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正飞速地自我进化，作为短剧的受众或旁观者，放下傲慢与偏见，才能看见整个世界。
撰文丨张明扬
最近在红果上追《持械入宋》，虽然刚看了前几季，但已经彻底颠覆了我对AI短剧的既有观感。
不仅是我，我想即使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已不可一日无短剧的网友们，对AI短剧也存在着一些刻板印象：高频 AI 脸、剧情千篇一律、“打脸、复仇、逆袭” 三板斧、靠强情绪推动……
《持械入宋》的出现，打破了这套固化想象。
这很有可能是一部划时代的AI短剧。
01
从大的内容设置来看，《持械入宋》并不十分出奇，是标准的穿越题材：五个各有专长的现代特种兵，穿越到了北宋末年（俗称“宋穿”），在靖康之变前夕的乱世夹缝里挣扎求生。
在中国，历史穿越小说已有二十多年历史，其最大市场卖点就是通过穿越抚慰读者对若干“痛史”的意难平：比如清末尤其是甲午（天使奥斯卡的《篡清》）；比如明末（这一领域经典无数，数不胜数，我个人最喜欢的是《明末边军一小兵》和《晚明》）；比如蜀汉……
在《持械入宋》所在的“宋穿”领域，也是佳作甚多，如《新宋》《宰执天下》《一品江山》《大宋的智慧》《宋时归》，但这些作品的时代设定基本都是北宋中后期，晚近的《宋时归》也是发生在靖康之变前。
当然，被公认的头号“宋穿”神作《绍宋》则直接跳跃到了南宋初年，以历史上声名狼藉的高宗赵构作为穿越主人公。
神作之外，无论是穿越小说，还是穿越短剧，其市场主流都是所谓爽文爽剧。虽然爽剧这两年被喷得很厉害，但我个人觉得这本身也无所谓错对，毕竟，打工人加了一天班回到家，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即插即用式的情绪价值。
但短剧爽过头了，就成了套路。套路虽然能满足情绪价值，甚至掐准了我们的情感需求，但看多了，极易落入千篇一律的窠臼，就腻歪了。
之所以很多网友将《持械入宋》视作神剧，除了制作精良、历史细节靠谱之外（这稍后再详细说），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不是一部爽剧，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一部“反爽剧”。
所谓爽剧，具体到穿越领域，标准的套路是主角自带金手指或“系统”，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大杀四方，那些在史书上或光芒万丈或横行天下的古人，不过都是主角的背景板。
为啥说《持械入宋》是一部“反爽剧”呢，就是因为它几乎与套路化短剧的一切流行设定“反着来”。
《持械入宋》是一部五个现代人的“群穿”，从叙事难度而言，远远高于主角个人穿，一般套路化短剧可不会这样与自己为难。
套路化短剧的叙事节奏极快，而《持械入宋》的情节推动甚至算得上“龟速”，目前已播出的十季，主角团仍活动在西北一隅的秦凤路，而前两季的主要情节则干脆发生在一个村子里（清河村）；
套路化短剧言必称现代科技，恨不得春秋战国就把火药搞出来平推天下，而《持械入宋》的一个精彩设定是，主角团虽然带着枪穿越，但剧情的限定是弹药极其有限，只能生死存亡之际使用，大多时候还是要从零开始整军练兵。
剧中前几季最高光的一个“科技创新”无非是搞出了“清河弩”，有些近似大宋神兵“神臂弓”的便携版。设想一下，如果全剧都可以无限子弹无限科技，用现代装备制造碾压式的降维快感，《持械入宋》可能用不了十季就全剧终了。
在《持械入宋》的世界里，没有那种廉价的碾压可言，主角没有一出场就身在中枢甚至身为皇帝，而是从大宋最基层的组织——清河村干起，在第二季最精彩的“清河村保卫战”中，这个边陲村落在西夏骑兵的冲击下损失惨重，看得人扼腕叹息，绝无快感可言。
那种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一个碾压接着一个碾压的叙事套路，与《持械入宋》无关。
02
一部历史剧的重要评判标准之一，必然包括历史细节是否靠谱。
穿越剧当然有其特殊性，但就如马伯庸所说，好的历史叙事，应当恪守“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
《持械入宋》基本上做到了这一点。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持械入宋》对“西军”这个群体的塑造。
在我的印象中，在《持械入宋》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一部历史剧，曾如此浓墨重彩地谈论过北宋末年赫赫有名的“西军”及其将门：种氏、姚氏……
种师中在《持械入宋》一出场，就是名将风范十足，气场甚至压倒了第一号男主角林昭。
这也正是《持械入宋》最令人激赏的一点：古人在剧中，没有像普通的穿越剧中被“强行降智”；而现代人主角，也没有强行碾压古人。
剧中还有一处让人印象颇深的历史细节，就是对北宋边防体系的还原。主角团一路从清河村、陇城县、德顺军、秦凤路爬升，没有脱离北宋军政体系的基本逻辑，更没有为了爽感强行跳出这套规则，凭空授予兵权、一日登天。
真实历史从来不是一部爽文或爽剧，而“历史感”，恰恰意味着曲折、反复、纠结与失控感。
正是这该死的“历史感”，让《持械入宋》具备了那种独特的吸引力。
今年年初，历史长剧《太平年》出圈。五代十国这段对于国人而言相对陌生与疏离的历史，在《太平年》的带动下，被公众“重新发现”。
这正是优秀通俗历史作品（历史剧、历史电影、历史小说）最重要的社会价值之一。
《持械入宋》最近的大火，也达到了与《太平年》相似的效果。目力所及，在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大量对《持械入宋》所在的北宋末年史事的讨论，讨论颗粒度直逼“西军”的兴亡。
如果不是《持械入宋》，很难想象，如种师道、种师中这样相对冷门的历史人物，竟然会引发公众的关注与探讨热潮。
在这里，我们很容易有这样一个疑问：不是说看网剧的都是一些没有“思想追求”的观众吗，他们怎么会借着一部穿越网剧去关注历史、讨论历史？
网友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糊弄。同样一个观众，在某个时间段某个情境之下，她可能会去刷家长里短的情绪短剧；但在另一个情境下，她也可能为了《持械入宋》这样情节推动不快的“正剧”而欲罢不能。
一个人早晨吃大饼夹大葱，下午喝杯星巴克，晚上又去牛排馆参加商务饭局，这在现代生活中再正常不过，为什么置于短剧这个文化消费场域，我们就觉得奇怪呢？
人，本来就是有多样性和多种需求的，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的“杂食”，才是更多人生活的常态。
为什么一定要给普通人戴一个“只爱爽剧，只愿意为廉价爽感买单”的刻板帽子呢？
03
当然，作为一个新生的内容产品，AI短剧的确有其特殊性。
正如AI技术本身发展一日千里，AI短剧的制作水平也在狂飙突进、不断升级。打个比方，放在一年前，即使制作方有这样的认知水平、编剧能力，也无可能生产出《持械入宋》这样精良的产品。
AI短剧在升级，观众的欣赏水平也随之在“消费升级”。
更准确地说，为什么会有《持械入宋》，为什么会有AI短剧的内容升级，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技术能力的提升；但另一方面，也是观众在持续地给短剧平台、短剧制作方“提要求”。
他们懂审美，懂考据，他们懂得什么是“细糠”。
这也可以解释，你如果打开《持械入宋》的弹幕，会发现很多情绪激昂的观众，纷纷在惊呼这是他们看过的最精良的AI短剧，并以《持械入宋》为标准，对AI短剧提出了很多高标准高要求。
《持械入宋》代表了一种趋势。红果上类似历史剧已经成为一个现象，如《大明，李景隆的别样人生》《国师定大明》中的明初政治与商业秩序，《冒姓琅琊》中的南朝门阀考据，《砚边青梅》中的安史之乱与《祭侄文稿》；《边军武卒升职记》中的边防烽燧与后勤体系……
在短剧的世界里，快节奏爽感内容必将长期存在，普通人庸常的生活需要刺激，需要抚慰；但随着技术进步与观众消费升级的相互驱动，如《持械入宋》这样厚重、克制、尊重历史逻辑的作品，也能持续留住愿意沉下心的受众。
二者不必互相取代，本就是观众文化菜单上并行共存的选项。
现在的红果，和几个月前的红果，在内容广度、深度、制作水平上已不可同日而语；我相信，一年后，我们还会发出同样的感叹。
《持械入宋》的最大意义，就在于提醒我们：短剧正飞速地自我进化，作为短剧的受众或旁观者，放下傲慢与偏见，才能看见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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