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十六年,冀中柳河镇西头,有间白记杂货铺。掌柜的姓白,镇上人不叫他白掌柜的,都叫他白老蔫。
这绰号怎么叫开的呢。他话少,一天到晚别的事情不管,就是擦那块招牌,三脚踹不出个响屁来。
招牌是他爹手里挂上去的,黑底金字,白记杂货四个字,打挂上去那年算起,到如今四十来年了。他天天擦,一天不落,擦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看,再拿布子把边角蹭两下,蹭完才算完。
这年秋里,镇东头新开了一家铺子,开张那日放了五百响一挂鞭,纸屑崩了半条街。有几片落在白记招牌顶上,白老蔫看见了也没言语,搬了凳子站上去,一片一片捡干净,捡完又拿布子擦了一遍。
新铺掌柜叫牛旺财,人嘴甜,见了人先堆上笑。开张没三天,盐就比白记便宜两文,酱油也贱了一截。门口挂面幌子,上头写着头锅酱油,颜色跟白记的差不多,亮汪汪的,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头半个月,白记的客人就少了一半。说一半还是往好里说的,原先一天打二十斤酱油,那阵子一天也就五六斤,有时候一上午就两三个主顾进门,还都是熟脸。
刘三娘来打酱油,瓶子往柜台上一搁,半天没言语,末了才开口:“老白,你那个酱油也该便宜便宜了,人家东头便宜了一截子呢。”白老蔫把提子擦了擦,擦完才慢吞吞地说:“我这酱油就是这个价,几十年了,就是这个价。”
牛旺财来过一趟,是傍黑天,那回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先问白老蔫吃了没有。白老蔫说吃过了。牛旺财就说,这铺子盘给我,价钱上不亏你。白老蔫说不盘,这是我爹传下来的。牛旺财在门口又站了半晌,走了,临走说了句,你再想想。
对门老焦的摊子那天收得晚,一直在钉一副鞋掌,锤子敲得慢,一声一声。他也没往这边看。
转过天有人在井台上说,西头那家瞧着撑不住。旁边人说,你管人家,你自家水缸还空着。
看酱油有看酱油的门道,外行是不知道的。豆子要拣得净,泡得足,日头底下晒够一百天,倒出来挂碗边,稠,炒菜搁半勺就有味。图省事的拿盐兑水,看着也亮,但是炒不出酱香,菜一下锅一股水汽,没后味。这是他爹蹲在缸边一句一句教的,一缸晒足一百天,坛底那层酱渣年年留着当引子。牛旺财那头锅酱油是大缸现兑的,缸底光溜溜的,渣都没得留。
也有人劝他落价,哪怕落两文。白老蔫不应声,过了两天倒腾出一口大缸来,搁在门口日头底下晒,缸口蒙一块纱布,怕落灰。有人问晒啥,他说:“晒酱油。我爹在的时候,立夏开坛,晒足一百天,味儿才厚。”
刘三娘到底打过一回便宜的。拿回家炒了一盘菜,她儿子头一口就说:“娘,这酱油咋没酱味呢,还不如西头白记的。”第二天她把瓶子涮干净,又回了白记。
白老蔫还是那句话:“我这酱油就是这个价。”刘三娘白了他一眼:“知道你实在,可你也得想想办法呀,老这么着也不是个事。”他没吭声,把她瓶子灌满了,收了钱,又转身去擦招牌。
那两年白记的生意不旺,可也没断过。老街坊宁可多走半条街,还是到西头来。街口那只黄狗天天卧在白记门口,谁打酱油它也懒得抬眼,顶多打个哈欠接着睡。
白记柜台底下压着一本旧账,是他爹留下的,麻绳扎着。你道记的啥。有一笔写着,光绪三年腊月,陈家坳刘满囤赊盐两斤、豆油半斤,来年开春还了一斗谷子。再往后翻,字就认不全了,纸也脆。白老蔫自己不往本子上添,但是谁家赊了多少,他心里有数。
那三年新铺怎么过的,镇上说啥的都有,幌子不知道哪天撤的,撤了也就撤了,有一年腊月,有人看见牛旺财媳妇蹲在门口洗坛子,一口一口大缸,涮出来的水是浑的。铺子里货架子空了一半,但是另一半还堆着没卖动的货。到末了就他一个人坐着,一天进不了几个客人。
光绪十九年秋天,那间铺子盘出去了,盘给谁镇上人也说不清。红对子撕了,招牌摘下来靠在墙根,立了几天,让谁捡走的也不知道。他走那日推着车从白记门口过,白老蔫在擦招牌,没抬头,牛旺财也没停步。
村里人再提起这事,都说白老蔫不吵不闹,三年就把东头那家熬关门了。
白记还是那个老样子。刘三娘照旧一个月来打两回酱油,瓶子往柜台上一搁,白老蔫也不问,一提子一提子倒满,不多不少。
那块招牌还是天天擦,一天不落。擦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看,又拿布子把边角蹭两下,蹭完这才回屋。日头底下一照,黑底金字,跟他爹挂上去那年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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