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五年的老陈,日子过得像泉州老城区的石板路,平缓,踏实,带点晒透了的余温。

直到那天下午,手机“叮”一声,跳出一条微信——

“陈哥,在不在?”

发信人是林雅。那个曾跟他搭档十二年、彼此知根知底的女同事。

一个“在”字打完又删,删完又打。

他没想到,这三个字,会把他拽回十五年前那个没敢推开的门,和一场差点毁掉两个家庭的秘密里。

老陈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那声“叮”已经过去了三分钟,屏幕早就暗了。他盯着黑掉的玻璃面,里面映出自己一张老脸,六十二了,眼袋垂着,头发白了大半,头顶那块稀疏得能看见头皮。泉州八月的午后,热得狗都趴在墙角吐舌头,客厅那台老空调嗡嗡响着,风摆叶来回晃,吹得茶几上那张退休证的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拿过手机,又点开那条微信。

“陈哥,在不在?”

头像是个侧脸,短发,耳垂上一点银光。跟五年前最后一次见她时没差太多,就是滤镜用得过了些。老陈记得她真人不长这样,真人眼角的褶子比这深,笑起来左边嘴角往下撇一点,那是常年抿着嘴跟人较劲留下的习惯。

他打字:“在。”想了想删了。又打:“在呢,小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在。啥事?”

发出去就把手机扣桌上了,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嘴对着杯子,他手一抖,泼了小半杯在灶台上。老伴许秀英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瞅他一眼:“手抖啥?帕金森啊?”

“渴的。”老陈端着杯子回客厅,经过她身边时刻意步子稳当。

许秀英没追问,抖开一件他的老头衫往衣架上挂,嘴里念叨:“你那个老同事,姓林的,是不是很久没找你啦?前两年还过年发个短信,这两年短信都没了。”

老陈后背一紧。“人家忙。”

“忙啥?不也退休了?”

“她比我小七岁,退得晚。”

“哦,那就是还在岗。”许秀英把衣架挂好,拍拍手,“那你别去打扰人家上班。”

这话说得轻巧,像随口一提,可老陈听出了里头那根细针。许秀英这辈子说话都这样,不扎出血,但让你知道针在那儿。他跟她过了三十八年,早练出来了,闷头喝了口水,不应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等了半分钟才去拿。许秀英进厨房了,抽油烟机轰轰响。

林雅回:“陈哥,我下周要回泉州一趟,办点事。能见个面不?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老陈盯着“当面跟你说”四个字,手指头在屏幕边缘蹭来蹭去。他回:“啥事不能微信说?”

“三言两语说不清。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这话说得退了一步,可老陈太了解她了。林雅这人,但凡能自己扛的事,绝不会开口求人。她在单位干了三十年,从办事员干到科室副主任,中间离了婚,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从来没在办公室掉过一滴眼泪。有一回老陈撞见她躲在档案室里啃冷馒头就咸菜,问她咋不热热,她说微波炉排队呢,凑合一口得了。就这么个人,能发微信问“在不在”,后头跟着的事小不了。

老陈回:“方便。你说时间地点。”

“下周三下午,西街那个老茶馆,还记得不?以前加班完了咱俩常去的那家。”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那茶馆早翻修过两回了,现在叫“某某文创茶空间”,一杯铁观音卖八十八。她选那儿,是真不知道行情,还是故意挑个有念想的地儿?

“行。三点。”

“好。陈哥,谢谢你。”

“客气啥。”

对话到这儿本该结束,可老陈又打了一行字:“你一个人回来?闺女跟不跟?”

发出去就后悔了,这不打听人家私事么。想撤回,手指头慢,林雅已经回了:“就我自己。她在外地工作呢。”

老陈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上一条还是两年前的春节,林雅发了个“陈哥新年好”,他回了个“新年好,代问闺女好”。再往上,是2020年疫情刚起来那阵,她问他口罩够不够,他说够,闺女给寄了两盒。她说那就好。然后就是2020年之前了,一堆工作上的事,文件传输记录,会议通知,偶尔夹两句“食堂今天有卤面你来不来”。

十二年同事,微信记录满打满算就这些。老陈有点恍惚,觉得不对劲,又觉得就该这样。

他把手机揣兜里,去阳台找许秀英。老伴正在给三角梅剪枝,剪下来的枯枝攒了一小把,捆得整整齐齐搁在花盆边上。老陈靠在推拉门框上,说:“下周三下午我出去一趟,见个老同事。”

“哪个老同事?”

“林雅。就是以前坐我对桌那个。”

许秀英剪枝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又咔嚓咔嚓剪起来。“她不是退了吗?”

“退了,有点事回来办,顺便见一面。”

“啥事?”

“没说。就说当面聊。”

许秀英把剪子往花盆里一插,转过身看着他。“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当年是不是有事?”

老陈一愣。“啥事?”

“别跟我装。那几年你天天加班,回来身上一股茉莉花味,咱家没人用那味儿的洗发水。有一回你衬衫领子上沾了根长头发,棕色的,我头发是黑的,咱闺女头发也是黑的。”

老陈嗓子发干。“那是坐公交车蹭的,后座那人靠我肩膀睡着了。”

“你编,接着编。”许秀英拍拍手上的土,“我那时候没跟你闹,是瞅着你天天回家吃饭睡觉,工资卡也在,没往外头搭钱。可我又不傻。”

“真没事。”老陈声音发虚,“就是搭档时间长了,走得近。”

“走得近。”许秀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火气,可老陈知道,这是她最重的敲打方式。她转身继续剪枝,“去吧。见个面也没啥,都这把岁数了。我就提醒你一句,人家要是找你借钱,你想清楚再应。”

老陈想说林雅不是那种人,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许秀英不看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她看的是他急着替她辩解的那个劲头。

周三下午两点半,老陈换了件干净的polo衫,灰蓝色,领子硬挺,是闺女去年父亲节给他买的。出门前对着玄关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许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回,说:“右边那撮白的,梳也梳不黑。”

老陈没吭声,骑上小电驴往西街去。

八月的泉州,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老陈把车停在开元寺对面巷子里,步行往茶馆走。路过那家老字号润饼店,门口排着长队,他想起以前加班晚了,林雅总说“陈哥我饿”,他就骑车带她来这买润饼,一人一个,站在路边吃,她吃相难看,糖粉沾一嘴,还非要跟他抢最后那块炸海苔。后来他闺女上高中晚自习,他天天接送,不加那么晚的班了,这习惯就断了。

茶馆确实翻修了,门口挂着霓虹灯牌,里头摆着藤编沙发,背景音乐放的什么民谣。老陈进去扫了一圈,林雅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

她瘦了。比五年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显出来,眼窝有点凹,短发烫了小卷,染成深栗色,可发根那截白没盖住,有半指长。穿一件墨绿真丝短袖,脖子上系了条小方巾,坐得板板正正,一见他就站起来招手,笑得眼角褶子全出来了。

“陈哥!这儿。”

老陈走过去坐下,她给他倒茶,手指头有点抖,茶汤洒了两滴在玻璃台面上。她拿纸巾按掉,自嘲地笑:“老了,手不听使唤。”

“你才五十五,老啥。”老陈端起杯子,“啥事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林雅没接话,低头搅自己那杯茶,搅了能有半分钟。老陈不催,他了解她这脾气,越催她越说不出口。

终于,她开口了:“陈哥,我闺女要结婚了。”

“好事啊!啥时候?”

“十一。在厦门办,男方是厦门本地的。”

“那你还专门跑回泉州跟我说?”

林雅抬起头,眼睛里有层水光,没掉下来,就浮在眼珠上面。“陈哥,我闺女……她爸那边的人,要来。”

老陈愣了一下。“赵国强?”

“嗯。他家里人——他姐,他弟,还有他那边的亲戚,说要来一桌人。赵国强自己不来,说他身体不好出不了门。”

赵国强,林雅前夫,当年在区里哪个局开车,后来下海做生意发了点小财,跟个做建材的女老板好上了,闺女才十岁他就搬出去住了。离婚的时候林雅要了孩子和这套老破小,别的啥也没要。赵国强一开始还给抚养费,给到闺女上初中就断了,说是生意周转不开,转头就在东海买了套一百八的大平层。林雅那些年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没问他要过一分钱,硬扛过来的。

“他们来干啥?”老陈皱眉,“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的。”

“他姐说,孩子结婚是大事,赵家不能缺席。还说……”林雅抿了下嘴,“还说当年离婚是我把赵国强逼走的,现在孩子结婚他们来,是给我脸。”

老陈火噌就上来了。“放屁!当年全单位谁不知道赵国强跟那女的搞破鞋?你逼他?你逼他给他姘头腾地方?”

旁边卡座有人扭头看,林雅赶紧伸手按他胳膊。“陈哥你小点声。”

老陈压着嗓子,气没消。“那你啥意思?不想让他们来?”

“我不想让闺女为难。”林雅说,“闺女跟她爸那边一直有联系,偷偷的,我知道。上大学那会儿赵国强给她打过钱,她没跟我说,我装不知道。这回结婚,她自己跟她爸提的,说希望两边老人都到场。她来问我,妈你能不能让我爸那边来一桌。你说我怎么答?我说不行?那闺女心里一辈子有疙瘩。”

老陈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你不想让闺女心里有疙瘩,又不想自己一个人站那儿让人指指点点。所以你找我。”

林雅没否认,也没承认,就看着他。

“你想让我干啥?”老陈问。

“我想让你那天也去。不用你干啥,就坐我那桌,当是我这边的亲戚。有个熟人在旁边,我心里踏实。”她顿了顿,“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你老伴那儿……”

“你打住。”老陈抬手,“让我想想。”

他掏出烟,又想起来茶馆禁烟,把烟盒撂桌上。林雅伸手把烟盒拿过去,翻来覆去看。“抽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

“戒了吧。”

“你管我呢。”

这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这话太熟了,以前在办公室她天天管他,不让他抽,他就说这句“你管我呢”,她就笑,说“我管你是因为你呛着我了”。后来她调去别的科室,没人管了,他抽得更凶。退休那年许秀英把家里烟灰缸全扔了,他才慢慢减到一天三四根。

林雅把烟盒推回来。“陈哥,我说真的。你要是为难,千万别应。咱俩这么多年,我太知道你这人了,你应下来的事就非得办到,办不到你比谁都难受。别为了我欠人情。”

老陈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你这话说的,咱俩之间啥欠不欠的。”

林雅笑了一下,嘴角往左歪,露出那个他看了十二年的弧度。“那你是应了?”

“我应了。”老陈说,“不过我得跟秀英说清楚。我不瞒她。”

“当然得说。”林雅赶紧点头,“你要是瞒着,回头她知道了更麻烦。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我自己解释?”

“不用。我来说。”

老陈端起茶喝了一口,铁观音,味儿淡了,泡到第三道了。他咂摸了一下,问:“赵国强身体咋了?”

“听说是肝上的毛病,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清楚。他姐说的,我也没细问。”

“他姐那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年跑单位来闹,说你勾搭赵国强,非要找领导评理,最后查清楚是她弟先出的轨,她自己灰溜溜走了。这回又来?”

“她岁数也大了,六十好几了。可能觉得孩子结婚是个台阶,想借着这事把两家关系圆回来。”

“圆回来?早干啥去了?”

林雅低头搅茶,搅了半天才说:“陈哥,说实话,我早不恨赵国强了。恨一个人太累,我扛闺女那几年把力气用完了。我现在就是……不想在闺女婚礼上出丑。要是他姐当众给我来两句难听的,我忍得住,可我闺女婚礼就毁了。”

老陈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2012年,单位组织体检,林雅查出来甲状腺有个结节,要穿刺活检。等结果那三天,她照常上班,照常跟人有说有笑,可老陈看见她中午躲在楼梯间打电话,打给她妹,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要是恶性你帮我接一下小琪”。老陈站在楼梯上面一层,听了一耳朵,没敢下去。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女人把所有怕都咽肚子里,脸上永远撑着一层硬壳。

“行。”老陈把茶杯一放,“十一我跟你去厦门。坐你那桌。当娘家人。”

林雅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陈哥,还有个事。我闺女那对象,条件挺好的,厦门本地,家里有房有车。我闺女跟我说,男方爸妈问过,女方这边来几桌,她说大概两三桌,都是我这边亲戚。她没提她爸那边也来人。我就怕到时候赵家那桌往那一坐,男方那边觉得咱家乱七八糟的。”

“那你就跟你闺女说清楚,让她跟男方家讲明白。这种事瞒着才出乱子。”

“我说了。闺女说她会处理。可我不放心。”

老陈想了想。“这么着,你先把赵家来几个人问准了,让你闺女跟男方家通气。要是男方家不乐意,那这婚结不结都得再掂量掂量。要是男方家通情达理,那你就大大方方去,我跟你坐一桌,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林雅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拿纸巾按了按眼角。“陈哥,我这些年,也就你能说句公道话。”

“废话,十二年搭档白搭的?”

老陈说完这句,俩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林雅忽然说:“陈哥,你还记得那年你阑尾炎住院不?”

“咋不记得,疼得我直冒冷汗,你非拉着我去医院,说再扛就穿孔了。”

“我陪你在急诊挂水挂到半夜,你打完止疼针睡着了,打呼噜震天响,护士来撵我走,说家属不能留。我说我不是家属,我是他同事。护士说同事更不能留。我就走了。第二天一早又去,你醒过来第一句话说的是啥?”

老陈想了想。“我说啥了?”

“你说,小林,我饿了,你去给我买碗面线糊,多放醋肉。”

“就这?”

“就这。”林雅笑,“你连句谢谢都没说。”

老陈挠头。“我当时疼糊涂了。”

“你后来也没说过谢谢。”

老陈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说过。那几年她帮他多少忙啊,他老娘住院,她替他值了三个夜班,让他白天去医院守着。他闺女高考,她帮他整理了一整套复习资料,比他自己上心。这些事他记着,可确实没正儿八经说过谢字。

“那我现在补一句。”老陈坐直了,“小林,谢谢。”

林雅摆摆手。“得了,听着怪别扭的。你把这句留着,等我真有事求你再拿出来用。”

见面结束,老陈骑车回家,路上琢磨着怎么跟许秀英开口。骑到小区门口,看见许秀英正跟隔壁王嫂站树下说话,手里拎着一袋龙眼。他停好车走过去,王嫂知趣地走了。许秀英把龙眼递给他拎着,俩人往家走。

“见了?”

“见了。”

“啥事?”

老陈一五一十说了。林雅闺女要结婚,赵家那边来人,林雅怕自己撑不住场,找他过去壮胆。就这些,没添没减。

许秀英听完没吭声,走了十几步,才说:“她闺女结婚,你去算哪门子亲戚?”

“算她老同事。算娘家那边的人。”

“你跟她算娘家?”

“秀英,人家没爹没妈了,弟弟妹妹在外地,闺女结婚连个撑腰的都没有。我就去坐那儿吃顿饭,不干别的。”

“吃顿饭。”许秀英停下来,看着他,“老陈,你要是年轻十岁,我肯定不让你去。现在你六十二了,她也五十多了,我拦着倒显得我小气。可你得明白,你去,是以她娘家人的身份去。外人怎么看?赵家那边怎么看?男方那边怎么看?人家会想,这老头谁啊?跟新娘她妈啥关系?”

老陈被问住了。他确实没想这么深。

“我就坐那儿吃顿饭。”

“你坐那儿吃顿饭,人家问起来,林雅怎么说?说你是她前同事?那赵家姐立马就能编排出八百个故事来,你信不信?”

老陈不说话了。许秀英说得对,他光想着帮林雅撑场面,没想过自己往那一坐,本身就是场面。

“要不我不去了?”老陈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

许秀英斜他一眼。“你应下来的事,能不去?”

老陈闷头走路。

到家了,许秀英把龙眼倒盆里洗,老陈坐沙发上发呆。过了一会儿,许秀英端着龙眼出来,放他面前。“吃。”

老陈剥了一颗,没滋没味地嚼。

许秀英坐下来,拿了一颗龙眼慢慢剥。“你去可以。但得带上我。”

老陈抬头。

“我跟你一块去。我坐你旁边。人家问起来,就说咱俩是林雅的老同事老搭档,两口子。这样谁也说不出啥来。”许秀英把剥好的龙眼塞嘴里,嚼完吐核,“再说了,那赵家姐姐要是真敢闹场,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好意思跟她撕吧?我去。我泼她一脸茶水,就说手滑。”

老陈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你不气了?”

“气啥?气你替她出头?”许秀英拿纸巾擦手,“老陈,我跟你过这么多年,你啥人我还不清楚。你要真跟她有事,当年就出了。那几年你天天回家,工资卡在我这儿,你拿啥有事?我就是烦你瞒我。现在你跟我说清楚了,我还拦着,那我成啥了?”

老陈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剥龙眼。

“不过丑话说前头。”许秀英竖起一根手指头,“你要是敢在人家婚礼上喝多了拉着林雅的手忆往昔,我当场就把你拽回来,回家再跟你算账。”

“不能,不能。”老陈连连摆手。

“还有,份子钱咱出双份。一份是你的,一份是我的。咱俩一起去,不能让人挑理。”

“行,都听你的。”

许秀英这才笑了,伸手把老陈面前那堆龙眼核拢到垃圾桶里。“对了,她闺女嫁厦门哪里?”

“不知道,没细问。”

“你打个电话问问。咱得提前一天去,住一晚,别当天赶,高速上堵车耽误事。”

老陈拿起手机给林雅发微信,说秀英也去。林雅秒回:“太好了!嫂子能来我太高兴了!”紧接着又一条:“嫂子没生气吧?”

老陈回:“没,她说要带瓶好酒去。”

许秀英在旁边看见了,踹他一脚:“我啥时候说要带酒了?我说的是份子钱出双份。”

“我这不是缓和气氛嘛。”

“缓和个屁。你就跟她说,我带嘴去。”

老陈照实回了。林雅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嫂子太逗了。陈哥你替我谢谢她。”

老陈把手机递给许秀英看。许秀英瞄了一眼,嘴角翘了翘,起身去阳台收早上晒的被子。老陈听见她一边抖被子一边哼歌,好像是《爱拼才会赢》,调跑得没边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老陈跟林雅又见了两面,都是白天,都在公共场所,许秀英有两次也跟着去了。三个老人坐茶馆里商量婚礼细节,谁坐哪桌,跟男方家怎么介绍,赵家那边来人怎么安排。许秀英主意正,说赵家那桌安排在最靠边的地方,离主桌远点,省得闹场殃及池鱼。林雅说她闺女已经跟男方家说开了,男方爸妈挺通情达理,说孩子结婚两家和和气气最重要。

老陈问林雅:“赵国强真不来?”

“不来。他姐说他身体不行,出门要坐轮椅。他姐还说,赵国强给她打了十万块钱,让她当红包随礼。”

“十万?”老陈啧了一声,“他倒是舍得。”

“早干啥去了。”林雅淡淡说了一句,没再往下接。

婚礼定在十月三号。老陈和许秀英二号下午坐动车去厦门,林雅提前给他们订了酒店,就在办酒那家饭店楼上。到了酒店大堂,林雅下来接,穿一件暗红旗袍,头发盘起来了,看着比上次见面精神不少。她跟许秀英握手,叫嫂子,许秀英打量她一眼,说:“你比照片上瘦。”

“老了,新陈代谢慢。”

“瘦点好,穿旗袍好看。”

俩女人客客气气寒暄,老陈在旁边拎包,觉得气氛有点微妙,但还行,没炸。

晚上林雅请他们去酒店旁边大排档吃海鲜。许秀英跟林雅坐一边,老陈坐对面,看着她俩聊孩子聊养生聊泉州哪个菜市场买菜便宜,居然聊得挺热乎。老陈闷头剥虾,剥完一只放许秀英碟子里,剥完一只放林雅碟子里,俩女人同时抬头看他。

许秀英:“你咋不给自己剥?”

林雅:“陈哥你吃你的。”

老陈说:“我手快,剥着玩。”

许秀英把那只虾吃了,林雅也吃了。老陈心里松了口气。

三号中午婚礼。老陈穿上闺女给买的西装,许秀英穿了件枣红针织衫,头发吹得蓬蓬的。俩人提前二十分钟到场,林雅在签到处等着,带他们进去。宴会厅摆了三十桌,主桌在正中间,林雅娘家亲戚两桌在左侧,赵家那桌在右侧靠后,男方亲戚在中间。

老陈和许秀英坐在林雅那桌,同桌的都是林雅妹妹一家和她几个老姐妹。许秀英落座就跟人聊上了,问人家孩子多大在哪上班,自来熟。老陈坐她旁边,负责吃茶点。

赵家那桌坐进来五个人,领头的是赵国强他姐,老陈一眼认出来了,比当年胖了两圈,穿金戴银,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跟狗绳似的。她进来时扫了一圈,目光在林雅身上停了停,又移到老陈这边,盯着看了好几秒。老陈跟她对了一眼,没躲,冲她点了下头。她倒是愣了,也点了个头,坐下了。

仪式开始,闺女挽着林雅的手走红毯——没有爹牵,闺女自己决定的,说妈牵我。林雅眼眶红着走完全程,把闺女交到新郎手里。老陈听见许秀英吸鼻子,扭头看她,她拿纸巾按眼角,说:“风大。”

厅里空调风确实大。

仪式完开席,老陈正啃龙虾钳子,赵国强他姐端着酒杯过来了。许秀英立马放下筷子,坐直了。老陈也放下钳子,擦了擦手。

“林雅,”赵姐声音不小,旁边两桌都能听见,“我弟让我带句话,说闺女结婚他高兴,祝她幸福。这杯酒我替他敬你。”

林雅站起来,端起杯子。“谢谢姐。也替我谢谢他。”

俩人碰了杯,赵姐一口干了,林雅也干了。赵姐放下杯子,目光转向老陈。“这位是?”

“我老同事,陈哥。这是陈哥爱人许姐。”林雅介绍得利落。

赵姐打量老陈。“以前没见过啊。”

许秀英接过话:“我们以前跟林雅一个单位的,几十年老搭档了。这回闺女结婚,我们算娘家人。”她笑呵呵的,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大喜的日子,咱都高高兴兴的。”

赵姐看了她两秒,笑了。“行,高高兴兴的。”喝了半杯红酒走了。

许秀英坐下,低声对老陈说:“看见没,这种人你越软她越来劲。你硬气点,她反倒客气。”

老陈服气地给她夹了块鲍鱼。

婚礼顺顺当当办完了。散场时林雅送他们到电梯口,握着许秀英的手不撒开。“嫂子,今天多亏你们。”

“客气啥,应该的。”许秀英拍拍她手背,“你闺女真好看,像你。”

林雅笑了,眼角细纹堆着。“嫂子,回头我去泉州,请你喝茶。”

“别去那八十八一杯的地儿,坑人。”许秀英说,“来我家,我泡铁观音给你喝,不花钱。”

林雅笑出声。“好,说定了。”

回泉州的动车上,老陈靠着椅背打盹,许秀英捅他胳膊。“哎,问你个事。”

“嗯?”

“你跟林雅,当年真没事?”

老陈睁眼。“真没事。就有回她加班太晚,我骑车送她回家,到她楼下她说陈哥你上来喝口水吧,我说不了你嫂子等着呢,我就走了。”

“就这?”

“就这。”

许秀英看了他半天,哼了一声。“算你聪明。”

老陈闭上眼接着睡。动车过隧道,车厢一暗一亮,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几年前某个夏夜,林雅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手揪着他衬衫下摆,说陈哥你骑慢点我裙子要卷轮子里了。他骑慢了点,说那你抓好。她抓了,没再松手,一直到她家楼下。

那手抓了也就五分钟。可老陈记了十五年。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以后也不会说。

动车到泉州站,老陈开机,林雅发来一条微信:“陈哥,今天真的谢谢你跟嫂子。回头我请你们来厦门玩,我亲自下厨。”

老陈回:“行,你做饭别放太多盐。”

“你管我呢。”

老陈盯着这三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许秀英走在前面,回头喊他:“磨蹭啥,快走,回家收衣服!”

“来了来了。”

小电驴停在车站非机动车棚里,老陈开锁推出来,许秀英侧坐在后座,手搭在他腰上。“骑慢点,我裙子要卷轮子里了。”

老陈一愣。

“咋了?”

“没啥。”老陈发动车子,“你这话说得跟我一老同事一模一样。”

许秀英在后头掐他腰。“哪个老同事?林雅?”

“哎哟疼!没有没有,我瞎说的!”

小电驴晃晃悠悠汇入泉州傍晚的车流里。天边烧着大片橘红色的云,西街那边钟楼亮起灯了,远远看着像个切了角的金顶。

老陈骑到小区门口,放慢速度。许秀英从后座下来,跺跺脚,忽然说:“哎,老陈。”

“嗯?”

“你那老同事人不错。下回她来泉州,叫她上家吃饭。我炒两个菜。”

老陈看着她,笑了。“行,我提前跟她说,让她别带东西。”

“带也没事,龙眼也行。”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楼道里飘着谁家炖肉的香味,老陈摸钥匙开门,手机又“叮”一声。他掏出来看,林雅发了张照片——婚礼上拍的,老陈和许秀英坐一桌,正低头剥虾,俩人脑袋凑一块,都没看镜头。

底下跟着一行字:“陈哥,这张拍得好,我存了。”

老陈把手机递到许秀英眼前。“你看这张,你剥虾剥得跟做贼似的。”

许秀英瞅了一眼。“删了删了,丑死了。”

“不删。挺好的。”

老陈把照片存下来,回了林雅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锁屏,进屋换拖鞋,去厨房帮许秀英择菜。

窗外暮色沉下来,厨房灯亮着,抽油烟机轰轰响,许秀英在案板上切五花肉,刀碰砧板笃笃笃的,老陈坐小板凳上剥蒜,剥一颗往碗里扔一颗。

“今天那龙虾钳子挺大。”老陈说。

“还行,肉有点柴。”

“下回咱自己买一只,你做蒜蓉的。”

“你出钱?”

“我出。”

许秀英刀停了停,斜他一眼。“私房钱还有呢?”

老陈嘿嘿笑,不接话。许秀英也笑了,接着切肉。

手机搁在客厅沙发上,又暗下去了。屏幕黑着,没再亮。

婚礼过后那个礼拜,老陈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日子照常过,早上六点半起床,跟许秀英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她做饭他拖地,下午睡个午觉,醒了泡壶茶坐阳台上看楼下小孩疯跑。泉州十月了还热,但早晚有点风,三角梅开得泼泼辣辣,许秀英天天念叨要修剪,天天没动手。

变故出在十月十二号,礼拜天。

那天上午老陈正蹲阳台上给花盆换土,手机响了,林雅打来的,不是微信语音,正经电话。他手上全是泥,拿胳膊肘蹭了下接听键,又按了免提搁地上。

“陈哥。”林雅声音发紧,跟婚礼那会儿完全两个人。

“咋了?”

“赵国强没了。”

老陈手停土里了。“啥时候的事?”

“前天。他姐昨天给我打的电话,说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撑了不到俩月。”林雅那头有风声,好像在街上走,“他姐说,赵国强临走前跟她交代了一件事,让她务必转告我。”

“啥事?”

“他说他那套东海的大平层,想留给小琪。”

老陈直起腰,膝盖咔吧响了一声。“留给闺女?他不是又成家了吗?那女的呢?”

“早离了。说是那女老板前几年生意垮了,俩人天天吵,离了有三年了。赵国强后来一直一个人住那房子,身体不好了才把他姐叫过去照顾。”林雅停了下,“他姐说,房产证上就赵国强一个人的名,他写了遗嘱,公证过的,给小琪。”

老陈脑子转得慢,蹲久了腿麻,干脆一屁股坐阳台地上。“那你打电话来,是有啥为难的?”

“他姐说遗嘱在她手里,让我带小琪去办过户。我说这事你得直接找小琪,她成年了,我替不了她做主。他姐就急了,说小琪电话打不通,是不是我拦着不让联系。你说我拦啥了?小琪在厦门上班,手机丢了换了个号,新号我都没来得及存,她倒怪上我了。”

老陈听明白了。“所以你找我,是让我帮你跟赵家姐姐递个话?”

“不是。”林雅语气缓了缓,“我是想问你,这房子小琪该不该要。”

老陈愣了一下。“这有啥不该要的?赵国强的东西,他愿意给闺女,天经地义。”

“陈哥,你想想。当年小琪十岁他走的,抚养费给到初二就断了。小琪上大学他偷偷打钱,我装不知道,可那钱够干啥?一年两万,学费都不够。小琪研究生那三年,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人没了,留套房子,值两三百万,小琪接了,我心里这口气顺不下去。”

老陈听出她话里的拧巴。林雅这人,穷的时候没要过赵国强一分钱,现在更不会为套房子弯腰。可这房子是给闺女的,她替闺女憋屈。

“小琪自己啥意思?”

“我还没跟她说。他姐催我呢,说公证遗嘱有时效,拖久了麻烦。我想先跟你通个气,你看这事咋跟小琪开口。”

老陈想了想。“你晚上给小琪打个电话,就说她爸走了,留了东西给她。别带情绪,就事说事。她要是问你要不要,你就说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掺和。她要是说不要,你也别劝,让她自己跟赵家那边回话。”

“那她要呢?”

“要就大大方方要。那是她爸欠她的,她拿了不亏心。”

林雅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哥,你说得对。我晚上跟她说。”

挂了电话,老陈坐地上发了会儿呆。许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吃饭,看见他坐阳台地上,骂他:“你作啥妖呢?地上凉!”

老陈爬起来拍拍裤子,进屋把事说了。许秀英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赵国强死了?”

“前天。”

“哎哟。”许秀英感慨了一声,夹了块红烧肉又放下,“才多大岁数?六十出头吧?”

“六十三。”

“那也不算早,但也不晚。”许秀英想了想,“林雅咋说?”

“她心里别扭。房子是好事,可这好事来得太晚,她替闺女咽不下这口气。”

许秀英点点头。“换我我也咽不下。当年孩子那么小他拍屁股走了,现在人没了拿房子找补,搁谁心里不拧巴。”她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房子是给闺女的,又不是给林雅的。闺女要就要,不要拉倒,林雅别替闺女做主就行。”

“我也是这么说的。”

许秀英看他一眼。“你倒是懂。”

“懂啥?”

“懂分寸。”许秀英给他碗里夹了块肉,“你要是一上来就劝林雅别要那房子,显得你多清高似的,人家闺女还觉得你挡她财路。你让她自己拿主意,这话在理。”

老陈嘿嘿笑。“那你不骂我了?”

“我啥时候骂你了?我那是提醒。”许秀英端起碗扒饭,含含糊糊说,“对了,你让小琪接了房子,回头得请咱吃饭。两三百万的房子呢,不宰她一顿说不过去。”

“人家闺女的房子你宰人家吃饭?”

“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三天后林雅来了趟泉州,约老陈和许秀英喝茶,这回换了个地儿,老陈小区门口新开的社区茶馆,一壶铁观音十五块,花生无限续。林雅坐下就说:“小琪说要。”

“那挺好。”老陈给她倒茶。

“她跟她爸那边的姑说了,过户手续她自己去办,不用我跑。她还跟她姑说,以后每年清明她回去给她爸上坟,让她姑把墓地位置发她。”林雅说着说着眼圈红了,“陈哥,我闺女比我大气。”

许秀英拍拍她手背。“闺女像你,心地好。你这些年把她教得不赖。”

林雅抹了把眼睛。“嫂子,我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你说赵国强人没了,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恨吧,人都死了。谢吧,我张不开嘴。”

“不用谢也不用恨。”许秀英说,“你就当他是小琪她爸,别的啥也不是。你跟他那点账,随着他走,一笔勾销。你往后该吃吃该喝喝,别让死人绊住活人。”

林雅愣愣看了许秀英半天。“嫂子,你这话说得比我通透。”

“我比你多活七岁呢,多活七年不是白活的。”许秀英拿起颗花生剥,“你往后有啥打算?还回厦门住?”

“不回了。厦门那房子是租的,退了。我打算搬回泉州来,老房子收拾收拾自己住。闺女在厦门上班,周末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我自己过也挺好。”

“那敢情好。”许秀英把花生米扔嘴里,“你搬回来咱离得近,没事来家坐坐。我做饭你洗碗,别光吃现成的。”

林雅笑了。“行,我洗。”

老陈在旁边听着她俩说话,忽然觉得日子挺有意思。半年前他还不知道林雅会给他发微信,一个月前他还怕俩女人见面掐起来,现在倒好,人家俩成姐妹了,他成倒茶的了。

林雅搬回泉州那天是十一月初,老陈去帮她搬东西。老房子在鲤城区一条巷子深处,红砖墙,瓦片顶,天井里种了棵石榴,结了满树果子没人摘,掉地上烂了一片。老陈扛着纸箱上二楼,林雅在底下喊:“陈哥你慢点!那箱书沉!”

“知道了知道了。”老陈把箱子搁二楼走廊,喘了两口气。林雅跟上来,手里拎着两袋衣服,往床上一扔,环顾四周。“五年没住了,一股霉味。”

“开窗通通风就好了。”老陈帮她把窗户推开,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响。

林雅站窗口看了会儿,忽然说:“陈哥,当年我就是从这窗户看见赵国强拎着箱子走的。他头都没回。”

老陈没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那时候小琪在屋里写作业,问我爸去哪了,我说出差。她信了,写了篇日记,说爸爸出差回来给她带巧克力。那篇日记我收起来了,等她结婚那天我翻出来看,哭了一晚上。”林雅转过身,脸上没眼泪,就是眼圈红着,“陈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咋这么多事赶一块儿呢。”

老陈想了想。“赶一块儿就赶一块儿呗,一件一件办。你现在房子有了,闺女嫁了,往后净剩好事了。”

林雅笑了一声。“你说话跟哄小孩似的。”

“那可不,我哄我闺女哄出经验了。”

搬完东西老陈要走,林雅叫住他,从包里翻出个信封。“这个给你。”

老陈接过来一看,是张请柬,粉红色的,上头印着“乔迁之喜”四个烫金字。

“下礼拜天,我在老房子请几桌,都是以前单位的老同事。你跟嫂子一定来。”

老陈把请柬揣兜里。“行,我让秀英炒个拿手菜端来。”

“不用不用,我请了外烩师傅,你们人来就行。”

“那不行,秀英说了,去人家里吃饭不能空手。”

林雅笑着摇头。“嫂子说啥你都当圣旨。”

“那是我老婆,我不听她的听谁的。”

乔迁那天老陈和许秀英提了一箱啤酒过去,许秀英果然还是做了个菜,炸醋肉,用保温盒装着,进门就往桌上一搁。“林雅你尝尝,我炸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林雅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嫂子,比我炸得好。”

“那当然,我炸了三十年了。”许秀英不客气,自己夹一块吃了。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老同事,有几个老陈认识,有几个面生。大家坐天井里摆的两张圆桌上,头顶石榴树挂了几颗红透的果子,林雅拿竹竿敲了几颗下来分着吃。有个老同事起哄说林雅你搬回来好,以后打麻将凑手方便了。林雅说行啊,我家客厅大,摆得下麻将桌。

老陈坐许秀英旁边吃菜,听他们聊以前单位的事,谁谁升了,谁谁退了,谁谁跟谁闹掰了。说到兴头上,有个姓黄的老头拍桌子说:“林雅你还记得不,有一回单位搞联欢,你跟老陈演双簧,你蹲他后头说台词,他坐前头光张嘴不出声,底下人笑疯了。”

林雅笑:“记得,老陈嘴张太大,下巴差点脱臼。”

老陈说:“你台词说得太快,我嘴跟不上。”

许秀英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俩还演过双簧呢?”

老陈立马正色:“单位活动,被迫的。”

林雅也说:“嫂子你别误会,那回是领导点名让演的,我俩排练了三回,每回都笑场。”

许秀英哼了一声。“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吧?”

“像!特别像!”旁边老黄起哄,“默契好着呢!”

许秀英扭头看老陈,老陈赶紧给她夹菜。“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上回家,许秀英说:“你俩当年在单位还真挺出名的。”

“出啥名,就是干活搭档,别人瞎起哄。”

“起哄能起那么多年?”

老陈不吭声了。许秀英也没再追问,洗洗睡了。临睡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我信你。但你得记着,我信你是因为你从来没骗过我。你要哪天骗我,那就啥都没了。”

老陈在黑暗里睁着眼,嗯了一声。

日子又平下来了。林雅搬回来后,隔三差五来老陈家坐坐,有时候带点厦门买的馅饼,有时候带把菜市场顺的青菜。许秀英跟她处得真跟姐妹似的,俩人一块去逛开元寺,一块去中山路买衣服,有一回还结伴去美容院洗脸,回来老陈盯着她俩看了半天。“你俩脸咋都亮晶晶的?”

许秀英得意:“光子嫩肤,林雅请的。”

“那咋不请我?”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嫩什么肤,一边去。”

转过年来开春,三月里,林雅有天晚上给老陈发微信,说小琪怀孕了,反应大,吃啥吐啥,她想去厦门照顾几天。老陈回:“去呗,当姥姥的人了。”

林雅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去了住哪儿?小琪那房子就两间卧室,她跟女婿住一间,另一间是书房,我去了得睡沙发。睡沙发倒没啥,就怕亲家母也去,俩人挤一块儿别扭。”

老陈把手机给许秀英看。许秀英拿过去打了几个字:“让女婿睡沙发,你跟小琪睡大床。女婿不同意就抽他。”

林雅秒回一串哈哈哈,然后说:“嫂子你可真敢说。”

许秀英抢过手机继续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去照顾闺女,女婿就得让地方,这没商量。他要是不乐意,那他来照顾小琪,你回家来。”

林雅回:“行,我听嫂子的。”

过了两天林雅去了厦门,每天给许秀英发照片,小琪的肚子,小琪吃的饭,小琪吐完躺床上蔫蔫的样子。许秀英拿给老陈看,老陈瞅了一眼照片里小琪的侧脸,说:“跟林雅年轻时一个样。”

“你见过林雅年轻时候?”

“单位有照片墙,你忘了?”

许秀英想了想,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四月末林雅从厦门回来,约老陈两口子吃饭,说小琪稳定了,她回来歇几天再去。饭桌上林雅说了一件事:“赵国强他姐前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身体也不行了,高血压糖尿病一堆毛病,想趁还走得动,把赵国强墓地的手续啥的都交代给小琪。还说,想请我吃顿饭,当面说声对不起。”

老陈放下筷子。“你咋说的?”

“我说吃饭行,但道歉免了。过去的事说不清谁对谁错,她当年维护她弟,我理解。我当年骂她弟是陈世美,她也得理解。现在人都没了,俩老太太坐一块儿翻旧账没意思,就吃顿饭得了。”

许秀英点头。“这话说得体面。啥时候吃?我陪你去。”

林雅一愣。“嫂子你陪我去干啥?”

“我怕她饭桌上给你气受。多个人多双眼睛,她说话就得掂量。”

老陈说:“我也去。”

林雅看看他俩,笑了。“行,都去。赵姐定的下周三,万达那家闽南菜馆。”

周三老陈两口子陪着林雅去了。赵姐比婚礼上见时瘦了一大圈,脸蜡黄,手指头肿得戒指都摘了。见他们仨进来,站起来迎,对林雅说:“林雅,我弟对不住你,我这个当姐的也没脸见你。”

林雅摆摆手。“姐,坐。啥也别说了,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聊了些孩子的事,赵姐说她孙子今年上小学,林雅说外孙在肚子里刚四个月,俩人居然聊得挺顺。临走赵姐从包里掏出个红布包,塞给林雅。“这是国强留的,他说是当年结婚时他妈给他的金戒指,一直没给你。让我找着给你。”

林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老式金戒指,上头刻了个福字,磨得花纹都平了。她攥手里半天,说了句:“他留着就留着了,还给我干啥。”

“他说欠你的。人走了才敢说这话。”

林雅把戒指揣兜里,没再说什么。

回家路上许秀英挽着林雅胳膊走前面,老陈跟后头。许秀英说:“那戒指你打算咋办?”

“给小琪。她爸的东西,给她。”

“行。你留着也没意思,看见堵心。”

林雅笑了笑。“嫂子,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啥?赵国强折腾一辈子,最后临死了惦记个金戒指没送出去,你说可笑不可笑。”

许秀英想了想。“人快死的时候惦记的,都是这辈子最亏心的事。他惦记这个,说明他死前想明白了。你就当他是给自己找补,你收着就是了。”

林雅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中山路口要分岔了,老陈问林雅:“你回去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小琪那边她婆婆去了,我歇几天再去。”

“那明天来家吃饭,秀英炖排骨。”

林雅笑:“好,我带瓶酒。”

许秀英立马接话:“别买贵的,超过五十我不喝。”

林雅冲老陈挤挤眼。“听嫂子的。”

老陈骑小电驴载许秀英回家,风吹得许秀英头发飘起来糊他一脸。老陈呸呸吐了两口,说:“你把头发扎上。”

“不扎。风吹着舒服。”

老陈没再管她,慢慢骑。路过西街钟楼,许秀英在后头说:“老陈,你说林雅这辈子亏不亏?”

“亏啥?”

“嫁个男人半道跑了,一个人带孩子扛了这么多年,临了连句正经道歉都没落着。”

老陈想了想。“她自己觉得不亏就不亏。你看她现在有房有闺女有外孙,还有咱俩这朋友,日子过得比赵国强滋润多了。”

许秀英搂紧他腰。“那倒是。”

小电驴拐进小区巷子,路灯昏黄,三角梅从墙头探出来蹭了老陈一肩膀。他停好车,许秀英下来锁车,老陈站旁边等她,忽然说:“秀英,我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上回林雅搬回泉州,我在她家二楼窗口站着,她跟我说当年赵国强走的时候她从那个窗户看着,心里难受。我回来琢磨了一路,想着我这辈子没让你从窗户看着谁走,我天天回家。”

许秀英锁好车,直起腰看他。“你天天回家,是因为你不敢不回家。”

“那是因为我愿意回家。”

许秀英瞪他一眼,嘴角憋着笑,扭头往单元门走。“行了行了,肉麻死了。快上楼,排骨还泡着呢。”

老陈跟上去,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他掏钥匙开门时听见许秀英在身后嘀咕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可老陈听见了。他假装没听见,推开门喊:“先进屋,我烧水泡茶。”

日子还在往前淌,泉州的夏天又来了。老陈早上跟许秀英去菜市场,碰见林雅在挑海蛎,仨人拼摊买了五斤,回家让许秀英做海蛎煎。下午林雅来家里打牌,老陈许秀英林雅加隔壁王嫂,四个人打升级,老陈跟林雅对家,许秀英跟王嫂对家。老陈出错牌林雅就踢他凳子腿,许秀英看见了就说:“你俩对家归对家,别动手动脚。”

林雅举手:“嫂子我错了。”

老陈举手:“我也错了。”

王嫂在旁边笑:“你俩咋跟小学生似的。”

打完牌林雅回家,许秀英送她到门口。林雅下楼梯时回头说了句:“嫂子,我下回还来。”

“天天来都行。多双筷子的事。”

老陈站阳台上看着林雅骑共享单车出了小区门,拐上大路,车尾灯闪了两下汇进车流里。许秀英走过来把阳台灯关了,说:“看啥呢?”

“没看啥。收衣服。”

阳台上晾着许秀英的碎花裙子,老陈的老头衫,并排挂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楼下谁家狗在叫,远处西街钟声响了一声,八点了。

老陈收了衣服进屋,许秀英在客厅摆碗筷,晚上吃面线糊,配醋肉和卤蛋。老陈坐桌边等吃,手机响了一声,林雅发来的:“陈哥,到家了。今天海蛎煎好吃,替我谢谢嫂子。”

老陈回:“自己谢。明天来洗碗。”

林雅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老陈放下手机,端起碗喝面线糊,烫得吸溜吸溜的。许秀英坐对面看他吃得满头汗,拿纸巾给他擦桌子。“慢点,没人抢。”

“饿嘛。”

“饿死鬼投胎。”

老陈嘿嘿笑,接着吃。窗外泉州城灯火通明,晚风从纱窗钻进来,带着海蛎壳的咸味和三角梅的甜气。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