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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含义是法律为描述性标识预留的法定例外通道,并非确权万能方案。

作者 | 马德顺 四川省成都市市场监管局

商标注册实务中,部分仅直接描述商品原料、功能、品质的文字标识,因欠缺固有显著性,无法直接获准注册。不少经营者不愿放弃该商业概念,转而采取 “先市场推广、后申请确权” 的策略,持续投入营销资源,试图通过商誉积累,让标识脱离原有描述语义,获得区分商品来源的第二含义,以此满足注册条件。

这类 “以用促审” 的操作模式,在快消食品、新零售等行业较为多见。实务中可见部分经营者投入大量营销资源,却始终无法克服显著性缺陷,确权申请接连被驳回。究其根源,大多是经营者高估了第二含义的制度空间,混淆了商业知名度与商标法上的来源识别显著性,同时对证据时点、标志定性等法定要件把握不准。

第二含义是法律为描述性标识预留的法定例外通道,并非确权万能方案。本文立足于现行生效法律规范与公开可查的司法发布材料,厘清制度边界,明确事实审查标准,并为企业提供事前评估框架,尽量规避商业投入与法律确权结果严重脱节的风险。

一、制度本源:区分两类注册障碍,厘清边界竞合关系

标志无法获得注册存在多重事由,其中两类事由极易混淆:一是缺乏固有显著性(《商标法》(2019年修正版,下同)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仅不予注册,可通过后天使用寻求例外救济;二是带有欺骗性(《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属于禁止使用的绝对障碍,不存在依靠使用补救的可能性。二者主要法律后果与救济路径存在区别,但个案中存在边界模糊乃至竞合,同时二者均不是商标注册的唯一否定事由,还需同步考量通用名称、在先权利、类似商品等其他审查要件。

(一)缺乏固有显著性:以申请日为基准判断是否取得第二含义

依据《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仅直接表示商品质量、原料、功能等特点的标志,不得注册;第二款设置法定例外通道:前款所列标志经过使用取得显著特征,并便于识别的,可以作为商标注册。这就是第二含义的规范来源。

判断诉争标志是否通过使用取得显著特征,基准时通常为商标申请日;申请日后的使用证据原则上不能单独证明申请日已取得显著特征,但在有充分证据证明申请日后通过实际有效使用确已获得显著性的情形下,审查机关或法院也可能将申请日后证据一并纳入考量,具体证明力由个案判断。

(二)带有欺骗性的标志:不存在后天补救空间

《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规定,带有欺骗性、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属于该款规制情形的标志,不能以 “经过使用取得显著特征” 为由治愈其误导属性;已经注册的,还可能面临无效宣告等后果。

(三)区分两类标志的核心标准

若标识会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直接落入第十条禁用范围;仅单纯描述商品特点、不产生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误认,才属于第十一条规制对象。两类边界存在模糊地带,部分标识同时具备描述性与误导色彩,需要结合个案语境综合判断。

(四)核心认知误区:市场知名度≠商标法上的显著性

商业销量、广告曝光带来的市场知名度,不等于商标法项下的来源识别显著性。即便标识家喻户晓,若相关公众依然优先将文字理解为产品卖点、品类名称,而非指向特定经营者的来源符号,则依然无法认定形成第二含义。同时,第二含义成立,不要求完全消除文字固有的描述语义,仅要求标识能够独立发挥来源区分功能即可。

二、规范框架下的第二含义审查要素

以下要素综合自《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及《商标审查审理指南》,并参考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在相关公开裁判中列明的考量因素(使用方式、时间地域规模、相关公众知晓程度、其他因素)。第二含义属于事实认定问题,不存在固定量化门槛。行政与司法机关通常综合考察如下事实要素:

(一)是否属于商标意义上的使用行为

必须是将标识用于区分商品来源的商标性使用;仅作为产品系列名、宣传口号使用,无法形成第二含义。诉争标识与主品牌共同使用,并不当然阻碍第二含义的成立。判断关键不在于包装上是否并列主商标,而在于诉争标识能否独立承担来源识别功能;若相关公众仅依靠主品牌区分来源,诉争标识仅起到产品卖点作用,则难以认定取得显著特征。

个案参照: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官网文章《你爱吃的“魔芋爽” 是商标吗?》(2023年5月17日)[1]载明,卫龙公司“魔芋爽” 商标确权一案中,法院认定“魔芋爽”整体上仅直接表示商品主要原料;该标识在市场中通常与“卫龙”主商标共同使用,相关公众易将“卫龙”作为组合中的显著识别部分,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诉争商标经使用已经获得显著性,一审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该案原告已上诉,完整裁判文书未在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根据中国商标网截至本文发布前显示的状态该商标仍未获注册。本处仅转述法院公开发布的裁判要点,用以印证“共同使用场景下显著性认定”的审查逻辑,不作为普适规则的唯一论证依据。)

(二)同业经营者的使用状态

如果行业内普遍将该词汇作为通用描述用语,则证明第二含义的难度大幅上升,甚至存在标志退化为通用名称的风险。但同业使用是否构成“通用描述用语”,需结合使用方式、行业惯例和消费者认知综合判断,不能仅以检索到同业含有该文字的商品或宣传即径行认定。

个案参照:周黑鸭 “锁鲜” 商标,初始被商评委认定仅直接表示包装工艺特点,予以无效宣告。诉讼阶段,周黑鸭提交了《科技查新报告》、“湖北省科技成果登记证书”、同业者情况说明,佐证 “锁鲜” 在争议商标申请日之前,“锁鲜”尚未明确为一项包括具体方法、步骤、标准、应用环境的食品包装技术或速冻技术,所谓的“锁鲜技术”亦未广泛应用于食品生产行业。[2]

(三)使用的持续时间、地域覆盖范围与市场规模

上述内容属于审查考量因素,但法律、司法解释未设置统一量化门槛;是否足以形成稳定的来源识别认知,需要结合标识本身属性、所属行业特点、相关公众认知习惯综合判断。

(四)相关公众的实际认知状态

可通过销售合同、广告投放凭证、消费者调查问卷等材料佐证;同时严格区分证据能力与证明力:证据能否被采信,与证据能否充分证明待证事实分属两个层面;单方委托的消费者问卷,若抽样对象、提问方式存在诱导性,证明力会显著降低,不能直接等同于公众认知结论。

三、企业 “以用促审” 局部评估框架

本框架仅用于完成描述性标志与欺骗性标志的初筛识别,不构成完整的注册可行性法律意见;通用名称、在先商标冲突、在先权利等其他驳回事由,必须另行开展专项检索与评估。

要点一:先完成标志定性,审慎评估欺骗性风险。

第一步区分标志类型:若标识带有欺骗性、易造成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误认,原则上应当放弃 “以用促审” 思路;仅在经专业评估确认误导风险极低、且标识的描述性使用不会导致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误认的边界情形下,才考虑继续培育,但应同步做好合规风险预案。

要点二:严格锁定证据时间边界,区分使用事实与证据提交时点。

判断是否取得显著特征以申请日为基准;重点留存申请日前形成的、能够证明诉争标识独立发挥来源识别作用的商标性使用材料,包括外包装、销售合同、出库单据、广告投放合同等原始凭证。申请日后的使用证据仅可作为补强佐证,不能单独证明申请日时点已经形成第二含义。

要点三:理性看待各类证据的证明价值。

销售数据、广告投放记录仅能证明市场体量,不能直接推导出来源识别显著性;消费者调查报告具备较高佐证价值,但必须保证抽样框架中立、提问无诱导;单方委托问卷不当然具备证明力;提前检索同业使用情况:行业通用程度越高,第二含义举证难度越大,应当提前做好风险预判。

要点四:做好风险对冲,避免商誉全部押注单一描述性标识。

不建议把全部来源识别功能寄托在缺乏固有显著性的文字之上。稳妥布局方案:同步申请具备固有显著性的组合商标或副品牌,由独立标识承担核心来源识别职能。 补充提示:著作权、外观设计专利不能替代商标专用权。普通文字一般难以达到著作权独创性标准;平面印刷品标识类外观设计,授权门槛较高;即便组合商标获准注册,组合内缺乏显著性的文字部分,也无法单独获得排他保护。

要点五:设置动态止损机制,理性看待确权不确定性。

第二含义是对公众认知的事实判断,不存在必然成功的确定性。企业应当结合商标局、商评委的阶段性审查意见,定期评估举证难度;若多轮确权程序后,依然无法证明诉争标识可以独立区分来源,应当及时停止投入,避免持续扩大沉没成本。

要点六:厘清未注册标识的保护边界。

未获得注册的描述性标识,在满足法定条件时,可以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主张 “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 保护;但该类未注册商标的排他范围有限,维权举证成本远高于注册商标专用权,二者保护强度不能等同。

五、结语

2026年6月26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修订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新法将于 2027年1月1日起施行。从修订文本来看,新法进一步强化商标使用义务,细化注册商标事后监管程序。上述变化可能影响“以用促审”策略的成本与风险结构,但具体适用仍需等待新法施行后的配套审查规则和个案积累观察。

第二含义制度,是商标立法尊重市场现实的例外安排,而不是为经营者开辟 “依靠营销投放换取商标权” 的便捷通道。“以用促审”策略有法定适用边界:标志首先不能落入欺骗性禁用条款;证明第二含义的商标性使用,原则上应以申请日前的使用为基础;同时需要结合同业使用、公众认知等多重事实综合裁量。市场知名度只是基础条件,无法等同于商标法项下的来源识别显著性。企业开展商标布局,应当优先选择具备固有显著性的臆造词、独创标识作为核心商业符号。不得已选用描述性文字时,应当充分评估第二含义的举证不确定性,完整留存时间节点合规的使用证据,同步做好风险对冲,理性控制商业投入预期,避免因高估制度空间造成不必要的经济损失。

(本文的评估框架仅针对描述性标识与欺骗性标识的初筛,不构成对任何具体标识注册可行性的法律意见。)

注释

[1]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https://bjzcfy.bjcourt.gov.cn/article/detail/2023/07/id/7382048.shtml

[2] 人民网,http://ip.people.com.cn/n1/2017/0807/c179663-29453693.html

封面来源 | AI生成 编辑 | 布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