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在他的《海岳名言》里写有几句话,将历代书家骂得毫不留情,他说颜真卿的行书“可教”,楷书便归入俗品。而对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柳公权、颜真卿,一句“皆一笔书也”扫过去,说这种安排费工的写法传不下去;柳公权最难看,被他封作“丑怪恶札之祖”,还补一句,自柳以后,世上才有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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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将唐代的楷书名家,都给一次性骂完了,但唯独有一个名字被他放过了,没有骂,反而是夸,这个人就是裴休,他说他是:“裴休率意写碑,乃有真趣,不陷丑怪。”

“率意”在米芾嘴里是褒的。他一辈子最烦“做”,最认“真”。说不陷丑怪,等于承认这个人落笔时没被法度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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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人在书法史上,几乎没有位置,裴休字公美,济源人,出河东裴氏。长庆二年登进士第,大和二年制科第一,大中六年以礼部尚书入相。宰相任上管的是钱粮,整顿漕运、改茶税,全是账目活。后来罢相外放,历五镇节度使,中间贬到潭州,定税茶十二条,捐田千余亩奏建密印寺。

正史替他立传,记的都是这些。书法只占末尾一句:长于书翰,自成笔法。而他的存世书法也只有一块碑刻,此碑在西安鄠邑草堂寺,锁在大雄宝殿前西侧的碑亭里,平日不开门。碑身高二百零八厘米,宽九十三厘米,另有一块碑额。楷书三十六行,每行六十五字,两千三百多个字位,去掉行末空格,实存两千一百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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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碑就是《圭峰禅师碑》,全称《唐故圭峰定慧禅师传法碑并序》,也即《圭峰定慧禅师碑》,立于唐大中九年(855年),撰文并书丹的是裴休,碑额那九个篆字,是柳公权写的。刻石的人叫邵建初,结衔“玉册官”,专管刻玉册,会昌元年那通《玄秘塔碑》也由他下刀。

此碑被称为是他的巅峰之作,但其实也就看到他的这碑书法,没有其他字对比,是不是真最高水平,其实不一定的。会昌元年《玄秘塔碑》,裴休作文,柳公权写字;到这块碑,裴休自己写,柳公权只在额上留了九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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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的叶昌炽就被这层关系绕进去了,他在《语石》里先嫌此碑“遒紧而无蕴藉,学之易滋流弊”,嫌完又觉得不对,越看越像柳氏的手段,说运笔的操纵、结体的疏密,跟诚悬合得没有缝。最后他下了个断语:文章裴休作,字是柳公权写的,裴休不过署了个款。

朱翼盦他在《欧斋石墨题跋》里说得干脆:柳字方劲,肉不胜骨,是学颜真卿又刻意把颜的肥重矫回去的结果;裴休则“派出兰台,而稍妍润”。兰台是欧阳通,欧阳询第四子。两人外形相近,神韵不是一个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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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文内容写的是碑主宗密,华严宗第五祖,兼禅宗荷泽宗第五世。俗姓何,四川西充人。会昌元年正月初六,坐化于兴福塔院,世寿六十二,僧腊三十四。宣宗后来追谥“定慧禅师”,塔叫青莲。

碑文里有一句,口气不像公文:休与大师,于法为昆仲,于义为交友。后面还跟着两层,说恩情上如同师长,在教门里一护内、一护外。四层关系一层压一层,排到这里,就不是替人作传的写法了。宗密每著一书,序都出自裴休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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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立于大中九年十月十三日,宗密死后十四年。两米高的石面,两千多字要一个字一个字落定,光坐着不动也得几天。

裴休一生只留下这一件可信的碑刻,其余不是失传便是真伪存疑,学他的人找不到第二件来对照。原石在清末横断过一道,断口附近那几行伤得最重,碑亭又常年闭着,现在我们能看到的都是它的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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