手,掌心被冰得生疼。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书包垫在膝盖上,缩在过道角落里。厕所就在旁边,每次有人开关门,尿骚味混着劣质消毒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随手扔在地上,有几片落在林雪脚边。他看了林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到她那件红棉袄上,嘴角扯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窗外。
林雪没有动。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藏了快两天的鸡蛋。蛋壳上的裂缝比昨天更大了,她小心地剥开,一点点地把壳剥干净。鸡蛋已经凉透了,蛋白发青。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啧,这什么味啊——”皮夹克男人的旁边,一个烫卷发的女人用手扇着鼻子,眼神在林雪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凑到皮夹克耳边说了句什么。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林雪听见:“北方农村来的呗,闻着味儿就知道。”
林雪嚼鸡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剩下半个鸡蛋用纸巾包起来放回兜里,然后从书包侧兜摸出那把豁口木梳。梳齿断了两根,剩下的也参差不齐,但梳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妈妈生前用指甲划的——一个小小的梅花。
她把木梳攥在手里,闭上了眼睛。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车厢连接处的铁板有节奏地伸缩着,缝隙里灌进来冷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下一下地飘。对面那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车厢里其他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卖盒饭的吆喝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攥着玉佩,攥着木梳,两个膝盖把书包夹紧,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在风雪中飘着,不知道根该往哪里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在老槐树的树洞里,雪灌进来,她冷得缩成一团。妈妈站在洞口,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块梅花玉佩在雪地里发光,那光越来越亮——
她猛地惊醒。眼前是摇晃的绿色车厢顶,行李架上的编织袋在轻微晃动。列车正在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窗外漆黑一片,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瘦削、苍白,眼圈发红。
隧道尽头,天光豁然打开。南方的山、南方的水、南方的绿色,扑面而来。和北方不一样,这里的冬天不下雪,田里还长着绿油油的菜,河水也没有结冰,泛着灰白色的光。
林雪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一寸一寸地展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青白色的玉面上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梅花瓣似乎活了过来,在火车震动中微微颤抖。
她把玉佩重新戴好,绳子贴着脖子,凉意顺着锁骨渗进皮肤。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块玉,感觉到它渐渐被体温捂热。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连绵的山和山脚下那些陌生的村庄与城镇,嘴里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会回来的。”
火车穿过南方的旷野,一头扎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第三章 流水线上的梅花
林雪在东莞石龙镇下了车。
出站口拉客的摩托车司机围上来,嘴里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摇头,低着头往人少的地方走。她在车站广场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看天一点点从灰白变成铅灰。一个卖盒饭的大姐推车从面前经过,喊了一声什么,掀开箱盖,热气和油香扑过来。林雪摸了摸口袋,三块五。她没买。
那天夜里她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坐了一整晚。药店里值夜班的年轻男人出来看了她两回,第一次没说话,第二次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说:“你坐这儿没事,别睡太沉。”林雪说了声谢谢,嗓子哑得几乎没声音。男人点点头进去了。那杯水她喝到天亮,一口一口地抿,怕喝完了就没了。
第二天她沿着工业区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看到厂门口贴招工启事的就进去问。永兴服装厂是第三个。招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陈,打量她一眼,问:“多大了?”
“十八。”
“身份证呢?”
林雪把身份证递过去。陈姐接过来翻了翻,又看看她身上那件红棉袄,问:“北方来的?有地方住没有?”
林雪摇了摇头。
陈姐把身份证还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剪线头,计件,一个月保底三百二,包住不包吃。宿舍八个人一间,你能接受就明天来上班。”
林雪点头,点得很用力。
宿舍在厂区后面的铁皮房里,用木板隔成小间,八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她被分到靠门的下铺,床板上铺一层薄得透光的棕垫,枕头是别人用剩的,一股陈年汗味。她把书包当枕头,躺下来的时候铁皮房顶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响,隔壁床的女孩子翻身时床架吱呀作响。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太累了,眼睛一闭就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开工。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像千万只蜜蜂在耳边飞,日光灯管惨白,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没有血色。林雪被带到剪线头的工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半成品圆领衫,她的任务是把每一件衣服上多余的线头剪干净。一件一毛钱,计件。
她手笨。第一天上工,一筒线剪完了,数了数,两百三十件。工位旁边的女孩子比她动作快得多,手指翻飞,剪刀咔咔响,一天能剪七百件。穿蓝围裙的组长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台面,皱着眉说:“线头没剪干净,返工。”哗啦一声把她剪好的衣服推回她面前。
林雪脸涨得通红。她低下头重新剪,剪刀柄太窄,金属边缘硌着虎口,每剪一下都疼。到下午三点,右手虎口磨出一个水泡,泡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棉线。她去厕所用凉水冲了冲,把袖口扯下来裹住伤口继续剪。
对面工位的女孩一直看着她。瘦瘦小小的,扎个马尾,眼睛很尖。收工时女孩凑过来,用带着广西口音的普通话说:“你这样剪不行的,剪刀要拿这个角度。”她比划了一下,“你手腕别绷太死,靠剪刀自己走。”
林雪看着她。女孩又说:“我叫刘芳,你叫什么?”
“林雪。”
“林雪?”刘芳笑了一声,“你这名字到我们这儿不合适,我们这冬天不下雪。你是北方人吧?看你冻得那个样子。”
林雪没接话。刘芳倒也不在意,继续说:“你明天穿厚点,车间里看着不冷,坐久了脚底凉。不过你也没厚衣服吧,看你那棉袄——发霉了都。”
那件红棉袄确实发霉了。火车上受了潮,这两天没干透,领口和袖口结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林雪每晚用湿布擦,越擦越花。刘芳说话直,但没有恶意,第二天从宿舍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灰色抓绒外套扔给她:“先穿着,不还了,我穿小了。”
林雪接过来。那件外套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渍,拉链缺了两个齿,但抓绒很暖。她穿上以后,在车间里有了点人样。
在永兴厂的头两个月,林雪的生活是一条直线。早上六点四十进车间,晚上十点半收工,中间两顿饭各半小时。她剪线头的速度从两百件涨到六百件,手心的水泡变成了茧子。每个月三百二十块工资,她留六十块吃饭——早餐一块钱的粥,午餐两块钱的盒饭,晚餐自己煮挂面——剩下的全部存起来。
第三个月,她在车间里注意到一个人。六十来岁的老师傅,姓李,专门做样衣。厂里接的订单五花八门,复杂款式先由李师傅打出样衣,再交给流水线批量生产。李师傅坐在车间最里面靠窗的台子上,戴着老花镜,手指上缠着胶布,很少说话。他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踩缝纫机是“哒哒哒”的急雨,他是“哒——哒——哒”的慢板,一针一线都要看准了才走。
林雪剪线头的工位离李师傅不远,每次送半成品过去,她都多看两眼。李师傅做领子的时候,先把布片对折,用指甲在布边刮出一道折痕,那动作像极了她妈妈。她妈妈生前给她缝书包的时候,也喜欢用指甲刮布边,说这样缝出来的线才直。她的手指还记得那种触感,粗糙的指甲盖划过棉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有一回赶一批出口日本的童装,时间紧得要命。偏巧李师傅前一天搬布料扭了手腕,第二天来上班时右手一直在抖,连粉笔都握不稳。组长急得团团转,问李师傅能不能撑住。李师傅试了一针,歪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叹了口气:“不行,手不听使唤。”
组长骂骂咧咧地走了。林雪犹豫了一下,走到李师傅旁边,声音很轻:“李师傅,我……我能不能试试?”
李师傅抬起头看她。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定。“你剪线头的?”
“我小时候看过我妈做衣服,我会一点。”
“会一点不行,这是出口的,打版打错要赔钱。”
“你看着我,不对你就喊停。”
李师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许是从她眼睛里看出了什么,也许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把手上的胶布撕下来递给她:“缠上。手别抖。”
林雪坐下来。她先看了一遍设计图,一件带盘扣的国风小棉袄,领口要滚边,袖口要镶一圈仿兔毛。她拿起粉笔在布上画线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八岁那年的冬天,妈妈把一块碎花布铺在炕上,教她认布纹的方向:“顺着纹路剪,衣服才不会有拧劲儿。”她妈握着她的手,剪刀在布上走出第一道弧线。那是她第一次摸剪刀。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画线、裁剪、拼接、滚边。缝纫机的声音在她手下从生涩到平稳。李师傅站在旁边看,没出声。到晚上十点,样衣的第一版做出来了。领口有一处滚边稍微宽了两毫米,李师傅指出来,声音沙哑:“拆了重做。”林雪点头,拆了。凌晨两点,第二版做完。李师傅看了很久,用左手摸了摸盘扣的针脚,说:“行了。”
那是她在永兴厂第一次被李师傅正眼看。
几天后李师傅找到组长,要林雪给他打下手。组长不太情愿,但李师傅在厂里说话有分量,还是放人了。李师傅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踩缝纫机,是磨剪刀。他把一把旧剪刀拆开,教她怎么用磨刀石磨出合适的刃口角度。“裁布的人,剪刀就是手。手不快,布就废了。”然后教她认面料,涤纶、棉麻、真丝、雪纺,哪种缩水大,哪种容易跑线,哪种要预缩水。林雪拿一个小本子,李师傅说什么她就记什么。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从不缺一页。
晚上收工以后,别人去夜市吃宵夜、看录像,她留在车间里用废布头练走线。直线走一百遍,弧线走一百遍,转角走一百遍。走错了就拆,拆了再走。有一次凌晨一点,巡逻的保安推门进来,手电筒光柱扫到她,吓了一跳:“你不要命了?明天不上班?”
她笑笑:“就走最后一遍。”
练到第四个月,她能独立完成简单的样衣了。李师傅开始让她打版。从量体、计算松量到画版、推版,一套下来十几个步骤,错一步全部重来。林雪第一次独立推版的时候,算错了袖窿深,做出来的样衣穿上以后胳膊抬不起来。李师傅把那件衣服扔在她面前,没说重话,只说了一句:“做衣服的人要对穿衣服的人负责。你随便,衣服就随便。”
她把那件样衣拆了,重新量体,重新计算。第三次做出来的版,李师傅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从书包里摸出那把豁口木梳,对着宿舍铁皮墙上的小镜子,慢慢梳头。镜子里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比从前有神。她梳完头,把木梳放回书包夹层,手指碰到那块梅花玉佩。凉沁沁的玉面贴着她的指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妈妈生前教她缝东西时说过一句话,那时她太小,听不懂。现在她站在南方一间铁皮宿舍里,手指上全是针眼和茧子,那句话突然明白了。
她妈说:针脚要密,日子要熬,熬着熬着,就缝成一块整布了。
她把手掌摊开。灯光从指缝间漏过去,手上的茧子硬而厚。她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关灯躺下。铁皮屋顶上有一小块天窗,透过来的夜空被工业区的灯光染色,看不见星星。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有一朵梅花,红的,在雪地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第四章 第一次拿工资
腊月廿五那天,厂里贴出通知,工资打到存折上。林雪攥着那张薄薄的邮政存折,在柜台前站了很久。营业员催她:“取不取?后面还有人。”
她取了三百二十块。那是她第一个月完整的工资,计件加底薪,扣掉住宿费和水电。
回到宿舍,她把钱摊在床上数了一遍。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厚厚一沓。数完又数了一遍。三百二十块,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好。她坐在床沿上愣神,眼前蹦出好多主意在打架——先交学费报个裁剪班?买台二手缝纫机?还是存起来留着应急?可最后她只留了五十块,剩下的全揣进了怀里。她要去趟布匹市场。
出门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翻烂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李师傅说过的话:“面料是一切的根基。款式千变万化,料子差一档,东西就掉一档。”她合上本子,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出了厂门。
布匹市场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车厢里人挤人,她把钱按在胸口,生怕被人碰了去。市场里摊位挨着摊位,堆成山的布卷从地面码到天花板。她一家一家地摸,涤纶太硬,雪纺太飘,棉麻手感好但缩水率大。走到一个拐角摊位前,她停住了。一匹酒红色的厚棉布码在角落里,表面有一层细绒,手指按下去,布面陷进去又慢慢弹回来,像活的。她看了看价签,十八块一米。太贵了。但她的手在那个布卷上来回摩挲,舍不得放下。最后她咬咬牙,买了四米。又在隔壁摊位挑了一匹米白色的细棉布,便宜些,七块一米,买了六米。
从市场出来,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胳膊被勒出红印子。路过一家小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服装裁剪入门》,封面上画着粉笔和尺子。她站在门口翻了两页,定价二十八块。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进去买了一本。出来的时候,兜里只剩下不到二十块钱。回到宿舍,她把布料摊在床上,裁了一块巴掌大的红棉布,垫在枕头底下。剩下的叠好放进编织袋,塞到床底最里面。那块红棉布贴着枕头,像揣着一小团火。
第二天午休,她去厂门口的邮政所,拿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写“石桥村张秀兰”,那是张婶的名字。金额栏里她填了一百块。附言那栏只有四个字:雪中送炭。营业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了看汇款单,又看了看林雪,没多问,盖章收了。林雪走出邮政所,站在台阶上呼了口气。她不知道张婶会不会猜到是她寄的。猜到了也无妨。那两个热鸡蛋的情分,她记了三个月了。
石桥村那头,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停在张婶家门口,扯着嗓子喊:“张婶,有汇款单!”
张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擦着手出来,接过单子一看,愣了。“谁给我寄钱?”汇款人地址只写了“南方某市”,寄款人姓名一栏是空的。附言里四个字,没有署名。
她捏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跑去找她男人:“他爹,你看这是谁给咱寄的?一百块呢!”
她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凑过来看了一眼:“会不会是你娘家那边的?”
“不可能,我娘家那边谁不知道咱家日子紧,哪有余钱寄。”
张婶站在院子里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雪丫头?去年冬天那孩子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两个鸡蛋……”
“哪个雪丫头?林建国那闺女?”
“除了她还有谁。这孩子小时候就懂事。”
消息传得快。不到两天,村里人都知道张婶收到一百块匿名汇款。井台边洗衣服的婆娘们议论开了。有人说张婶命好,有人说会不会是张婶在外头有亲戚,更有好事者端着饭碗来张婶家打听。张婶只说不知道,但心里认定了是林雪。她把那张汇款单压在堂屋桌子玻璃板底下,和全家的合影摆在一起。
赵金凤是在第三天听到这个消息的。她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娘顺嘴提了一句:“听说张婶前儿个收着汇款了,一百块呢,也没说是谁寄的。”
赵金凤手一顿,酱油瓶子差点磕在柜台上。“她家哪来的远方亲戚?”
“谁知道。张婶自己说是帮过的一个孩子寄的。”
赵金凤拎着酱油瓶往回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路过张婶家门口,她特意往里瞅了一眼。张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点了下头。
“张婶,听说收着钱了?”赵金凤靠在门框上,语气酸溜溜的,“现在骗子多,你可别被人给骗了。”
张婶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谁骗我?骗子还给我寄钱?”
“那谁知道呢。”赵金凤哼了一声,“该不会是你家老头在外头给人干活人家结的工钱吧?”
“他没出去干过活。”
赵金凤眼珠子转了转,话锋一拐:“你说……会不会是林雪那丫头?我听说南边打工的现在挣钱多。”
张婶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赵金凤自顾自往下说:“要真是她,那这钱可不干净。你想啊,一个十八九的大姑娘,在南方无亲无故的,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自己都养不活还能给你寄?这里头指不定怎么回事呢。”她压低了声音,往里凑了凑,“村里早有人说了,那丫头搞不好是在外面做见不得人的事,来钱快。”
张婶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摔。
“赵金凤,说话要讲良心。”张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雪丫头是跟你闹了不快走的,但人家在外头干什么你看见了?你哪只眼睛看见她不干不净了?我收这一百块,不管是谁寄的,人家冲着情分来的。你要是眼红,你也让人给你寄。”
赵金凤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拎着酱油瓶扭头就走。走出几步远,嘴里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等着瞧吧……”
张婶没再理她,回屋把院门从里面插上了。她站在堂屋里,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张汇款单,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旁边摆着的是她孙子今年照的周岁照,相框边上有一小片地方空着。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上面是林雪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她家门口逗一只花猫。照片边角起了毛,但小姑娘的笑脸还很清楚。
她把照片塞到玻璃板下面,紧挨着汇款单。
这天夜里,林雪在宿舍床板上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那块红棉布还带着白天的温度,贴着后脑勺,暖融融的。窗外工业区的灯灭了,黑暗压下来,像一张厚棉被盖在整个铁皮宿舍楼上。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面前是一道门槛,门槛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荷包蛋。她想跨过去,脚却冻在地上。低头一看,脚上穿的还是那双露脚趾的解放鞋。
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手里拿着一件红棉袄。
雪还在下。
第五章 雪初诞生
腊月的南方湿冷,比北方那种干冷更钻骨头。
林雪蹲在面料市场门口啃馒头,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裂了七八道口子。她刚从一家小服装厂辞了工,那老板拖欠了三个月工资跑路了,宿舍的铁架床都被债主搬走了。她现在全部家当就是背上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三本从地摊上淘来的裁剪书,还有那块已经洗得更薄了的红棉布。
馒头啃到一半,一辆三轮车停在她面前,车上堆着十几卷布料,骑车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车把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让一让,小心蹭着。”那年轻人冲她喊了一声,车转过弯时前轮轧到一块碎砖,整辆车猛地往边上一歪,靠外侧的两卷布滚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林雪脚边。
林雪没躲。她低头看了一眼滚出来的布头,伸手摸了摸。
“别动,那是要退货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扶了扶眼镜,一脸懊丧。
“这料子不对。”林雪捏着布头搓了搓,又对着天色看了一眼,“织得太松,洗两水准起球。你是从城南老周那儿拿的货吧?”
年轻人愣住,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怎么知道?”
“我上一家厂子从那儿进过料子,老板拿二等品充一等品给客户,我剪了半年线头,什么料子经手一摸就知道。”林雪把布头递还给他,“你去退,就说纬密不够,让他拿仓底那批去年的货,去年的虽然颜色旧了点,但纱织得紧实。他要是不换,你就说要找市场管理处的人来验。”
年轻人接过布头,又看了看林雪。她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头红肿得跟萝卜似的,但那双眼睛盯着布料的时候,亮得有点扎人。
“你叫什么?”
“林雪。”
“周诚。”他把掉下来的布卷重新码好,想了想,从车斗里抽出一小卷灰蓝色的绒毛布,“这个给你,抵你教我的。这是正经货,我做打版用的,你拿去做个护膝什么的,看你冻的。”
林雪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揣进蛇皮袋里。
第二次见面是半个月后,在面料市场最里头那排摊位上。周诚正在跟摊主争一批里衬的价钱:“你这料子比上月涨了两块,涨得没道理。”林雪刚好来买几尺做衬里的棉布,听见声音凑过去看了一眼,把手里的馒头袋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扯开那匹里衬看了看边角。
“师傅,你这匹布边有道黄印子,是放久了受潮吧?”她指给摊主看,“里衬受潮做出来的衣服,顾客穿了发痒,回头找的是你的麻烦。你要么便宜三块,要么换一匹好的。”
摊主一跺脚:“行行行,算我倒霉。”
周诚付了钱,抱着布匹出来,在门口追上林雪。
“你懂裁剪?”
“懂一点。”林雪把馒头重新拿在手里,“我娘以前是村里裁缝,我从小跟着学,底子还在。”
“那你现在在哪儿做?”
“没地方做。”林雪咬了口馒头,“刚丢了工作。”
周诚推着三轮车跟她并肩走了一段路。市场两边的铺面亮着昏黄的灯,有人正往地上泼水收摊,水溅过来,周诚侧了侧身帮她挡了一下。
“我想找个懂布料的人合伙。”他说,声音不大,“我自己是技术员出身,会看机器会打版,但设计不在行。你要是愿意,咱们租个小作坊,你出设计,我出技术,一人一半。”
林雪停下脚步,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
“没钱。”她说。
“我也没多少。”周诚拍了拍车斗里的布,“这些就是全部家当。”
林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裂了口子的手。她想起刚出来那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在火车站蜷了一夜,兜里的三十五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一个馒头掰成两顿吃。流水线上站十六个小时,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到后来指头上全是茧,摸布料的时候反而更准了。
“做棉袄。”林雪抬起头,“我娘教过我一种老式盘扣的做法,现在市面上没人做了。咱们做国风棉袄,收腰的,跟市面上那种直筒的不一样。”
周诚推着车想了几秒钟,把三轮车往路边一靠,伸出一只手:“行。”
他们的第一个作坊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是一间废弃的仓库隔出来的单间,一月三百块。墙皮往下掉白灰,下雨天屋顶漏雨,得拿三个脸盆接着。周诚弄来一台二手缝纫机和一张旧裁床,林雪把红棉布摊在裁床上比划了半天,用报纸画了第一张版样。
第一批货做了三十件。林雪选了藏青和暗红两种颜色,盘扣是她自己手工盘的,每一粒都对着灯看过,线头藏得一丝不露。周诚把每一件都熨了三遍,叠得方方正正,装进他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的牛皮纸袋里。
客户是个批发市场的档口老板,来提货那天满脸期待。三天后他把货全退回来了,纸袋原封不动,只拆了一件。
“样式太老气。”档口老板把退货单往裁床上一拍,“现在谁还穿这种棉袄?跟七八十岁老太太穿的似的。你们要么改成羽绒服那种面包服,要么就别做了。”
周诚站在裁床边,看着那三十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没说话。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作坊里,拆了一件棉袄,把袖窿重新裁过,腰线往里收了三分,又把下摆的弧线调了两遍。林雪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借着路灯的光重新配色,把原本的暗红改成了一种偏暖的砖红,又把领口那圈绒毛换成了同色系的斜纹滚边。天亮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都顶着黑眼圈。周诚把改好的样衣拿起来抖了抖,对着晨光看了半天。
“去送货。”林雪把棉袄装进蛇皮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那天下午下起了冷雨。周诚骑车,林雪坐在后面扶着袋子,路面坑洼积水,拐弯的时候车轮一滑,连人带车摔在泥水里。蛇皮袋滚到路边,袋口松开,十几件棉袄散出来沾了泥。
周诚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一块,他先去捡棉袄,用袖子擦上面的泥点子。林雪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砖红色的面料上。
“要不……今天不送了。”周诚看着她。
林雪把最后一件棉袄塞进袋子,拉紧袋口,声音从雨里透出来:“不送,人家连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
周诚把车扶起来,链条摔歪了,他拿石头砸了两下勉强复位。林雪把袋子重新绑好,两人接着骑。雨越下越大,周诚的镜片全是水,看不清路,骑一段就得停下来擦。到档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板正要拉卷帘门。林雪把袋子递过去,手冻得不太听使唤,解了两下才解开袋口的绳子。
“就改了几个地方,您看一眼。”她说。
老板皱着眉把衣服抽出来抖开,在灯下看了看。过了半晌,他把衣服翻了个面,看里衬的针脚。又翻回来,摸了摸腰线。
“盘扣是手工盘的?”
“一粒粒盘的。”
老板把衣服叠好,又抽了两件看了看,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声:“孩儿他妈,你出来看看这款式怎么样。”
他媳妇出来一看,把棉袄往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侧了侧身,说了句“这腰身收得好,不显臃肿”。
老板把三十件全留下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周诚骑着车,链条嘎吱嘎吱响。林雪坐在后座上,冻得说不出话,就把手缩进袖子里。路过一家关了门的包子铺,周诚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最后几个硬币买了两个冷掉的菜包子,一人一个。
林雪咬了一口,望着天上被雨水洗过的月亮,忽然说:“等咱们做大了,我要把这件红棉袄裱起来。”
“就你娘留给你的那件?”
“嗯。”她把包子换了个手拿,“那件袄子缝了我娘最后一年的手艺,她教我盘扣的时候手都在抖,没盘完就喘得不行。后来我接着盘,盘完那一粒她才闭眼。”
周诚没接话,骑了一会儿才说:“会裱起来的。”
那晚回到作坊,林雪从蛇皮袋最底下翻出那件发白的小棉袄,在灯下比了比。她拆了袖口磨破的那圈边,又找出一小块同色的旧布头,重新缝了一道滚边上去。缝完最后一针,她把针别在布头上,看着那件小棉袄发了会儿呆,然后叫它叠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周诚在隔壁把改版的纸样一张张收进夹子里,偶尔咳嗽一声。林雪听着那些声响,把枕头底下的棉布往里面掖了掖,合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市场找新料子。
第六章 一个亿的雪
2020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中旬,南方这座城市还穿着单衣,林雪已经在厂房里挂着二十多件样衣来回走了三个来回。周诚从版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数据表,表情有点怪,像笑又像没睡醒。
“线上那款国风盘扣棉袄,昨天一天卖了一万三千件。”
林雪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多少?”
“一万三。仓库那边陈姐打了五个电话,问要不要临时调货。”周诚把表递过来,“双十一的预售量到今天全部转化完了,客服部已经加了三班倒。财务刚才给了个数,全年线上这条线……破亿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窗外是面料市场川流不息的板车和三轮,喇叭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林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砖红色的样衣,袖口的盘扣是她前天晚上一粒粒缝上去的,连打了三个哈欠才盘完最后一颗。
“你愣什么?”周诚走过来。
“我在想我妈。”她把样衣的领子翻正,“那会儿她教我盘扣,说这手艺能换饭吃,我还不信。”
周诚把手里的表放下,走到办公室北墙前站定了。那面墙上挂着一个玻璃框,框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口那块油渍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但形状还在。玻璃框是去年做的,那天林雪去仓库翻旧料,从一只压箱底的蛇皮袋最底下把这件袄子翻出来,拿回办公室放在桌上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裱起来吧”。周诚第二天就找了家装裱店,老板问裱什么,周诚说一件衣服,老板以为听错了。
“你娘要是能看到现在。”周诚说。
林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隔着玻璃看那件小棉袄。棉袄领口磨起毛,左袖肘补过一块同色布头,补得仔细,不凑近看不出来。那是她娘最后一年缝的,针脚比平时慢,但一针是一针,没有一处跳线。
“她能看到。”林雪伸手摸了摸玻璃框边缘,指尖划过木头边角,“看不着这些数,也能看着我这个人。”
周诚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盒子,走到林雪面前。林雪低头一看,盒子里一枚素圈戒指,很细,没什么花纹。
“你什么时候买的?”
“年初。那时候线上刚起量,我去工厂盯货,路过一家金店,就进去看了。”周诚把盒子托在手里,“没挑贵的,戒指太宽了你干活不方便。我想着等你哪天闲下来,不用再盯着缝纫机的时候,跟你提一次。”
林雪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现在也没闲下来。”
“所以我不催你。”周诚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我就是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什么时候你觉得该办了,跟我说一声。”
林雪走回沙发旁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今年回老家过年。”
周诚转头看她。
“该了的事了了。”林雪放下杯子,视线落在北墙的玻璃框上,“十三年没回去过。张婶那边,我每年寄钱,她回信总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挂念。可我爸到底什么情况,我一封信都没敢问过。”
“你怕问了他也瞒你。”
“肯定是瞒。他那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林雪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停着一辆大货车,工人正把成箱的棉袄往车厢里搬,纸箱上印着“雪初”两个字,红色的,在冬日的薄光里很醒目。“我娘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把这个家看好。后来被赶出来,我怪过所有人,也怪过自己。现在厂子做到这个份上,我不回去一趟,心里过不去。”
周诚走到她旁边,并排站着看楼下的装货。“我陪你。”
“你手头那些版怎么办?”
“版什么时候都能打。你回去,我就回去。”
林雪没接话,过了半晌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滑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是张婶家的座机,区号是北方的。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没按下去,把手机扣在了窗台上。
“先忙完这个月的单子。”她说,“腊月初走。”
周诚点头。“我去订票。”
他说着要往外走,林雪叫住他。“周诚。”
他回头。
“你那个盒子,先收着。”她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回来再说。”
周诚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合上后,林雪独自站在窗前,对面楼顶有人在晾床单,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三年前的火车站广场,她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从旁边走过去,手里提着一袋热乎的包子。那香味她到现在都记得。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她选这天走。
林雪睁开眼,走回办公桌前,翻开台历,用笔在腊月初一那个格子里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回家。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了一眼北墙上那件红棉袄。玻璃反着光,照出她现在的样子——三十岁的脸,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身上那件砖红色的羽绒棉服是“雪初”今年卖得最好的一款。跟玻璃框里那件发白的小褂子比,像两件毫不相干的东西。
可她知道不是。那件小的,是根。
第七章 张婶的病
腊月初九那天下午,林雪正在版房跟周诚对下一季的国风系列配色,手机在桌上震了快十下她才接。号码是个座机,区号北方的,她以为是张婶,接起来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是石桥村村委会的,姓赵,张婶的远房侄子。
“林雪姐,我是赵小军,咱们小时候还一块儿在村口河沟摸过鱼。张婶住院了,胃癌,在县医院。她不让我跟你说,说你在外头不容易。可手术费要五万多,她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儿子在镇上开三轮拉货挣不了几个钱。我寻思来寻思去,还是给你打这个电话。”
林雪手里的色卡掉在地上,几张布料样品从桌角滑下去。周诚弯腰去捡,抬头看见她脸白了一层。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吃东西老噎,去医院一查,大夫说中期,得赶紧做手术。张婶不让告诉任何人,昨天我去医院送饭,听她儿媳妇跟护士念叨,才知道家里正凑钱,凑了不到两万。”
林雪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赵小军,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今天去县医院找主治大夫,说手术费我出,让他安排最快的时间。第二,你把你的银行卡号发给我。”
那边愣了一下。“姐,用不了那么多,五万就够——”
“发过来。”林雪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张婶住院期间所有开销我出,包括后面化疗。还有,别跟她说钱是我拿的,就说是村里申请的大病救助。”
赵小军应了声好,又说了几句张婶的病情,林雪听着,手指捏着手机背面,直到那边挂了,她才慢慢把手机放下。周诚已经把地上的色卡和布料捡起来了,站在旁边没有急着问。
“张婶,胃癌。”林雪说。
周诚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就是每年你寄钱那个?”
“嗯。当年我被赶出来那天晚上,全村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送我。我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张婶从后面追上来,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热鸡蛋,用她的手绢包着。那时候雪下得正大,她也没穿棉鞋,趿着双布鞋跑出来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转身去倒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她盯着水流看了好几秒才接着说。
“我兜里那三十五块钱,是我妈走之前塞给我的。她说雪啊你拿着,以后用得着。我一直揣着,在火车上三天没舍得花。张婶那两个鸡蛋,我也没舍得吃,揣了一路,揣到南方都凉透了,壳都碎了,我才就着馒头吃了。”
周诚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林雪没回头,后脖颈露出来,发丝间有一小片皮肤比别处白,是常年扎头发晒不着的地方。
“我每年给张婶寄钱,用的都是化名。汇款单留言栏写四个字,雪中送炭。她回回给我回信,字歪歪扭扭的,说闺女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惦记家里。她不知道我是谁,也没问过。但她每年都给我回信,十三年没断过。”
周诚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拢住她的肩膀。林雪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松下来,头微微往后靠,靠在他胸口。
“我娘走得早,我爸那人,说难听点,软了一辈子。家里但凡有个能给我撑腰的人,我也不会大冬天被赶出门去。张婶那两个鸡蛋,是我那十几年里,头一回有人替我说了句话。”
周诚没说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好了”的套话。他只是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玻璃框里那件红棉袄,两个人站在一起。
“我们回去看看。”他说。
林雪盯着那件小棉袄,袖口处补的布头在灯光下发暗,是洗了太多遍才有的旧色。她想起她娘坐在煤油灯下缝这件袄子的晚上,灯芯一跳一跳的,她娘的手指上缠着胶布,针尖穿过厚布时发出闷闷的响。那年她七岁。
“再等等。”她说,“等张婶手术做完,情况稳了再说。她儿子在那边,我让赵小军先盯着,把县医院的费用结了。如果不行,就转市里。”
“你不打算回去?”
“张婶没开口求我,我这些年也没回去过。”林雪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支票本,写了一张五万的,又写了一张三万的,撕下来放在桌角。“该还的恩情我肯定会还,但我回去,得是我自己愿意回去,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怕人说我不念旧。”
她把两张纸叠好,装进信封,用胶水封了口。“她当年对我好,我记一辈子。可我那个家,门槛太高,我迈不过去。”
周诚看着她把信封放进手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不急不缓,手指却比平时用力。他没有再劝,走到衣架旁把她的外套取下来递过去。
“晚上我们去医院对面的粥铺吃饭。”他说,“你晚上别加班了。”
林雪接过外套穿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红棉袄。玻璃反光里,她看见自己的脸和那件小棉袄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她想起她娘怀她的时候,就是穿着这样的红棉袄去河上洗衣服,墩布敲在冰面上,邦邦响。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版房里两个打版师正围着一件新样衣讨论领口弧度,看见她出来都叫了声林总。林雪点点头,往电梯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是一步。
电梯门打开时她对周诚说了一句:“赵小军要是再打电话,你替我接。张婶那边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诚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走,数字跳动着。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是机票预订APP的推送,腊月初一到腊月廿九的航班都在底下列表里。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什么话都没说。
第八章 继母的算盘
腊月的风从石桥村村口灌进来,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老榆树上,树杈子冻得嘎吱响。赵金凤缩在堂屋里烤火,灶膛里塞的是王婷婷秋天从地里偷回来的玉米秸秆,烧得快,火苗子蹿得高,灭得也快,跟王婷婷这个人一样,热乎劲儿一过就剩一摊灰。
院门外突然响起刹车声,是那种破面包车才有的动静,车门一摔,咚咚咚三脚踹在门板上。
“王婷婷!你给老子出来!”
赵金凤手里夹火的铁筷子当啷掉在地上。她透过窗户纸看见院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那个平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穿件黑皮夹克,肩膀上落的雪一抖就掉——那雪没化,说明这人到了没多久。后面俩人一人拎着个桶,桶里是黑乎乎的东西,一股子呛鼻的味儿飘进来,是柴油兑了沥青。
“妈。”王婷婷从里屋钻出来,头发蓬着,脸也没洗,眼屎还挂在眼角,“别开门。”
“你还知道怕?”赵金凤嗓子发紧,“你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
“也没多少。”
“没多少人家堵到家门口泼油漆?”
平头又踹了一脚门,门栓上的铁环哗啦作响。赵金凤家的院墙是前年村里统一刷的白灰,门是杨木的,薄得透光。平头在外头喊:“王婷婷,腊月廿三之前你要是拿不出八万,老子连你妈这破院子一起给你点了信不信?”
赵金凤腿一软,扶住灶台边沿。灶台上搁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着半缸子茶叶梗,水早凉了。她哆嗦着嗓子冲外头喊:“大兄弟,有话好好说,她一个姑娘家哪来这么多钱……”
“姑娘家?”平头笑了,笑得难听,“你问问你这好闺女,自从跟我哥几个进了城,吃香的喝辣的,赌桌上输了多少?八万是给你抹了零头的。腊月廿三之前,见不到钱,你娘俩就等着下雪天睡野地吧。”
面包车发动机轰响着退出去,车轱辘在雪地上刨出两道黑泥印子。赵金凤贴着门缝听了半天,确认人走远了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空荡荡的,雪还在下,把那些脚印一点点填平。
她回身一巴掌扇在王婷婷脸上。那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八万?你偷钱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家?”
王婷婷捂着脸,不哭,反而笑了,笑得赵金凤心里发毛。“妈,你打我也没用。那钱是我输的,你也花过——上个月你那件羊绒大衣,两千八,拿什么买的?”
赵金凤嘴唇哆嗦,没接上话。
王婷婷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掰着手指头说:“我打听过了,林雪在南方混大了。她那公司叫‘雪初’,网上一搜就有,专门做棉袄,一件卖好几千。她是我姐,她有钱,你去找她。”
赵金凤脸色变了。“你提她干什么?”
“我怎么不能提?”王婷婷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半边,还能用,划拉几下递到赵金凤眼前,“你看看,这是她公司的照片,这厂房,这仓库,这车——听说她男人是南方本地人,搞面料的。妈,她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咱这点窟窿就填上了。”
赵金凤没看手机,眼睛盯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当年是我……是你说她偷了钱。”
“那都哪年的事了?”王婷婷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个头比赵金凤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她妈,“她现在又不知道是我拿的。你去哭一哭,说想她了,说这些年惦记她,她心一软,那钱不就来了?退一万步讲,她要是不认你,你就闹,说她不孝,忘本。她做大老板的,最怕名声坏了。”
赵金凤没吭声。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堂屋里暗下来,只剩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灰白光线。
王婷婷凑近一步,压低嗓子:“妈,你要是不去,等那帮人再来,咱俩连这破屋子都住不成。爸在的时候留下的那点家底早折腾光了,你指望我出去打工?我吃不了那个苦。”
她说到这儿忽然换了副腔调,软着声音,跟小时候要糖吃一样。“妈,你去吧,就一趟。你去了,我在家等你,我保证以后不赌了。”
赵金凤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又密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去。”她说。
里屋的门吱呀开了,林建国扶着门框走出来。他瘦得厉害,脸上颧骨突出来,冬天还穿着件旧单衣,外套披在肩上。他咳了两声,嗓子像拉风箱。
“金凤,你别去找雪儿。”他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当年那事……你心里清楚。那八千是婷婷拿的,你赖在雪儿头上,大雪天把她赶出门。你现在有什么脸去?”
赵金凤像被踩了尾巴,猛地转身:“你说什么?你那个闺女早不认你了!十三年了,她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寄过一分钱没有?你在家病成这样,她在南方吃香的喝辣的,她管过你死活?”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林建国,”赵金凤伸手指着他鼻子,“你要是敢拦我,你就从这个家搬出去。你那个好闺女有本事,你去找她啊,你看她认不认你这个爹!”
林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慢慢弯下腰,一只手按住胸口,膝盖一软蹲在地上,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
“你装什么装!”赵金凤吼了一句,但声音虚了。
王婷婷赶紧过去扶林建国,嘴里说着“爸你没事吧”,眼睛却看着她妈,一个劲儿使眼色。
林建国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灶台边,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他想说话,嘴唇动了两下,咳出来的是带血丝的痰。赵金凤看见了,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转身从柜顶上摸出个包袱皮,开始往里塞衣裳。
她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了件旧棉袄,又塞了条围巾,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走到灶台后面的鸡窝边上,弯腰从里面摸出六个鸡蛋,一个个用旧报纸裹了,放在篮子底下。篮子上面盖了块红布,是她当年结婚时用的那块,褪色褪得发粉。
“妈,你到了那儿机灵点。”王婷婷扶着林建国,嘴上说着关心话,眼睛亮得吓人,“见着她就哭,说想她想得睡不着觉,说她爹天天念叨她。千万别提钱的事,等她问,她心软了自然会掏。”
赵金凤站在堂屋当中,包袱挎在胳膊上,篮子提在手里。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喘气的林建国,又看了一眼窗户纸上被雪映得发白的天光。
“你爹的药在哪儿?”她问王婷婷。
“抽屉里那个白瓶子,早吃完了。”
赵金凤没再问,推开门走进风雪里。她的脚印一串串通向村口,雪还在下,不大会儿就盖住了那些痕迹。
林建国慢慢抬起头,眼睛浑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他记得十三年前那个腊月廿三,也是这样的雪。那天夜里他蹲在灶台边上,跟今天一样。那时候雪儿站在门口,身上穿一件红棉袄,眼睛里的泪冻成冰碴子,她喊了一声爹,他没应。他想喊,嗓子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他后来无数次做梦都梦见那个场景,梦见自己站起来,喊住她,可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
现在他又蹲在灶台边上,还是没站起来。
灶台上那只搪瓷缸里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漂着,转着,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鱼。
第九章 一篮鸡蛋
腊月廿六,赵金凤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硬座车厢里人挤人,过道里站满了扛编织袋的民工,行李架上的箱子摞得老高,列车员推着小车来回吆喝,脚都插不进去。赵金凤把包袱搂在怀里,鸡蛋篮子放在膝盖上,红布掀开一角,六个鸡蛋在报纸里裹得严严实实。
她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像个大学生,正低头玩手机。赵金凤憋了半路,到底没忍住,侧过头搭话:“小伙子,你去哪儿啊?”
“终点站,南城。”
“巧了,我也去南城。”赵金凤挺了挺腰杆,把篮子往胸前一抱,“我闺女在那儿,当大老板,接我去享福。”
年轻人抬起头,来了点兴致:“阿姨您闺女做什么生意的?”
赵金凤张了张嘴。她其实说不准。王婷婷托人打听了半个月,只辗转问到一个地址,说林雪在办服装厂,具体做什么、多大排场,没人说得清。她顿了一下,含糊道:“做衣裳的,大买卖,手底下管着好几百人。”
“服装公司啊,南城那边做服装的确实多。”年轻人点点头,“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听过。”
赵金凤又卡住了。她不知道。当年林雪走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留,十三年来音信全无,要不是王婷婷找的那帮讨债的有点门路,她连南城这个城市名都摸不到。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麦苗被雪压着,灰扑扑的一片。赵金凤没再说话,年轻人也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赵金凤抱着鸡蛋篮子,越抱越紧。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几句词,王婷婷教了她一晚上,哭,说想,不提钱。她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觉得差不多了。
可越往南走,她心里越没底。过了长江以后窗外的房子越来越高,田野越来越少,楼群密密麻麻地压过来,高得仰头都望不到顶。赵金凤从来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也从来没进过这么大的城。她在火车上问乘务员南城站还有几站,乘务员说快了。她又问那个什么雪初公司在哪儿,乘务员皱皱眉说不知道,让她到站了打车找。
下了火车,赵金凤在出站口被人流推着走,脚不沾地,包袱差点挤丢了。她东南西北分不清,问了三个出租车司机,两个摆摆手不拉,第三个听她说了地址,从后视镜里打量她一眼,说那个区在南边,起步价十五。赵金凤咬咬牙上了车。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绕了几圈,赵金凤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玻璃幕墙大楼,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她两只手绞在一起,鸡蛋篮子在膝盖上晃来晃去。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底下。赵金凤掏了四十五块车费,下车站在楼前。这楼太高了,她仰头数了数,数到十几层就数不清了,楼顶融在灰蒙蒙的天里,看不见顶。一楼的玻璃门又宽又亮,门里门外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走来走去,腰上别着对讲机。
赵金凤抱着篮子走过去。玻璃门自动开了,她刚迈进去一步,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伸手挡住她:“阿姨,请问您找谁?”
“我找林雪。”赵金凤说。
年轻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鸡蛋篮子和那个旧包袱,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总?您有预约吗?”
“预约?”赵金凤愣了一下,“我是她妈,亲妈。你让她下来接我。”
年轻人没动,语气客气但没得商量:“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进。您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来接您。”
赵金凤哪来的电话。她站在玻璃门里面,暖气烘得她脸发烫,可后背冒冷汗。进进出出的人都往她身上看,有个穿高跟鞋的女人瞥了她一眼,快步走了。赵金凤抱着篮子退到门外台阶上,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她在台阶上站了半个钟头。鸡蛋篮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红布角上沾了雪化开的水印。她试着又往里走了两次,都被那个保安拦住了。第二次保安的语气没那么客气了:“阿姨,您要是再往里闯,我只能叫人了。”
赵金凤退到路边一棵法桐树底下,把篮子放在脚边,手扶着树干。她想骂人,可嗓子眼堵得慌,一句话骂不出来。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六个,自家鸡下的,她裹了四层报纸,一路抱在怀里没敢撒手。
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腊月。那天夜里张婶从隔壁跑过来,塞给林雪两个煮鸡蛋,也是用红布包着的,张婶还小声说了一句“路上吃”。林雪没要,张婶硬塞进她棉袄兜里。后来她进了屋,林雪站在雪地里,背影像一根插在雪里的木桩。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站在别人家的玻璃门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硌得她心口发慌。
她不知道林雪现在什么样了,胖了瘦了,头发长了短了,说话带不带南方口音。她甚至不知道一会儿见了面该摆什么脸。
赵金凤蹲在树底下,把篮子抱回怀里。天阴着,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刮得人脸疼。她搓了搓手,决定继续等。等到下班,人总会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写字楼十四层的落地窗前,林雪正端着一杯热咖啡站着。她刚开完会,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法桐树底下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太小了,她没认出来。她只是看到有人抱着个篮子蹲在路边,像从乡下来的。她收回目光,把百叶窗拉上了。
赵金凤蹲在树底下,鸡蛋还温着。她仰头看着那栋楼,一层一层地数,数到忘了数到哪儿,又重新数。玻璃幕墙反着灰白色的天光,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窗户,也像无数只眼睛。
她把红布重新盖好,把篮子往怀里搂了搂,继续等。
第十章 前台的争吵
赵金凤在法桐树底下蹲到腿发麻,实在撑不住了,扶着树干站起来。她往大门方向走了几步,那个黑西装年轻人立刻从旋转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赵金凤一咬牙,把鸡蛋篮子往地上一放,从包袱里摸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径直冲进旋转门。年轻人伸手拦她,她身子一矮,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脚底下踩着光溜溜的大理石地面,差点摔个跟头。
“林雪!小雪!你妈来看你了——”她扯开嗓子喊。
大厅里的人都回过头来。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拽住她胳膊:“阿姨,您不能这样,这是办公区域。”赵金凤甩开他的手,嗓门更高了:“什么办公区域,我找我闺女犯法了?林雪是我生的,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一个看大门的凭什么拦我?”
“阿姨您再这样我叫保安了。”年轻人的脸沉下来。
“你叫!你叫人来把我老婆子抓走,正好,让林雪来看看她亲妈让人欺负成什么样了!”赵金凤索性往地上一坐,鸡蛋篮子搁在膝盖上,红布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报纸裹着的鸡蛋。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都放慢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交头接耳。赵金凤也不怕丢人,她在石桥村骂街骂了半辈子,什么时候怕过人多。
前台后面一个圆脸姑娘拿起座机说了几句话。
十四层,会议室的门开着。林雪刚送走客户,手里还拿着笔记本,正要回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前台小周快步走出来,脸色不太对。
“林总,下面大厅有个阿姨,说是您母亲,非要上来,拦不住,在大厅里喊。”
林雪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小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阿姨?”
“五十来岁,北方口音,提着一篮鸡蛋,穿着灰棉袄。”小周说,“她说她叫赵金凤。”
走廊里很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楚。林雪手里的笔记本慢慢合上,指节有点发白。十三年了。这三个字像三颗生锈的钉子,一颗一颗摁进她耳朵里。
“让她在大厅等着。”林雪的声音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是她——”
“我说让她等着。”
小周不敢再问,转身往电梯走。林雪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钟,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十三年,从剪线头剪出血泡,到画图样画到凌晨,到现在签合同签到手酸。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走廊另一边,周诚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看见她站在走廊中间,步子放慢了。“怎么了?”
“她来了。”林雪说。
周诚顿了一下。“赵金凤?”
林雪没回答,抬脚往电梯走去。周诚跟上去,没再多问。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林雪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她已经很熟悉了,可此刻她觉得陌生。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风从大厅方向灌进来,裹着外面灰白的雪气。
赵金凤还坐在地上。红布盖着的鸡蛋篮子歪在脚边。她看见电梯口走出来的人,眼睛先是一亮,然后那点亮光又暗了一下,像风吹过的煤油灯。
她认出了林雪。高了不少,也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服,脖子上没有玉佩——赵金凤记得那块梅花玉佩,林雪她亲妈留下的,走的时候挂在脖子上。现在那件棉服领口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挂。
但赵金凤真正愣住的是林雪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冷。一种让她骨头缝里发凉的冷。
赵金凤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挤出笑。那笑皱巴巴的,像揉过的旧报纸。
“小雪。”她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放软了,“妈来看你了。这是自家鸡下的蛋,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妈早死了。”林雪说。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旋转门转动的声音。前台小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旁边几个等电梯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边上退了半步。
赵金凤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手一松,篮子晃了一下,一个鸡蛋从红布里滚出来,啪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蛋清蛋黄摊开,黄澄澄的一滩,格外扎眼。赵金凤低头看着那滩蛋液,又抬头看林雪,眼圈红了。
“小雪,你听妈说——”
“你算哪门子妈。”林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金凤面前,比赵金凤高出半个头。赵金凤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十三年前那个晚上,你说我偷了八千块。”林雪说,“满村的人都被你叫来看热闹。我站在雪地里,你数落了我半个钟头。那八千块,是卖粮的钱,是我爸起早贪黑种地打下来的。你说是我偷的。”
赵金凤嘴唇哆嗦着,想说话。林雪没给她机会。
“那天晚上是腊月廿三,大雪封门。你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我身上穿着我妈给我缝的红棉袄,兜里揣着三十五块钱。”林雪停了一下,看着赵金凤的眼睛,“那三十五块,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念想。你偷走的是我整个人生。”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很轻,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金凤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篮剩下的鸡蛋。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林雪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站在雪地里发抖的小丫头了。这个林雪比她高,比她见过的所有城里女人都稳当,说话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赵金凤终于挤出一个字。
“周诚。”林雪打断她,转过头对身后的男人说,“叫小周把电梯按住。”
周诚看了她一眼,没劝,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赵金凤看着林雪转身要走,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要抓林雪的胳膊。林雪一让,赵金凤扑了个空,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跪坐在地上,篮子彻底翻了,鸡蛋全滚出来,碎的碎,裂的裂,蛋液淌了一地,像一幅乱七八糟的泼画。
“小雪!妈错了!妈当年糊涂——”赵金凤跪在蛋液里,脸上又是泪又是灰,“你爸病了,家里过不下去了,妈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林雪脚步没停。她走进电梯,转过身,面对着外面跪在地上的赵金凤。电梯门缓缓合上,门缝越来越窄,赵金凤的脸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最后留在林雪视线里的,是那双沾满碎蛋壳的手。
门关上了。电梯上行。林雪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周诚站在她旁边,伸手按了她的肩膀。她没动,就那么靠着,呼吸很浅。
“她跪在那儿,说她错了。”林雪闭着眼说,“错哪儿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十四层。门打开,走廊里亮堂堂的。林雪睁开眼,走出去,步子很稳。她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走到窗前。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楼下那个抱着篮子的小小身影从树底下挪到了大门口,正被保安往外请。
林雪看了几秒钟,松开手,百叶窗啪地合上。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墙上——那里挂着一个玻璃框,框里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一道被柴火棍刮破的口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拿起电话。
第十一章 那件红棉袄
林雪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响了两声,前台小周接起来。
“楼下那位,让她上来。”
小周愣了一下,迟疑道:“林总,她刚才在下面——”
“让她上来。”林雪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周诚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林雪朝他点点头,他把门带上,没多问。结婚这些年他早就明白,林雪决定的事,不是一时冲动。
赵金凤被小周领进电梯时还在抹眼泪,小周递了纸巾给她,她没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把那篮歪歪斜斜的鸡蛋抱得死紧。碎蛋液从篮子底渗出来,滴在她那件暗红色的化纤外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十四层到了。走廊很长,铺着米灰色的地毯,赵金凤踩上去没声儿,脚底下却觉得发虚。小周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门推开的一瞬间,赵金凤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布料味儿,混着点木头的清香。房间很大,一面墙全是落地窗,百叶窗拉着,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对面是一组会客沙发。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服装设计手稿,线条利落,赵金凤看不太懂,只觉得那些画上的棉袄一件比一件好看。
林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她没抬头,只是用笔尖指了指墙:“把门关上。”
小周退出去,门咔嗒一声合拢。赵金凤站在门边,两条腿像灌了铅。她张了张嘴,“小雪”两个字含在喉咙里,愣是没敢吐出来。
“过来坐。”林雪放下笔,抬起眼。
赵金凤挪了两步,没敢往沙发上坐,那沙发太干净了,她裤子上还沾着蛋液。她把那篮鸡蛋放在茶几上,篮子底立刻洇出一圈湿印子。她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绞在一起。
“你还提着这篮鸡蛋。”林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当年张婶给我塞了两个热鸡蛋,你第二天就满村说张婶偷了咱家鸡。你还记得吧?”
赵金凤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那两个鸡蛋我揣了三天,在火车上没舍得吃,后来馒头没了才吃的,就着凉水。你那篮子里到底有几个,你说说。”
赵金凤说不出话,嘴唇抖着。
林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篮被红布盖着的鸡蛋,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赵金凤的肩膀,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赵金凤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去。
墙上挂着一个玻璃框,红木边框,里面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棉袄是红底碎花,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儿,左边袖口有一道明显的刮痕,线头散了几根,右边下摆有一块颜色略微深些——是在雪水里泡过又烤干留下的印子。
赵金凤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她认得那件棉袄。那是林雪亲妈活着的时候给她做的,穿了好几年,袖子短了就接一截布继续穿。那年腊月廿三,林雪被推出门的时候身上就穿着这件棉袄。
“你——”赵金凤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这件衣裳你还留着?”
“留着。”林雪走到玻璃框前面,背对着赵金凤,“你当年把它扔到雪地里,说穷鬼的衣裳晦气。我捡回来洗了三天,雪水化了又冻上,领子上全是冰碴子。”
赵金凤的身子开始发抖。她看着那件棉袄,脑子里翻江倒海。那天晚上的画面一张一张扑过来——她站在门口叉着腰骂,林建国蹲在灶台边抱着头,王婷婷躲在她身后抹着眼睛偷看,村里人挤在院门口看热闹。雪下得大,风把门板吹得啪啪响。她把那件棉袄从林雪身上扯下来扔出门外,说“偷东西的贱骨头,不配穿我家的衣裳”。林雪只穿了件单衣站在雪里,后来是张婶从墙头递了个棉坎肩过来,才没冻坏。
“我穿了它十三年。”林雪的声音从玻璃框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楚,“后来做样衣的时候,我把它拆开,照着样子重新打版。‘雪初’第一款国风棉袄,版型就是从这件衣裳上拓下来的。”
赵金凤张着嘴,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了。她盯着那件棉袄,又盯着林雪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她认得那件衣裳,却不认得那个脊背挺直、说话的调子不带一点颤的林雪了。
“妈……妈当年也是没办法。”赵金凤终于挤出这话,嗓子干得厉害,“你爸那会儿身体就不好,家里就靠那点粮,八千块钱要是找不回来,你爸的药就断了,婷婷还要上学……妈不是故意要赶你走的。”
林雪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是故意的。”林雪重复了一遍,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那你说说,钱是谁拿的?”
赵金凤的话头被堵住了。她不敢看林雪的眼睛,目光飘来飘去,落在茶几上那摊从篮底渗出来的蛋液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赶走林雪之后没多久,王婷婷突然有钱买了双新棉鞋,赵金凤问起来,王婷婷说是同学借的。后来八千块的窟窿是怎么填上的?好像是卖了两头猪,又跟娘家借了点。赵金凤一直没细想,或者说她不敢细想。
“那钱……”赵金凤的声音越来越小,“那钱后来不是找补回来了吗……”
“找补回来了?”林雪轻轻笑了一声,“你倒说说,怎么找补的。”
赵金凤不吭声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隐约传来车流的声音,楼下不知道哪个楼层在装修,电钻声隔着几层楼板闷闷地响。茶几上那篮鸡蛋的腥味儿慢慢散开来,混进布料的清香里。
林雪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周,叫保洁上来收拾一下。”
赵金凤猛地抬起头:“小雪,你听我说——”
“我听着。”林雪看着她,“可你刚才说了半天,一句实话都没有。八千块是谁拿的,你心里清楚。你今天来找我到底为什么,你也清楚。你提一篮鸡蛋就想把十三年前的事抹平,你觉得鸡蛋值几个钱?”
赵金凤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上那些沟沟壑壑往下淌。她往前迈了两步,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林雪抬手制止了:“别在这儿跪。地是我拖的,保洁阿姨辛苦。”
赵金凤的膝盖僵在半空,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歪着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哭声不大,呜呜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保洁阿姨敲门进来,拎着拖把和水桶,看见满地的蛋液愣了一下,没敢多问,低头开始收拾。赵金凤站在旁边,两只手抱着胳膊,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雪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面前这个女人比她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垂着,穿的那件化纤外套袖口都起了毛球。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手。林雪记得这双手,当年就是这双手从灶膛里抽出烧火棍指着她的鼻子骂,也是这双手把她的书包扔进灶膛里烧了,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保洁阿姨擦完地退出去,赵金凤还在那儿站着。林雪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你回去吧。”她说。
赵金凤猛地抬头:“小雪——”
“我下午还有会。”林雪穿上大衣,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过头看了赵金凤一眼,“你要是真觉得当年做错了,就先回去把该想清楚的事情想清楚。那八千块到底是谁拿的,你爸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婷婷这些年又干了些什么。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她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把赵金凤额前的碎发吹得一塌糊涂。
赵金凤站在原地,看着林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件红棉袄还在墙上挂着,玻璃反着光,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映得格外清楚。赵金凤走过去,隔着玻璃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冰凉。
她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茶几上那篮剩下的鸡蛋提起来。篮子底已经湿透了,滴答滴答往下淌着蛋液。她打开门,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赵金凤把篮子往怀里紧了紧,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年腊月廿三,她把林雪推出门之后,林建国在灶台边蹲了一整夜没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做饭的时候,把家里仅剩的六个鸡蛋全煮了,用红布包着放在林雪睡过的空炕上。那几个鸡蛋放到长毛也没人吃,最后被她扔了。
电梯门打开,赵金凤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这栋几十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空。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破篮子,忽然觉得这篮鸡蛋沉得她提不动了,手一松,篮子咣当一声滚下台阶,剩下的鸡蛋一个一个磕在水泥地上,全碎了。
蛋液顺着台阶往下淌,混着雪水,黄黄白白的一滩。赵金凤看着那滩东西,扑通一下坐在台阶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第十二章 八千块的真相
赵金凤哭了一阵,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闷闷的:“小雪,你听妈说,这些年妈也不容易。你爸那个身子骨你也知道,干不了重活,家里地里全靠我一个人。婷婷又不争气,嫁了个人家,三天两头回来要钱。前年你爸住院,我东拼西凑借了五千多,到现在还没还利索……”
林雪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接话。她翻着一份面料合同,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赵金凤接着说:“妈知道你在外面出息了,你看这公司,这么大,这么敞亮。妈替你高兴。真的。你妹妹那边,她男人搞运输赔了钱,债主天天上门。妈这次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想着你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她家撑过去了……”
“你妹妹?”林雪抬起头,签字笔停住了。
“婷婷。你妹妹婷婷。”赵金凤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她这些年老念叨你,说小时候不懂事,对不起你……”
“行了。”林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说了这么多,我就问你一句——当年那八千块钱,到底是谁拿的?”
赵金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的那天,你当着半个村子的人说,钱是我偷的。”林雪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说那八千块是卖粮的钱,攒了两年,准备给你闺女交学费用的。你说我偷了钱想跟人跑。这些话,你记不记得?”
赵金凤低下头,两只手又绞在一起。那双手比十三年前粗糙了许多,骨节粗大,指缝里的黑泥怎么也洗不干净。
“那钱……”她嘬嚅着,“后来不是……找回来了嘛。”
“找回来了?”林雪盯着她的眼睛,“赵金凤,你抬头看着我说话。”
赵金凤没抬头。肩膀又抖起来,嘴一瘪,又要哭。
林雪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舌头都捋不直,显然是喝多了:“……你们知道个屁!当年那八千块,是我拿的又怎样?我妈还不是把林雪那个赔钱货赶走了!我就看不惯她那个样,念书念得好有什么了不起,我妈说了,这个家以后都是我的,她算什么东西……”
录音里有人笑,有人起哄。那个声音又接着说:“我妈厉害着呢,她就往林雪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钱,然后一口咬定是她偷的。谁信林雪?谁信她?她那个爹屁都不敢放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玻璃的声音。
赵金凤的脸刷地白了,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天发不出声音。两只手抖得厉害,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了又绞在一起。
“你还要听下去吗?”林雪按停录音,“后面还有更精彩的。你闺女在牌桌上说的那些话,我一字不差都录下来了。你那个村东头的刘二嫂子,我托她帮忙,用手机录的。现在整个石桥村都知道了——当年林家赶出去的大闺女,是冤枉的。”
赵金凤的腿一软,这回真跪下了。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闷响一声。她扑过来想抱林雪的腿,林雪往后退了一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雪,小雪你听妈解释——”赵金凤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婷婷那时候小,不懂事,再说那钱后来也还上了,你爸也没说什么……”
“我爸没说什么?”林雪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爸没说什么,是因为你压着他。他不敢说,一说你就闹,就回娘家,就寻死觅活。他一辈子怕你,怕这个家散了。你拿他当什么?拿我当什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那三十五块钱,是我妈走之前塞在我书包夹层里的。皱巴巴的,一块两块凑起来的。我揣着那些钱,在火车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三天。那年我十八岁,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兜里的钱买不了半张火车票,是列车员看我可怜让我坐了一段顺风车。”
她走到墙边,站在那个玻璃框前面。里面那件红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扣子缺了一颗,衣襟上还留着灶膛里飞出来的火星烫的小洞。
“这件衣服,是你当年扔出来的。”林雪隔着玻璃看着它,“你让我走,连件厚衣裳都不给我。我穿着它走了四十里地,到了县城火车站,脚上的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我在候车室坐了一夜,旁边一个小孩啃面包,他妈妈嫌我身上脏,把孩子往旁边拉了拉。”
赵金凤跪在地上,呜呜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里有眼泪,但那眼泪里有几分是真的,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你回去吧。”林雪转过身,“今天这场戏到此为止。你闺女欠债的事,你自己想办法。那八千块钱的事,我已经有了录音,你回去跟婷婷说,让她自己掂量着办。”
赵金凤抬起头,脸上泪痕鼻涕糊成一片:“小雪,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林雪看着她,“你是今天才知道错的,还是当年就知道?你心里清楚。你走吧。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赵金凤跪在地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撑着茶几站起来,膝盖大概是跪疼了,走路的姿势不太利索。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林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雪站在原地,目光从玻璃框移开,落在茶几上。保洁阿姨收拾过的地面上还留着淡淡的水渍,那篮鸡蛋的腥气却怎么也散不尽。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看见楼下台阶上有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地往下走,走两步停一下,手扶着栏杆。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那个人蹲下去,不知道在捡什么,捡了半天,直起身来,手里空空的。
林雪拉上了百叶帘。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是石桥村诊所李大夫的电话。她没有拨出去,只是盯着号码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她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漫天大雪里,身后是关死的院门,身前是望不到头的漆黑土路。
那时候她不知道路在哪,只知道往前走,不能回头。
现在她知道了,前面有路,但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长。
第十三章 父亲的病
林雪看着赵金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她拿起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迟疑了几秒,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张婶熟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喂?哪位啊?”
“张婶,是我,小雪。”
“哎呀小雪!”张婶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咋这个点儿打电话?是不是出啥事了?”
林雪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雪已经小了些,但天色暗沉沉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张婶,我问问你,我爸身体咋样了?刚才……赵金凤来我这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雪听见张婶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张婶,你跟我说实话。”
“小雪……”张婶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从脚底板叹出来的,“你爸去年秋天就查出肺气肿了,在县医院住了三天就回来了。赵金凤说住院太贵,开点药在家养着就行。可她那药也是最便宜的那种,你爸吃了咳嗽得更厉害。入冬以后就越发不行了,上个月我过去送白菜,看见他躺在炕上,嘴唇都是紫的……”
林雪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像她当年在服装厂车间,把布料攥在手心里攥得太紧,松开来上面全是褶子。
“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爸不让我跟你说。”张婶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当年的事儿他心里有愧,没脸找你。再说赵金凤看着呢,他连打电话都得趁她不在家,偷着去村口小卖部打,打一回五毛钱,他兜里哪有啊。”
林雪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很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但她咽下去了,像咽一口没嚼烂的馒头,堵在嗓子眼,进不去出不来。
“卧床多久了?”
“快仨月了。入冬就没下过炕。村里的李大夫隔三差五来看看,说这是拖的,早治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可赵金凤不吭声,婷婷更不管,她一天到晚在牌桌上坐着,哪管她后爹死活。”
林雪的另一只手攥住了桌角,指尖摁在木纹上,摁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想起父亲蹲在灶台边那个背影,弓着腰,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鸡。她走的那天晚上,父亲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张婶,他现在……还清醒吗?”
“清醒是清醒,就是喘不上气。前儿个我去看他,他还问我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我说你忙,回来一趟不容易。他就点点头,眼泪掉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小雪啊,你爸他想你,这话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搁了十三年了。”
林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沙的,像有人拿指甲盖在刮窗户纸。她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稳住了,但比平时低了许多:“张婶,我村里诊所李大夫的电话你有吗?我要核实一下。”
“有有有,你记一下,138……”
林雪用另一只手在便签纸上记下号码。张婶说完又把话头绕回来:“小雪,我知道你忙,你公司大,事儿多。可你爸这身子骨,真拖不得了。赵金凤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爸这病搁在她手里,就是熬日子。”
“我知道了张婶。谢谢你。回头我再跟你说。”
“行,你先忙。小雪啊,你不管做什么决定,张婶都站你这边。当年那两个鸡蛋,我就看出来你这丫头有良心,走到哪儿都丢不了根。”
林雪挂了电话,捏着那张便签,盯着上面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拨通了村诊所的号码。
接电话的正好是李大夫。林雪没有绕弯子,直接报了自己名字,问父亲林建国的病情。李大夫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大概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小雪,你既然问了,我就照实说。你爸这个肺气肿,去年秋天刚查出来的时候,住院一周就能控制住,回去按时吃药,恢复个七八成没问题。可赵金凤把人接回来就不管了,药不按时吃,冬天冷,屋里舍不得烧炕,他的肺最怕冷。我上个月去看,双肺都有湿啰音了,再不送医院,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过不了这个冬天。”
林雪手里的便签纸被攥成一团。她没吭声,李大夫也没再说话,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过了好一阵,林雪才开口,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李大夫,帮我个忙。明天你照常去给我爸看病,药费你先垫上,回头我双倍打给你。别让赵金凤知道是我出的钱,就说……就说村里合作医疗给报销的。”
“这……行。小雪你放心,你爸这儿我盯着。”
挂了电话,林雪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照出她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握着纸杯站在窗前,没有喝,只是让热气氤氲着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诚走进来。他看了林雪一眼,又看了地上的便签纸团,没急着问。他走到茶几旁,把赵金凤带来的那篮鸡蛋拎起来看了看,打开红布,里面的鸡蛋个头倒是匀称,有几个还沾着草屑。
“鸡蛋我让保洁处理了。”林雪没转身,声音从窗前飘过来。
周诚把篮子放下,走到她身边,看了她手里的水杯一眼——纸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热气早散干净了,她还端着。他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搁在窗台上,然后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张婶说什么了?”
林雪终于转过头来。眼眶泛红,眼下有泪光在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看着周诚,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爸肺气肿,卧床三个月了。赵金凤不给治,说浪费钱。”
周诚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他没问“你确定吗”,也没说“别听一面之词”,只是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实。“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定。”
“那就早点定。”
林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被周诚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回来,那种暖从指尖往里走,走到手腕就停了。她想起那年腊月,她揣着三十五块钱站在雪地里,手冻得连硬币都捏不住。那时候没人握她的手。
现在有了。
可她父亲没有。她父亲躺在石桥村那铺冷炕上,嘴唇发紫,喘不上气,连打个电话的五毛钱都掏不出来。
她抽出手,走到办公桌前,翻开台历。2021年腊月廿一,距离她当年被赶出家门那天,还差两天就整十三年。
“订票。”她说,“两张。”
周诚看着她,没有多话,拿出手机开始查车次。
林雪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刚才的通话记录,盯着张婶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上气。远处城市的轮廓线灰蒙蒙的,楼顶积了一层白,那些高楼在雪天里看着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了,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筷子。
她想起那个雪夜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在门口的雪地上铺了一小块。她当时想,只要门开一条缝,她就回去。门没有开。灯后来也灭了。
现在她自己在南方的城市里,有暖黄色的落地灯,有真皮沙发,有大理石茶几,有落地窗,有暖气,有周诚。可石桥村那盏灯,十三年没亮过了。
林雪走到玻璃框前,隔着玻璃摸了摸那件红棉袄的袖子。袖子很短,是她十三岁那年母亲给她做的,后来个子长了,袖子就短了一截,露着手腕。她穿着它过了五个冬天,直到被赶出来。
“明天或者后天走。”她对着红棉袄说,声音很低,“不管赵金凤同不同意,我爸,我得带出来。”
周诚订完票抬起头,正好听见这一句。他没说话,默默把车次信息截了图,发到林雪手机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像一个人肚子饿了在叫。林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第十四章 雪夜的跪
赵金凤没有走。
林雪从办公室出来时,前台小姑娘正一脸为难地站在那儿,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赵金凤坐在访客沙发上,红布篮子搁在脚边,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棉裤,眼睛直勾勾盯着走廊尽头。
看见林雪,她腾地站起来,嗓门拔高了好几度:“小雪!你可算出来了!妈等了你两个钟头——”
“别叫妈。”林雪打断她,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砖上,“我妈姓陈,埋在老家的坡地上。你姓赵。”
赵金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往前凑了两步:“行行行,不叫不叫。小雪,你看妈——你看婶子大老远跑来一趟,火车坐了一天一夜,脚都肿了。你就让婶子进去坐坐,喝口水,行不?”
“水可以给你倒一杯。”林雪朝前台小姑娘点点头,“倒杯温水。”然后她转向赵金凤,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公事,“喝完就走。”
赵金凤接过水杯,没喝。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举到林雪面前:“你看,婶子真是坐了一天一夜火车来的。你爸爸身体不好,婶子也没办法,家里揭不开锅了……”
“他身体怎么了?”林雪突然问。
赵金凤一愣,眼神闪了闪:“就……老毛病,腿疼,干不了重活。”
林雪盯着她看了三秒。她太熟悉那种闪烁了,十三年前那个雪夜,赵金凤指责她偷钱时,眼神也是这么闪的。那时她只有十八岁,哭着说没偷,没人信。现在她一眼就能看穿。
“我让人给你安排个旅馆。”林雪收回目光,“明天你回去,我这边忙,没时间陪你。”
赵金凤手里的水杯抖了一下,温水溅出来几滴。她慌乱地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声音陡然带了哭腔:“小雪你不能这样啊!婶子知道当年是委屈你了,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一家人?”林雪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的意思,“赵金凤,那年腊月廿三,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是贼。我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雪地里,你往我手里塞了两个鸡蛋,说‘走吧,这个家容不下你’。张婶看不下去,又往我兜里放了两个热的。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前台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赵金凤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过去了。”林雪点头,“所以你也回去吧。”
她转身就要往走廊里走。赵金凤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林雪的胳膊,手劲大得指甲几乎掐进她棉服的袖子。“小雪!你妹妹出事了!她让人追债,家里房子都要保不住了!你不能看着不管啊——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林雪站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赵金凤的手。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和十三年前把两个鸡蛋塞进她手里时一模一样。她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力道很轻,却抽得很干净。
“王婷婷欠的债,你去找王婷婷。”她说,“我跟你,跟这个家,十三年前就没关系了。”
她不再停步,径直走回办公室,反手关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赵金凤在前台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那声音穿过隔音门,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
林雪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周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接的热水。他把杯子放在林雪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人还在楼下。”
“我知道。”
“她在雪地里跪下了。前台劝不动,保安也不敢硬拽,怕出事。”
林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赵金凤真的跪着,跪在写字楼前面的空地上,雪虽然停了,地上那层薄雪还没化干净,白花花的一层,她的膝盖就压在那层雪上,红布篮子歪在一边,几个鸡蛋从篮子里滚出来,碎在雪地里,蛋黄渗进去,把白雪染得黄黄红红。她仰着头朝楼上喊,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小雪——你不帮妈——妈就不起来——”
路人三三两两停下来围观。有人掏手机拍。
林雪拉上了窗帘。她动作很轻,窗帘是电动的,按一下遥控器,两片厚重的灰色绒布就无声地合上了,把外面那个跪着的人影隔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跪的不是我。”林雪把遥控器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她跪的是她自己造的孽。十三年前她把我赶出门的时候,没跪。现在王婷婷要卖房子了,她跪了。”
周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层被隔开的窗帘,沉思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林雪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毛,封口没有粘,只是用夹子夹着。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是几年前她托人回石桥村偷偷拍的,照片上林建国坐在院门口,弓着腰咳嗽,瘦得颧骨高耸,身旁的地上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碗。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19年秋,父咳血。
“我回去一趟。”她说,把照片递给周诚看,“明天走。开车。”
周诚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头。“我去安排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需要我做什么?”
林雪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信封攥得很紧。她低头看着那件玻璃框里的红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颜色旧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不用做什么。”她说,声音沉下来,“你陪着我就行。”
窗外,赵金凤还在喊。那声音穿过雪后的冷空气,一阵一阵的,像某种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议论,有人拍视频,也有人摇头走开。
林雪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给张婶发了一条信息:我明天回来,别告诉我爸。
发完,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某种微弱的、不肯断的心跳。她知道,明天车子一发动,往北走的每一公里,都会离那个雪夜更近一步。她不知道回去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她躲了十三年,该去看一眼了。
睁开眼时,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玻璃框上。红棉袄在光里显出一种陈旧的暖,像冻了很久的炭,表面冷了,里面还留着火星。
第十五章 回不去的门槛
车子开进石桥村时,是腊月廿六的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水泥路是前两年新修的,顺着地势蜿蜒进去,两侧的院墙有的翻新刷了白灰,有的还是老土坯,塌了半截,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梁。
车停在村口,林雪没有让人开进去。她推开车门下来,冷风兜头兜脸灌进来,比南方冷得干脆,像刀片刮过皮肤。她裹紧大衣,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张婶家院墙外面新砌的水泥台面,上面还贴了白色瓷砖,在灰扑扑的村子里亮得扎眼。
院门从里面推开了。张婶穿着那件藏蓝色棉袄,头上戴一顶毛线帽子,脸色蜡黄,但眼睛是亮的。她出院才半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步子还有些虚,扶着门框走出来,看见林雪站在车边,嘴唇一哆嗦,眼眶就红了。
“小雪。”张婶喊了一声,声音发颤,手在棉袄前襟上蹭了蹭,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林雪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张婶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吓人,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她喉咙发紧,叫了声“张婶”,声音就哽住了。
张婶拍了拍她的手背,抬起另一只手指着那面翻新的院墙,瓷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白。“你看,你看这墙。前年你寄回来的钱,我让人把院墙砌了,还换了窗户。你叔走之前一直念叨,说这辈子能住上砖房,多亏了你……”
林雪没让她说完,伸手把张婶棉袄领子拢了拢,挡住灌进来的风。“进去说,外面冷。”
张婶抹了把眼角,拉着林雪往院里走,步子忽然顿了一下,回头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人认出了林雪,压低嗓门跟旁边的人嘀咕,声音不大,可腊月的空气里没遮挡,字字句句都传了过来。
“这不是当年跟人跑了的那个吗?”
“啧,听说在外面发财了,你看那车。”
“还有脸回来……”
林雪没有转头,步子稳当,扶着张婶进了院门。那些人讨了个没趣,又舍不得走,三三两两挤在张婶家院墙外面,伸着脖子往里头探。
张婶家的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子烧得旺,铁皮烟囱里冒出呼呼的热气。张婶让林雪坐,自己去灶间倒水。林雪没坐,站在堂屋中间,目光越过窗户,望向隔壁那座院子。
那是林建国家的老宅。院墙还是十三年前的土坯墙,墙头长着枯草,大门上的红漆掉得只剩几块斑驳的印子,门板歪斜了,半开半掩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张婶端着搪瓷缸出来,顺着林雪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缸子放在桌上。“你爸在屋里躺着。入冬以后就没怎么下过床,肺上的毛病,喘不上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赵金凤不怎么管他,饭都是凑合一顿是一顿。我隔三差五过去看一眼,给送口热乎的,她还嫌我多事。”
林雪的手指攥紧了搪瓷缸的把手,滚烫的缸壁隔着指腹却能忍。她把缸子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张婶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走到院门口时,张婶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很轻:“小雪,你爸他……心里苦。你别一见面就说狠话。”
林雪点了点头,没说话,推开张婶家的院门走出去。那些围在墙根下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她目不斜视,走过那十几步路,站在了林家老宅的门前。
门板上的裂缝里塞着枯黄的玉米叶子,是风刮进去的。她伸手推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院子里的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从院门到堂屋门口,有一行窄窄的脚印,踩得雪都发黑了,是有人每天送饭走出来的路。
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咳嗽。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沙哑、滞重,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拉风箱似的喘息。
林雪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停在门板上方。十三年前那个雪夜,她穿着红棉袄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是亮着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纸上,暖暖的橘黄色,可她没能回去。现在门就在眼前,推一下就开了。
她没有再犹豫,推门进去。
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挂着一块旧床单挡风。灶台冰凉,锅盖上落了一层灰。靠墙的土炕上蜷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被,瘦得像一卷干柴。听见门响,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林建国。他比照片上还瘦,颧骨像两把刀架在脸上,眼窝深深凹陷,胡子花白,乱七八糟地糊在下巴上。他眯着眼看了门口好一会儿,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干裂的嘴皮上下翕动,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真切的声音。
“小……雪?”
林雪站在炕边,低头看着父亲。他试图撑着身子坐起来,胳膊肘支在炕上,抖得撑不住,又倒回去。眼泪从他枯黄的眼角滚下来,淌进耳朵边的乱发里,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林雪的方向摸索,够不着,就在半空里张着,像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林雪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心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硌人,掌心是凉的。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
林建国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枕头上。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反反复复叫着那两个字:“小雪……小雪……”
林雪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把他脸颊上的泪擦了。指腹擦过他颧骨上硌人的皮肤,擦过那些被病痛和愧疚磨出来的沟壑。
屋外,那些围观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腊月的风从门板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那层薄灰微微扬起。堂屋里只有父子二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灶膛深处不知哪里漏进来的一线冷风,呜呜地响着,像在替谁哭。
林雪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块挡光的旧床单扯了下来。天光明亮了一些,照在炕上那张苍白枯瘦的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心里清楚,赵金凤该回来了。
第十六章 三十五块钱的分量
林建国的手在林雪掌心里颤了又颤,像一只被捉住的麻雀。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抽动般的声响,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闺女,爹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眼泪顺着眼角滚进耳窝,他也不擦,只是拿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雪。
“当年那钱……爹知道不是你拿的。”
林雪的手没有松,但指节微微收紧了。
“你说什么?”
林建国咳了几声,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整个人蜷得更紧了。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要躲开女儿的目光。
“那晚你赵姨说钱没了,一口咬定是你拿的。我……我知道你从不动家里的钱。你从小连买铅笔都跟你妈留下的那点钱算着花,你哪会偷。”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林雪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刮过,卷着枯玉米叶子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炕上那床旧棉被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渣子似的苦气。
“我不敢说。”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更低了,“你赵姨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闹起来,这个家就散了。你妹妹还小,你爷爷奶奶那时候还活着,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我寻思着,你出去闯一闯,兴许比在这个家里强……”
他说到后面几乎没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磨得他自己也疼。
林雪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没有发作,也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十三年了。在服装厂剪线头的时候,她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想过这个问题。在面料市场扛布匹的时候,肩膀磨破了皮,她也想过。在创办“雪初”的第一年,她熬了三个通宵赶样衣,趴在缝纫机上睡过去又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在想。
她想的是,爹到底知不知道那钱是王婷婷拿的。
这个答案她等了十三年。等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需要它了。
“你怕家散了。”林雪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依然很轻,“可你把我扔出去了。”
林建国的嘴唇又开始抖。他的手指抓住被角,骨节发白,像要把那床旧被子攥出水来。
“那年腊月廿三,雪下得那么大。”林雪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布面零钱包。那是她自己设计的“雪初”样品,月白色的棉布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她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硬币叮叮当当地落在炕沿上。有一元的,有五角的,还有几枚早就停止流通的分币,边缘磨得发亮。她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数开,在炕沿上排成一排。
“三十五块。”她说,“我走的时候,兜里就这么多。”
林建国的目光落在那些硬币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劈面打中了似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去够,被林雪轻轻挡开了。
“你买一盒止咳药,大概够了吧?”林雪把硬币重新拢起来,摞成一摞,放在他枕头边上。硬币碰着枕头下的苇席,发出几声清脆的响。“你留着。这是我当年所有的钱。买不起什么,但够你记得,你闺女那晚上是空着手出门的。”
她的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脖子上的红绳。那枚梅花玉佩从领口滑出来,温润的白玉在暗沉的屋子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林建国看见了那枚玉佩。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浑浊的眼珠里映出那朵小小的玉梅花,嘴唇翕动了半天,发出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妈的……你还戴着……”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一天都没摘过。”林雪把玉佩塞回衣领里,贴着胸口。玉的温度和她的体温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暖着谁。“你记不记得我妈走那天,你答应她什么?你说会好好照顾我。”
林建国崩溃了。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涌出一阵压抑的、野兽般的哭声,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他挣扎着想翻过身来,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小雪……你打爹一顿……你打爹一顿……”
林雪没有动。她站在炕边,低头看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男人,曾经也是把她架在脖子上看庙会的人。她的鼻腔酸得发胀,但她仰了仰头,把那点潮意逼了回去。
“我不打你。”她说,“打你也没有意义。”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放在那摞硬币旁边。上面是市医院呼吸内科的地址,周诚提前联系好的。
“我来是想看看你。看完了,我就走。”她弯腰把滑到地上的被角捡起来,重新盖回他身上,掖了掖边角。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张婶跟我说了你的病。赵金凤不给你治,但我不会不管你。”她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满是泪痕的脸,“这钱你收着。以后的事,我会安排。”
林建国像是突然意识到她要走,猛地抓住她的袖口。那只枯瘦的手使了全身的力气,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指节白得像纸。
“小雪……你别走……你原谅爹……”
林雪没有挣开他的手。她只是站着,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袖口的手。十三年前,她跑出这个院子的时候,回头看见的是紧闭的堂屋门。现在,门是开着的,可她已经不需要再走进来了。
“爸,”她弯下腰,把自己的袖口从他指间一点点抽出来,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我走了四十里雪路去火车站的时候,脚上的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我在候车室蜷了一夜,第二天用最后几个硬币买了两个馒头。我啃馒头的时候想,我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她顿了顿。
“可我回来了。”
林建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林雪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三十五块钱,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你留着。”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散,“我走了。你……好好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院子里那行踩得发黑的脚印还在,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林雪踏过去,脚底的雪咯吱咯吱响。她没有再回头。
院墙外头,赵金凤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尖细而急切,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着什么。林雪把手插进口袋,攥住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佩,朝巷子口走去。
风从北面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十三年前那个雪夜的冷,和此刻的冷重叠在一起,却已经不是同一种了。
第十七章 二十万的账
林雪走出院门的时候,赵金凤正站在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怀里抱着那床从城里带回来的缎面被子,脖子缩进竖起的棉袄领子里,脸冻得发紫,唯独一双眼睛活络得很,远远瞧见林雪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小雪,你跟妈说句话——”
“你站住。”林雪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冰凌子砸在地上。
赵金凤的脚钉在原地,距离她三步远。雪花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怀里那床大红缎面被子上。那床被子还是林雪进城第二年寄回来的,赵金凤一直没舍得盖,压在箱底,这回翻出来当作道具。
“你当年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林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卡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色。她往前递了递,“二十万。”
赵金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伸出去的手哆哆嗦嗦,嘴唇抖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二十万……你爸看病够不够?小雪,妈就知道你心里有这个家——”
“你听清楚了。”林雪把卡收回来,赵金凤的手扑了个空,脸上的笑僵住了。林雪一字一句地说:“二十万,带你丈夫去看病。条件是你们离婚,我爸跟我进城。卡给你,你去给我爸办手续。办完,钱就是你的。”
赵金凤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打了一拳,抱着被子的手松了,被子掉在雪地上,沾了一层湿乎乎的雪沫子。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小雪啊——”她的声音尖厉得刺耳,眼泪说来就来,顺着冻得皴裂的脸往下淌,“你不能这样啊!我伺候你爸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爸要是走了,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雪地里跪着的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凌乱,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巷子那头有邻居探头出来张望,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林雪蹲下身去。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蹲下来的时候衣摆拖在雪地上,沾了一小片湿痕。她和赵金凤平视着,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眼角的每一条细纹,还有眼底那层掩不住的算计。
“当年我十八岁,”林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赵金凤能听见,“你把我赶出门那天,也是腊月,也是大雪。你塞给我两个鸡蛋,我以为你至少还念着一点情分。后来我才知道,那鸡蛋是张婶托你转交的。”
赵金凤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噎住了。
“你当时站在门口骂我,说我是小偷,偷了家里八千块钱。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让我永远别回来。”林雪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她没去擦,“那天晚上我想过去死,你知道吗?”
赵金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在火车站坐到后半夜,冷得浑身打颤。候车室那个扫地的老大爷看我一个姑娘家,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当时想,一个陌生人都比家里人强。”林雪把银行卡重新递到她面前,声音平平的,“我十八岁,你把我赶出门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吗?”
赵金凤跪在雪地里,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二十万,是我买我爸的命。你嫁给他十三年,把他折腾成这个样子,够本了。”林雪把卡塞进赵金凤棉袄外面的口袋里,动作利落,像在完成一笔交易。“办完手续,你走你的阳关道。王婷婷欠的那些债,你自己想办法。”
“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林雪直起身,打断了她,“她偷了那八千块钱,你知道,我知道,我爸也知道。你们三个人合伙把我卖了。现在你来找我,是因为她欠了赌债,你走投无路了。”
赵金凤跪在地上,脸上的眼泪还在淌,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热度。她的手指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
堂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林建国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门板哐当响了一声,像是有人从里面撞开了门。林雪回头,看见父亲扶着门框站在堂屋门口。他只穿了件薄棉袄,脚上趿着那双破棉鞋,枯瘦的身体在冷风里直打晃,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爸,你进去。”林雪皱起眉。
林建国没听她的。他扶着门框挪下台阶,脚踩在雪地里,鞋底打了个滑,差点摔倒。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子口挪,眼睛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赵金凤,又看看林雪手里那张卡。
“小雪……”林建国的喉咙里像拉着一把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你别……别给你赵姨钱……”
赵金凤霍然回头,跪在雪地里的身体猛地直起来:“林建国你说什么!”
“你别说——”林建国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整个人弓成一只虾。林雪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扶住他,手碰到父亲胳膊的时候,隔着薄棉袄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瘦得让人心惊。
“爸,你先进屋。”林雪的声音终于软了一下,“外面冷。”
林建国抓住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深深地陷进羊绒大衣的袖子里。他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钱……那八千块钱……是婷婷拿的。”
巷子里静了一瞬,只有风声呜呜地过。
赵金凤从雪地里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雪,嘴里嘟囔着:“老东西你胡说什么——”
“你闭嘴!”林建国突然吼了一声,这一声吼得他整个人直往前栽,被林雪一把抱住。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一直爆到脖子上,“你逼我……逼我说是小雪拿的……我……我对不起我闺女……”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雪,眼泪从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淌下来,滴在林雪的手背上。滚烫的。
“小雪……爹不是人……爹知道是你妹子偷的……你赵姨说我要敢说出去,她就带着婷婷走……带家里所有钱走……”
林雪扶着他,感觉到父亲瘦削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她闭了一下眼睛。
雪还在下。落在父子俩身上,落在赵金凤僵立的身影上,落在巷子那头的院墙上。
“我知道了。”林雪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她扶着林建国慢慢往屋里走,经过赵金凤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卡你拿着。明天上午九点,镇民政所。来不来,你自己想。”
赵金凤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看着林雪扶着林建国一步步走进院门。红色的缎面被子还揉在雪地上,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巷子口的邻居已经缩回头去,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赵金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正在合拢的院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雪花落在她的眼角,和没干的泪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十八章 念安
把父亲扶上开往南方的火车时,林雪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林建国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那是周诚临时从商场买来的,吊牌都没来得及剪。他枯瘦的手腕从袖口伸出来,青筋像老树根,手指捏着车票,翻来覆去地看。
“爹这是头一回坐高铁。”林建国把票递给林雪看,脸上有一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去这么远的地方,得花不少钱吧?”
“不贵。”林雪把票收好,塞进他上衣口袋里,拉上拉链,“爸,到站了周诚来接,你跟着我走就行。”
火车启动的时候,林建国整个人往椅背上贴,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头都攥白了。窗外站台往后退,田野铺开,一片接一片的雪覆盖在麦田上。他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那年你走的时候,也是下大雪。”
林雪正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消息,手指顿了顿。
“腊月廿三。”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爸,过去了。”
林建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到了南方的城市,周诚开车来车站接。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见林雪扶着老人出来,紧走两步迎上去,自然地接过林建国手里的包袱。
“爸,路上累了吧?我炖了汤,回家就能喝。”
林建国局促地点头,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周诚。上了车,他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周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暖气调大了一档。
“爸,这车是雪初去年配的,平时都是小雪开,我当司机。”周诚笑着说,“以后您要用车,跟我说一声就行。”
林建国更局促了,搓着手:“不用不用,我哪也不去……”
林雪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雪就带林建国去了省人民医院。她在网上约了呼吸科专家号,半年前就托朋友打听过肺气肿的治疗方案。周诚全程陪着,跑上跑下办手续、拿单子,林雪扶着父亲一项一项做检查。
在等待CT结果的走廊上,林建国坐在塑料椅子里,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整个人显得更瘦小了。他东张西望,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来来去去,忽然拉住林雪的袖子。
“小雪,这里一天得花多少钱?”
“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你别管。”
“我问过了。”林建国固执地说,声音又低又急,“病房一天好几百,那个什么CT要一千多……我不治了,你送我回去,我吃点药能扛。”
林雪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走廊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反射出一种冷静的、不可动摇的光泽。
“爸,你扛了十三年。”她说,“扛出什么结果了?瘦得连棉袄都撑不起来。你以为我接你来是跟你商量?”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红。
周诚从前面缴费窗口回来,手里拿着几瓶矿泉水。他看了看父女俩的神色,把水递给林建国,然后在林雪旁边坐下,没有插话。
CT结果三天后出来。主治医生把林雪单独叫到办公室,拿着片子给她看。肺气肿属于中度偏重,肺部有纤维化迹象,好在还没有到不可逆的地步,需要系统治疗和长期休养。
“之前一直没有正规治疗?”医生问。
“在农村,耽误了。”林雪说。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住院单。
林建国住院的第一个星期,林雪每天下班都来。她坐在病房陪护椅上,拿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偶尔起身给父亲倒水、叫护士换药。林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接了监护仪,鼻子里插着吸氧管,看着女儿在荧荧的屏幕光里敲键盘。
有一次他半夜醒了,看见林雪靠在椅上睡着了,电脑还亮着。他挣扎着坐起来,想把外套给她盖上,一动就喘得厉害,最终只能又躺回去。
出院那天是周诚来接的。林建国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脸色比来时好了不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林雪在缴费窗口排队结算,周诚推着轮椅在医院门口的阳光下等着。
“周诚啊。”林建国忽然开口。
“爸,您说。”
“你对我们家小雪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一句自言自语,“她这十三年,吃了多少苦,你们没跟我说过。我问她,她都说挺好的。”
周诚把轮椅推到旁边的花坛边,站在阳光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爸,她吃了很多苦。但那些苦不是我能替她受的,我只能保证以后不再让她吃苦。”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林雪从医院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干脆利落。她走到父亲面前,把单据折好放进包里,顺手把轮椅的扶手调整了一下高度。
“回家。”她说。
那天晚上,周诚陪林雪坐在客厅的阳台上。林建国已经回房间睡了,新房子里暖气很足,阳台上种的绿萝长得正旺。林雪端着一杯温水,很久没说话。
“今天在医院。”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看着他做检查,那个管子插进去的时候,他疼得攥拳头,一声都没吭。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我不走——”
“没有如果。”周诚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林雪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我不原谅她。那八千块钱,那场大雪,那十三年——我不原谅她。但我今天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我突然不恨了。恨了十三年,太累了。”
周诚没有说“你应该放下”之类的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三个月后,林雪发现自己怀孕了。
周诚高兴得话都不会说了,拿着验孕棒来回看,确认了三遍。林雪坐在沙发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脸上有一种做梦似的表情。
“你高兴吗?”周诚蹲在她膝盖前,仰头问她。
“有点意外。”她说,“但是,高兴。”
十月怀胎,林雪一直工作到预产期前两周。住院那天是凌晨,周诚开着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到医院时手心全是汗。林建国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张婶——他出院后学会了用手机,张婶是他唯一记得住的号码。
“生了生了!闺女!”他在电话里跟张婶喊,喊完了才想起来问周诚,“小雪好不好?”
女儿出生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边刚透出一点光。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裹着白色的襁褓,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
周诚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瓷器。
林雪躺在病床上,满头是汗,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着周诚抱着小小的襁褓走过来,忽然鼻子一酸。
“像你。”周诚说。
“像我妈。”林雪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得不可思议。她的脖子上,那枚梅花玉佩贴着皮肤,温润如初。
女儿取名念安。
满月那天,家里办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林建国抱着外孙女不肯撒手,坐在客厅最亮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襁褓里的婴儿说话。婴儿听不懂,只是打着哈欠。
“念安啊,你妈妈当年走的时候,才十八岁。”林建国低声说,像是怕人听见,“大雪天,一个人走的,走了四十里地……”
他絮絮叨叨地说,说着说着自己眼圈红了。周诚在旁边给他递纸巾。
门铃响了,林雪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纸箱,说要本人签收。
林雪签了字,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底铺着红纸。篮子里放着两枚煮熟的鸡蛋,壳染成了红色。一张手写的纸条压在鸡蛋下面。
张婶的字歪歪扭扭的:“小雪,喜蛋。你爹的身体,我看着好多了。家里都好。张婶。”
林雪把纸条看完,折好,放进随身的包里。她端着那篮红鸡蛋走进客厅,放在餐桌正中央。
“谁寄的?”周诚问。
“张婶。”林雪说,声音平静,“喜蛋。”
第二天,林雪给张婶汇了一笔钱,比往年多了一些。她在汇款单的留言栏里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念安来了。
窗外是南方的冬天,没有雪,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客厅里女儿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喷嚏,小小的一声,林建国紧张得赶紧用被子去捂。周诚在一旁笑,说小孩打喷嚏是正常的。
林雪站在窗前,把手机收进口袋。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梅花玉佩,指尖轻轻抚过玉面上那朵绽开的梅花。十三年前那个腊月雪夜,她揣着这枚玉佩走出那座院子时,不知道前路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酒席散后,林雪和周诚坐在客厅里收拾碗筷。念安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被角。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也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均匀,比住院前安稳得多。
周诚轻手轻脚给父亲盖上毯子,走过来帮林雪擦桌子。
“在想什么?”
林雪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擦了擦手,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父亲和女儿。她笑了笑。
“想明天给念安买件新棉袄。”
周诚也笑了。他伸手把林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细微声响。
那年腊月出了一场大雪,冻透了十八岁少女的骨头。十三年后的腊月没有雪,但林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时间里融化了。
她没有原谅,但她不再背负了。
念安。
一切平安。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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