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二十八将里,单看归附时间,马武是最后一个投到刘秀麾下的。
可如果把东汉开国战争里那些最凶险、最容易全军崩盘的瞬间单独拎出来看,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汉军最需要有人回头时,回头的,往往都是马武。
慎水之战,汉军得胜回师,追兵扑上来,马武独自殿后,回身拒战。
陇坻之战,汉军仰攻失利,七路大军在山道上仓皇后撤,眼看就要被隗嚣冲散,又是马武出精骑,反身迎击,硬生生替全军撕出一条退路。
武选精骑还为后拒,身披甲持戟奔击,杀数千人,嚣兵乃退,诸军得还长安。
可以说没有马武,刘秀要拿下凉州可能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这篇咱们就来聊聊云台第二十六将:马武。
绿林旧人
马武,字子张,南阳湖阳人。
年轻时因为避仇,客居江夏。王莽末年,天下大乱,竟陵、西阳一带的三老起兵,马武便投身其中,后来这支队伍又并入荆州最大的起义军:绿林军。
所以马武起家的底色和另一位开国功臣王常一样,都来自绿林系。
更始帝刘玄即位后,马武官至侍郎,参加过昆阳大战,刘秀带十三精骑突出昆阳求援时,马武也是其中一员(刘秀,邓晨,宗佻,李轶,任光,臧宫,刘隆,王霸,傅俊,马武等)
亲历昆阳那场以弱胜强的生死大战,马武已然为刘秀的临阵谋略与果决气魄所折服。但真正让他彻底拿定主意、倾心归附的节点,还是在河北。
之前提过,王朗在邯郸称帝后,更始帝刘玄派尚书令谢躬前往河北收讨伐王郎时,信都谢躬帮刘秀收复的。马武作为振威将军,也随谢躬一起北上。
到了邺城,刘秀开始策反马武。
光武对他直言:吾得渔阳、上谷突骑,欲令将军将之,何如?
马武心中顿时激荡不已。此时的刘秀已经消灭王朗,收编了数十万铜马军,独霸河北之势已成。这位昔日的昆阳统帅竟然如此看重自己,马武当即倾心。只是他尚有自知之明,心知幽州突骑精锐,自己未必能执掌,于是谦辞道:我生性怯懦愚钝,又无谋略。
刘秀接下来一句话,彻底收服了马武:将军久将,习兵,岂与我掾史同哉!
你是久历战阵的宿将,熟习军事,怎能与我麾下的普通掾吏同日而语!
这番深谈过后,马武虽未当场摆明立场,心中的归向却早已笃定。
武由是归心。
后来吴汉设计袭杀谢躬,马武坐拥部众却按兵不动,始终不曾出兵救援。谢躬刚一毙命,他当即快马疾驰赶赴射犬,径直往见刘秀,成为最后一个归附刘秀的云台大将。
慎水之战
归附刘秀后不久,马武就慎水之战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刘秀领兵追击尤来、五幡等流民军,却在慎水遭敌军反扑,汉军大败,折损数千人马。乱军之中甚至传出了刘秀战死的消息,诸将全都慌了神,全军人心浮动,过了数日才渐渐安定下来。
正是在这全线溃败的危急关头,马武独自扛起殿后重任。他调转马头回身杀入敌阵,硬生生扛住了追兵的攻势,保住了汉军主力(世祖击尤来、五幡等,败于慎水,武独殿,还陷阵,故贼不得迫及。)
待到汉军重整旗鼓,推进至安次、小广阳一线时,马武又冲在最前面,所向披靡。诸将引兵紧随其后,一路大破敌军,直追到平谷、浚靡一带才收兵回师。
诸将叹服!
进攻,他是锋刃;后撤,他是屏障。
建武元年(25年),刘秀即皇帝位,马武被拜为侍中、骑都尉,封山都侯。
垂惠之战
在河北战场,马武的确证明了自己的悍勇,然而在征战关东时,他却被一同出征的王霸比了下去。
建武四年(公元28年),刘秀命捕虏将军马武会同骑都尉王霸,率军围攻周建。此前刘永的主力已经被吴汉打崩,现在派出老牌绿林悍将马武与颍川嫡系王霸,本以为拿下垂惠指日可待(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围纡、建于垂惠)
可他们面对的对手,恰恰也是出自绿林系的苏茂,这位绿林出身的宿将久经战阵,还曾投降过刘秀,对汉军的作战方式了如指掌,更兼手里还攥着一支从五校流民军中遴选出的精锐,战力远胜其他刘永部众。
接到周建求援后,苏茂当即率军赶到城下,他并未急于与汉军正面交锋,而是选择奇袭马武的粮道,截断其军粮补给。
马武闻讯,当即率本部兵马火速回救。一头撞进了苏茂布好的埋伏圈。山谷间伏兵齐出,苏茂主力全线压上;城内的周建也趁势开城杀出,两军前后夹击。腹背受敌之下,马武很快便支撑不住,全线溃败,残兵直往王霸营寨奔逃(先遣精骑遮击马武军粮,武往救之。建从城中出兵夹击武,武恃霸之援,战不甚力,为茂、建所败)
败兵涌至营下,高声呼喊开门。王霸却坚闭营门,只传下一句话:贼兵势盛,出兵则两军俱败,诸位请奋力死战自保。
见王霸始终不肯开门,马武也断了侥幸之心。退无可退之下,他反倒激起了悍勇本色,领着残部回身死战。马武亲自冲在阵前,麾下将士也个个以命相搏,竟硬生生扛住了苏茂、周建的轮番猛攻,两军缠斗良久,难分胜负(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战良久)
王霸见敌军士衰,当即亲率精兵从敌后突袭,苏茂、周建部猝不及防、阵脚大乱,仓皇败逃,马武顺利突围。
马武悍勇敢战,王霸沉稳多谋,在二人的联手压迫下,周建的侄子周诵暗中倒戈,献城归汉。周建、苏茂只能分路逃亡,周建在途中被哗变的部下杀死(建、茂、纡等皆走,建于道死,茂奔下邳与董宪合,纡奔佼彊)
梁地大定。
陇坻之战
建武六年(30年),关东基本平定,刘秀终于腾出手来,经略陇右。这次要面对的将是东汉开国以来最强大的对手:隗嚣。
隗嚣占据陇右,地势险固,手下还有战力强悍的凉州军,此前曾大败风头正胜的三十万赤眉主力、
刘秀高度重视,不仅本人亲至长安,还排出了高规格阵容,调集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虎牙大将军盖延、捕虏将军马武、汉忠将军王常、骁骑将军刘歆、武威将军刘尚七个将军所率精兵七万余人。
耿弇灭了齐地,盖延平了刘永,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帅。
然而陇右山高路窄,易守难攻。汉军从低处往高处仰攻,本来就极吃亏。前锋祭遵沿陇坻道上陇,虽一度得手,在山下击溃了王元军。但等汉军主力真正上陇后,隗嚣一个反冲锋,汉军顿时撑不住,只能全线后撤。
大军后撤,本就是最凶险的时候,更何况是沿陇右狭窄崎岖的山道逐次退军。
一旦隗嚣的凉州军趁势猛攻,后军稍有慌乱、阵型一散,汉军就极有可能从有序后撤演变成全线大溃败。真到了那一步,不只是主力部队溃散折损,更会被隗嚣衔尾追击、步步紧逼,到最后,只怕连长安都难以守住。
谁来断后?!
还是马武。
武选精骑还为后拒,身披甲持戟奔击,杀数千人,嚣兵乃退,诸军得还长安。
猛啊!
在陇山上一次干掉数千凉州精锐的,纵观三次陇右之战,好像也只有马武做到了!
在马武不要命的反击下, 诸军得还长安。
这也许就是马武入伙最晚,云台位次却相对靠前的关键原因。
陇右撤军这一战,若无他回身陷阵的殿后死战,汉军必然从有序后撤演成全线大溃。即便后续想要重新收拢队伍、再攻陇右,也要耗费数倍的时间与代价。
起起落落
建武十三年(37年),马武改封鄃侯,率军北屯下曲阳,防备匈奴。可就在边镇任上,他犯了和杜茂一样的错误:擅自诛杀军吏。
最终的处置结果并无二致:免去全部军职,削减食邑五百户,改封杨虚侯,留居洛阳以列侯身份奉朝请。
这也正是刘秀对待开国功臣的典型思路:功过分明,赏罚清晰。有功时不吝厚封重赏,犯错后也绝不姑息纵容,既保全功臣的爵位体面,也守住朝廷的法度底线。
后来在一次君臣宴饮中,刘秀问众将:诸卿不遭际会,自度爵禄何所至乎?
大家轮流作答。轮到马武,他说:臣以武勇,可守尉督盗贼。
刘秀笑着回他:且勿为盗贼,自致亭长斯可矣。
这段话看上去是马武的自谦,其实未必不是他的一种清楚的自我判断:没有乱世,以他的家世,靠武勇,当个督盗贼的武职,也差不多了。
他知道自己最擅长什么,不是运筹帷幄的谋士,也不是治政安民的能臣,他就是一个能带兵、敢拼命的武将。
而这,恰恰也是朝廷最需要他的地方。
及至明帝初年,西羌大举进犯陇右,边地烽烟再起。朝堂商议御敌人选,又想起了赋闲多年的老将马武。汉明帝刘庄当即拜马武为捕虏将军,偕同窦固等人统领四万大军北上,迎击羌寇。
汉军出师告捷,首战于浩亹大破羌军,斩首六百余级。马武趁胜挥军追击,深入洛都谷,却不慎踏入羌人设下的埋伏,一战折损千余人。
这种骤然陷入被动的险境,恰恰是马武征战半生最熟悉的场面。他依旧是那套不要命的打法:收束阵型、整军再战。
最终汉军在东邯、西邯一线大破羌军,斩首四千六百余级,俘获一千六百人,一举平定了羌患。
永平四年(61年),马武去世。这位一生戎马、数次在危局中硬扛战线的南阳悍将,就此走完了自己跌宕、悍勇的一生。
戏曲里的马武大多是黑脸悍将形象,的确为马武在史书里,常透着一股悍气。
慎水得胜回师,追兵扑来,他独自殿后;
陇坻大败,全军后撤,他选精骑反冲,替诸军断后。
汉军两次最危险的时候,回头死战的都是他。
为什么他总选择这种以命相搏的打法?
他出身低微,又是云台二十八将里入伙最晚的一个,且非刘秀起兵时的嫡系班底。
南阳、颍川有从龙的资历,信都系有首义的贡献、幽州诸将有定鼎的根基,人人都有自己的立身资本。只有马武,半路来投,想在群星荟萃的云台将里站稳脚跟、除了舍命死战,别无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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