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文清)
编者按:
在流量写作与话题包装主导“被看见”方式的当下,浪子文清的出现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本名邓乾安,1973年生于湖北阳新,从鄂东南白浪山麓的田垄间走出,辗转浙江等地漂泊二十余载,做过各种活计,住过月租六十元的阁楼,2020年前后回到阳新,在白浪山麓筑“阆山草庐”定居。没有热搜加持,没有营销造势,支撑他进入公众视野的,是二十余年不曾中断的纸笔耕耘和一部部贴着土地与人心的作品:八百行长诗《故土三部曲》、一百一十万字长篇小说《山那边的守望》、散文名篇《我的老屋,我的故乡》(节选《老屋》入选初中语文阅读题库),以及三十七万字创作论《阆山夜语》。而在他已经完成的作品序列中,还有两部以“遗憾”为底色、却写法截然不同的长篇:《笺断红尘》以三十万字书信体纪实,打捞九十年代最后一代纸上传情;《风雪满人间》以四十八万字的自传式叙事,写尽寒门青年在贫穷与自尊之间的终生错过。
当乡土写作容易滑向两种惯性——要么给田园加上治愈滤镜,要么把苦难做成悲情展销——浪子文清选择了一条更笨拙也更诚实的路:不美化,不渲染,以白描和克制,为那些“生于山野、困于乡土、迫于漂泊”的普通人留下文字的存档。近日,记者通过线上对话的形式专访浪子文清,走进这位农家出身乡土作家的精神原乡,理解他为何写、为谁写,以及他所理解的乡土文学在今天的使命。
一、从田垄到阁楼再回到白浪山:写作是“还乡的方式”
记者:您的生命轨迹——从阳新田垄出走,漂泊二十余年,再回到白浪山定居——与您的写作之间,似乎构成了一种近乎同构的关系。您把自己的写作概括为“出走、漂泊、回望、归乡”四个阶段。这种生命经验究竟怎样塑造了您的文学眼光?
浪子文清:我常说,我的写作,本质是“抢救正在消失的乡土”。少年时在田埂放牛,听长辈讲古,泥土的气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后来在浙江漂泊二十多年,睡过破阁楼,在异乡的灯火里想老屋的炊烟。这种“离开—归来”的轨迹,让我面对故乡时,既有亲历者的温度,也有旁观者的清醒。游子的视角是一个天然的观察窗口——你在远方,才会发现故乡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是老樟树的浓荫、采茶戏的唱腔、灶膛里母亲添柴的剪影。这些东西不打捞,就真的没了。
所以我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不做居高临下的审视者,只做故土的记录者。记录那些正在被推土机碾平的田埂,记录那些被时代洪流冲散的普通人。文学对我而言,首先不是职业,而是还乡的方式。
二、《我的老屋,我的故乡》:一座老屋如何成为“文字的堤坝”
记者:在您的全部作品中,《我的老屋,我的故乡》大概是流传最广的一篇。节选《老屋》入选初中语文阅读理解题库后,一篇不到两千字的散文进入了全国无数中学生的试卷和课堂。我想把这篇作品谈得细一些。文章开篇“推开老屋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醒了沉睡的时光”,这一句几乎定下了全文的调子:不煽情,不铺排,只是一个动作,一个声响。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写老屋不能用“回忆故乡”的腔调来写?
浪子文清:这篇散文写了很久,不是写作时间长,是“敢不敢写”的问题悬了很久。老屋题材太容易滑到现成的路子里去——炊烟、母亲的白发、门前的槐树,写起来顺手,读起来也顺眼,但写完自己知道,那不是在写我的老屋,是在写一个所有人共用的“故乡布景”。真正让我找到调子的,是某一次回去,推开那扇门,木头发出了一声响。那个声音比任何形容词都准确。我决定就从这一声开始,让老屋自己说话,我退到后面去。
记者:文中有一组意象后来被反复讨论:灶间水缸裂了缝,“可那圈青苔依然鲜绿,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章,盖在记忆的契约上”;去年冬天老屋漏雨,“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在墙上画出蜿蜒的痕迹”,您说那是“老屋正在用它的方式流泪”。语文教研把这些段落作为修辞赏析的典型范例,说它“兼具文学性与教育意义”。但从写作的角度看,这些比喻不是装饰性的,它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逻辑:把老屋当作一个有身体、有表情、有记忆的存在来写。您是有意为之吗?
浪子文清:老屋在我眼里从来不是一处房产。它有皮肤——墙面的斑驳是皱纹;有体温——灶膛的灰烬里还存着余温;有声音——瓦片在风里响,木梯踩上去吱呀叫;最后它有眼泪——漏雨。我写它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修辞手法”这几个字。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它不可能只是砖瓦木石。你离开了,它还在那里站着,等。新楼房在四周盖起来,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它“固执地保持着它的模样”。这种固执,用人的话说,就是倔强,就是不肯走。所以那些比喻不是加上去的,是你如果真看见了那座老屋,你不得不这样写。
记者:那口老井的部分,祖父说的那句话后来被引用得最多:“再深的井也有底,可人心里的乡愁没有底。”这句话在全文里的位置很特殊,它是老屋里唯一一句“被记住的话”,而且出自一个沉默的祖父之口。您在处理这个细节时,有没有犹豫过——会不会太“金句”了,太容易被摘出来传播?
浪子文清:犹豫过。但我最后保留了,因为这句话不是我编的。我祖父就是那样说话的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像样”的话,但某一天在井边,他说了这么一句。我当时小,不懂,后来漂泊的年头越长,这句话越往骨头里走。我把它写进去,不是为了让人摘出来,是因为如果不写,老屋里就少了一个最关键的声音。至于它后来被引用、被传播,那是这句话自己的命,不是我写它时的目的。
记者:还有一层,我想请您从“作者”的位置上退一步,从“被选入语文题库”这个事实来看这篇作品。《老屋》进入课堂之后,它面对的读者不再是文学爱好者,而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乡村经验,没有老屋可推。一篇写“失去”的散文,对没有“拥有过”的读者,靠什么成立?
浪子文清:这个问题我认真想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可能没有老屋,但他们有“正在消失的东西”。可能是一条要拆的旧街,可能是外婆家一块要卖掉的地,可能是一只养了很久最后不在了的猫。老屋只是一个具体的形状,它底下那个东西——你知道某个地方、某样东西、某个人在离开你,而你留不住——是所有人都能懂的。语文教研说这篇散文“能引导学生体会乡土文学中的情感共鸣”,我理解这个“共鸣”不是让他们假装对乡村有感情,是让他们在自己的生活里认出那个“留不住”的瞬间。一个写作者能做的,不是把读者拉到自己的故乡去,是让读者在自己的故乡里多站一会儿。
三、《笺断红尘》与《风雪满人间》:同一种遗憾,两种写法
记者:如果说《老屋》是“物”的消失,那么《笺断红尘》和《风雪满人间》写的都是“关系”的消失。两部作品都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都围绕九十年代的一段情感展开,但一部被称作“书信时代的爱情纪念碑”,一部被定位为“九十年代贫贱青春催泪史诗”。为什么同样的素材,您用了两部长篇来写?
浪子文清:《笺断红尘》和《风雪满人间》看起来像同一个故事的两遍叙述,其实不是。它们是从同一个伤口切进去的两条不同的路。《笺断红尘》写的是“信”。九十年代的书信不只是通讯工具,它是一整套情感方式。一封信要走五六天,等待本身就在替人说话。你在等信的那几天里,会把对方上一封信读好几遍,会在脑子里替对方写回信,会站在路口看邮递员来没来。那种“慢”,是今天的人很难再有的情感密度。我写《笺断红尘》,是想把“信”作为一个时代的情感装置留下来。它被称作“书信时代最后的挽歌”,我接受这个说法,因为我确实觉得那个东西结束了,而且不会回来了。
《风雪满人间》写的不是信,是“雪”。雪在那个故事里不是背景,是结构本身。四卷的标题——《寒门风雪》《海湾逢雪》《人间落雪》《余生守雪》——“雪”从苦难的隐喻,一路走到守候的隐喻。文清和林静之间不是没有感情,恰恰是感情太真、太克制,两个人都选择了退。他退,是因为一无所有的自尊;她退,是因为家庭的重压和“成全”的伦理。这里面没有一个坏人。悲剧不是被谁制造的,是被结构挤压出来的。写《笺断红尘》的时候,我想留下一种“方式”;写《风雪满人间》的时候,我想留下一种“处境”。
记者:《风雪满人间》里有一句话,文清晚年写在手稿边角:“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评论者说,读到最后,当你知道他说的“应该做”是什么、知道他错过了什么,这句话会“把人钉死”。您在创作论里谈“遗憾美学”时,强调“不强行救赎、不刻意圆满”。但作为写作者,您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有没有某一刻,想过给文清一个不一样的晚年?哪怕只是一个闪念。
浪子文清:不止一个闪念,有过很多次。写到第四卷的时候,我几乎要让他去找林静了。让他在某个风雪天敲开那扇门,让两个人在半生之后坐下来,把话说开。这个写法是成立的,读者也会松一口气。但最后我没有。不是因为我觉得“悲剧更高级”,是因为如果那样写,我就是在替文清完成一件他在真实人生里没有能力完成的事。文清这个人的悲剧性不在于他“错过了”,而在于他的性格和处境合在一起,让他在那个时刻只能那样选。他后来的痛苦,恰恰是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如果我给他一个和解,我就把他的明白也拿走了。遗憾美学不是喜欢遗憾,是不敢替人物撒谎。
四、“不美化田园,不渲染苦难”:一条粗粝的中间道路
记者:回到“乡土写作”这个更大的框架。您在创作论中明确提出拒绝两种陷阱,主张“还原乡土粗粝日常,写出真实的复杂人性”。有评论者把您的写作概括为“去诗意化”,说您“放下文艺化的修饰、褪去刻意的抒情,只以朴素的白描还原生活本貌”。但《老屋》里那些“青苔印章”“老屋流泪”的段落,分明又极具文学性。您怎么理解“白描”和“意象”之间的关系?
浪子文清:白描不是不要意象,是意象不能从外面贴上去。我写《故乡的烟火》,写堂叔家的柴火灶被天然气灶取代,这不是怀旧,是记录一种生活方式的消亡。灶台是有“表情”的,柴火灶的灶膛里有灰烬的余温,天然气灶的灶面上只有一拧就来的蓝色火苗,干净,高效,但“不认人”。白描的意思是,你把这个区别写出来,不解释,不感叹,读者自己会感觉到丢了什么。意象应该是白描走到深处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先想好一个“深刻的比喻”再去找地方放。老屋漏雨就是漏雨,但你如果真见过一个老人在雨里站着、墙上的水痕一道道往下走,你会觉得那是流泪。这个“觉得”不是修辞,是看见。
记者:您多次说过,当代乡土写作有一个绕不开的使命——记录城乡迁徙一代人的“精神断层”。这句话在评论文章里常常被引用,但“精神断层”本身是一个偏学术的概念。对您来说,它有没有一个更具体的、属于写作者的表达?
浪子文清:有的。对我来说,“精神断层”就是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该在哪儿难过。在城里,你为老家的某件事难过,但你身边没有人知道那件事,你难过得很孤独;回到老家,你为城里的某件事焦虑,但老家的人不理解你焦虑什么,你焦虑得也很孤独。你两边都有感情,两边都不完全属于你。我写的所有人物,文清也好,陈守安也好,林静也好,都在这个断层上站着。我的写作不是要弥合这个断层——它弥合不了——我是要给站在断层上的人一个站的地方。哪怕只是文字里的一个站的地方。
五、三十七万字的“写作心法”:给想写乡土却找不到路径的年轻人
记者:您的创作论《阆山夜语》三十七万字,以“阆山夜话”为框架,拆解了诗歌、散文、长篇小说三大文体的创作理念与技法。在流量逻辑主导的平台环境下,您写这样一本“作家的创作谈”,预期读者是谁?
浪子文清:表面是“我的创作谈”,实则是一本可实操的写作教程。我写它,一是给那些想写乡土却找不到路径的年轻人——告诉他们如何从个人真实经历转化为小说,如何平衡真实原型与文学人物,如何避免乡土题材的同质化;二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把半生写作的“心法”留下来。
但我清楚自己的边界。我的写作根植于个人记忆,这既是财富,也是局限。我写的终究是鄂东南一隅的乡土,是70后游子的乡愁。未来我会继续深耕南方乡土世界,但不会重复自己。《阆山夜语》是总结,不是终点。
结语:为土地立传,是一件“笨拙”而必要的事
采访中,浪子文清多次提到“笨拙”这个词。在一个追求即时反馈的文学环境里,花六年写一部长篇,花两年半写一首八百行的长诗,花数十年的人生积累去写一片“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庄”,确实不够“聪明”。但恰恰是这种笨拙,让他的文字获得了一种稀缺的品质:它不是关于乡土的“想象”,而是从乡土内部长出来的记录。从《老屋》里那一声吱呀的木门响,到《笺断红尘》里等待一封书信的五六天,再到《风雪满人间》里那场从寒门落到余生的雪,他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把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速度和温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按进纸里。
“土地不需要掌声。”浪子文清在一篇创作谈中说。然而,当一个写作者用半生漂泊和二十余年不间断的书写,替那些“不善言辞”的人把沉默的土地讲出来,把一代人的撕裂与守望存进文字,掌声的有无,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的人翻开这些书页时,会看见:曾经有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这样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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